郑义:马车从天上下来——在王康葬礼上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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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瘟疫流行的日子里,遵照维吉尼亚州“居家令”,只有我们十来个人来为王康送行。这里有王康的旧雨新知,都是他思想、艺术上的知音,都是他流亡岁月中尽力相助的朋友。都是些很普通的人,教师、医生、节目主持人、机械师、退役军人、计程车司机、学者、木匠等等。我把自己归入木匠,这里有两个老木匠,江西木匠老黎和我这个山西木匠老郑。回想起来,我们为《浩气长流》画展和王康借居的老房子真是干了不少活儿,主要是老黎干的,我打下手。瘟疫期间,就只能由我们这些人代表王康的家人、重庆老乡和散布全球的众多友人,来给他送行。回忆起他活生生的音容笑貌、他的激情与笑话与缺点、酒酣时纵论天下的风采与坏脾气,实难抑惜别之情。我们曾驾车横亘美国,在“西进之门”下游访马克吐温与福克纳故居,顺浩荡密西西比河一路南下,行到无路可走的入海口;我们曾远赴佛蒙特州卡文迪什小镇,拜谒索尔仁尼琴流亡之地;我们曾在南达科他州总统雕像山前徜徉,在红石峡谷中扎营露宿,看穹顶的繁星;我们曾多次去伊萨卡——荷马史诗中奥德赛的故乡,和诗人一平在葡萄园的熏风中畅饮,在深不可测的五指湖泛舟,有次翻船落水,爬上岸晾晒衣衫……往事清晰如昨,令人怅惘。我们今天在这里怀念王康,人很少,不显赫,有些冷落,或许是天意。和一个人类史上罕有的野蛮帝国誓死对抗,其结局理当如此,其结局怎能不如此!王若望、刘宾雁、方励之、戈扬等老流亡者不正是这样客死异乡的吗?今天王康也如此追随先贤而去,并更为决绝孤独。在所有的中国流亡者中,王康是最艰难的。在喝酒谈心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流露过“虎落平阳”的孤愤。在国内他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在异国他乡则孤身一人,没有收入,不会开车,连语言交流也成了问题。六十寿诞在北京,高朋二百,风光到了极点。七十大寿在这里,在朋友的地下室,宾客少了十倍,拼接的折叠条桌加杂凑起来的椅子。这种困窘,在流亡者中也是仅见的。为了热爱祖国追求理想而走到这步田地,以世俗眼光观之,确实悲惨到了极点,失败到了极点,但在上帝的眼中却是全然的完美、荣耀。使徒保罗曾如是说:“……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这一段话常被轻易引用,但谁有资格真正当得起呢?王康是无愧的,至少在字面的意义上。

我心中有感伤,也有喜悦。因为殉道者之死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孤独而荣耀。我想在场的朋友们都有同感。大道至简。也只有这样至简的葬礼,才配得上他求仁得仁死于流亡的志节,才没有遮掩住他生命中的英雄气和诗意。

我今天不想多谈思想、政治,也不想进行全面评价,因为我们大家到这里来是为一位朋友送行。但很难,有些事总绕不过去。王康的生命总是与政治缠绕不休。

王康生于1949年,卒于2020年,一生一死,都与一场红色瘟疫大爆发相关,而且,有意味的是,“瘟疫”这个词居然从比喻修辞变成了物理的现实。王康在遗言中写道:“中国病毒的源头,出自共产主义幽灵和东方大帝国的汇集。倾覆中华红色帝国,是中国人唯一免于万劫不复之路。”他曾经以卓越的洞察力如是预言:“1949年以后的中国,令人想起一种曾经灭绝了的、侏罗纪时代的、在黑暗中瘫痪甚至窒息了亿万年的怪物。它孕育着某种神秘、凶险、巨大无比的毁灭性力量,它隐藏在那层峦叠峰般的红墙和长城后面,一旦时机成熟,就会让西方和东方自己的文明玉石俱焚。”——在共产主义全球性退潮,冷战结束之后,这种预言很难令人信服。好了,今天预言终于应验,红色瘟疫席卷全球,几乎没有几个国家可以幸免。在出中国之前,这位真正的爱国者便勇敢宣告:“如果在这片土地上终于迎来大帝国的旭日,我作为它的预言者和目击者,将不会省却言辞去正视和面对它,而我却首先要诅咒它,首先预告它的崩溃。”作为预言者,王康是幸运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亲眼看见了“中华红色帝国”崩溃的前兆。

王康的深刻与广博、激情与诗意,部分得自天性和幼年家庭熏陶,部分来自于俄罗斯文学、艺术、思想之启示感召,其背后之精神来源还是基督教。十多年前,在一次访谈中,王康指认索尔仁尼琴“以其一生的受难和创作证明,上帝不是抽像的教条和空洞的存在,而是疗救人类灵魂的源头活水。……灵性之物高于任何物质状态,永恒之光终可彻照黑暗时代……”流亡美国之后,他多次和几个亲近的友人谈论过受洗的事,我为他高兴却不便催促。朋霍费尔牧师,那位因刺杀希特勒而殉道的圣徒说过:基督徒没有权力把福音强加于人,穷追不舍,利用自己个人的智慧去安排他人的救赎之途。果然,不久前(四月十六日),他终于回应了上帝的呼召,领受了洗礼。在场的人,看见他伸向天空的双手和满面泪水,无不动容。使徒保罗说:受洗归入基督耶稣的人,就是受洗归入他的死。借着洗礼归入死,就是和他一同埋葬,然后一同借着上帝的荣耀从死里复活。王康身体朽坏,但没有被死亡的黑暗吞噬。神为他解除了种种罪错过犯的绑缚,赐予他自由与永生,使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了安慰。

今天,我们走进这片美丽的森林,来完成王康的遗愿。他生前每日来林间小径散步,留下孤独衰老的足迹。请各位留意:我们脚下这种茂盛的铺满林地的野草,叶子象羽毛的,叫“薇”。《诗经》里有一首诗就叫《采薇》。关于采薇,最著名的故事是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食”。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伯夷叔齐是古代孤竹国两位王子,既反对暴君又反对以暴易暴,为坚守自己毫不妥协的道德立场,不食周国的粮食,逃到首阳山上挖薇菜充饥,终致饿死。我们曾带王康在我家附近的牛奔山采白薇,炒上自己熏的腊肉,举杯纪念伯夷叔齐。他们是流亡者、殉道者的始祖。孔子赞誉他们“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求仁得仁”;司马迁推崇他们,将《伯夷列传》冠于列传之首。夷齐因持守信念而放弃生命,由此成为中华传统伦理之源头。

我们将按照王康的遗嘱,把他的部分骨灰撒入这条小小的溪流,没料到这溪边竟长满永生的薇菜。没料到的事情还有一些:我在地图上看到,这条小溪就发源于费尔法克斯郡本地,名叫熊汊(Bear Branch),流过王康寄居的“结庐”,并入阿科亭克溪(Accotink Creek)。阿科亭克是印第安语,意为“山脚下的小河”。这“山脚下的小河”蜿蜒流淌四十公里,汇入著名的波托马克河。波托马克是什么意思?是印第安语“天鹅河”。——这些富于诗意的名字王康都不了解,他只是想沿他散步的小溪漂流而下。他顺从他的直觉,这直觉将他引入冥冥中的前定:他将从清澈见底的“熊汊”和“山脚下的小河”起身,经一个湖泊(Lake Accotink)一个河湾(Accotink Bay),流入天鹅之河(Potomac River)——附带说一句,直到今天,那里仍然是白天鹅栖息的地方——最后,在天鹅的歌声中,他将从壮阔的河口进入浩瀚无涯的海洋。再往前,在水天相连的远方,那就是彼岸。

有一天,见王康精神稍好,我给他讲解了从熊汊到大海的历程。他惊奇地睁大眼睛,静静地听。在讲到天鹅之河、天鹅之歌时,他眼睛忽然一亮。我们都熟知苏格拉底的名篇《斐多篇》,就是他服毒就义前最后的谈话记录,天鹅之歌的典故就出自这里。苏格拉底以天鹅自况,说天鹅临死时会唱出平生最响亮动听的歌,“可是人只为自己怕死,就误解了天鹅,以为天鹅为死而悲伤,唱自己的哀歌。”不,不是的,殉道者苏格拉底说:天鹅是快乐地引吭高歌,因为它知道就要去见它的神了。苏格拉底是思想史上发现个人良知第一人,被尊为西方伦理之源头。这样,我们这个至简至美的葬礼就获得了一个神奇的巧合或者象征、暗喻:从公元前11世纪的“义不食周粟”到公元前5世纪的“天鹅之歌”,王康的生命汇入了一条源远流长的人类精神之流——为信念而不惜献身。

等会儿北明将按照王康最后的愿望唱一首《马车从天上下来》,作为葬礼的结束。这是一首美国黑人安魂曲,歌词大意是: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我有时欢乐也有时悲伤,我的灵魂仍向往着天堂。你若能先一步回到那地方,请告诉朋友们我也就要来到……说起来又有点神奇,这首歌竟然在世界上转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圈:王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不是在美国,而是半个世纪之前在巫山。那阵儿他是插队落户的知青,不满二十岁,遇到一个看磨坊的老师傅。抗战时期,这位磨坊师傅参加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印度与美军并肩作战,一名黑人士兵把这首歌教了他。他把这首歌带回家乡四川,又教给了一位陌生的青年。半个世纪后,这位青年终老于美国,真的就坐上这天上下来的马车,在歌声中回到我们永恒的家乡。

这首安魂曲中的马车可不是普通的马车,而是圣经所描述的由天使驾驭的“火马车”:车下奔腾着熊熊大火,神马嘴鼻中喷发出辉煌烈焰。由这样的马车接上天去,是一个灵魂所能被赐予的至高荣耀。他已经动身了。他在人世间的灵魂之旅完成了。

还想补充一句:在小路边的游览地图上,我发现这条小溪仅附近一段就有7座老磨坊。这真叫人大吃一惊,40公里的沿岸会有多少呢!——又一个神奇的巧合出现:半世纪前,王康在巫山的一座磨坊学会了《马车从天上下来》。半世纪后,竟然有这么多阿科亭克的磨坊唱着歌为他送行。

就这些了。我已经讲得太多了。

让我们用掌声送王康上路。

2020年6月7日

——《纵览中国》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Sunday,June 7,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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