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喜云母女两人,走到平湖门便走不动了。到处是人,杂乱哄臭。喜云想回去,后面却又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人挤压着,根本也没有退路。前面的消息,流水一样,向后面传达。先说必须持有出城证才能放行。又说,混出城也可以,但是必须在白沙洲接受南军检查。后又说,城门边沙包太多,大门只开启了一扇。前面走不动,后面往前涌,踩死了不少人。各种流言,浪头一样扑来扑去。喜云母亲有些惧怕,她紧紧搂着喜云,生怕有一点闪失。

几个小时过去,更多的消息传来,说是封城了,要出去只有明天。又说,出去也是在江边等着,船跑不过来。终于,挤压在背后的人开始松动。心知今日无法出城的人,渐然散去。

喜云母女云一身疲惫回走洪府。原本就没怎么吃饱,一顿拥挤下来,更是饿得眼花腿软。

大门半开着,喜云有些奇怪。说门怎么开着?喜云母亲说,是不是马叔来了,没顾上关。喜云说,不会,马叔每次都把门关得很紧。喜云抢了几步,一脚跨进大门,高声叫道,姐姐,喜子,我们回来了。屋里没有人回应。喜云母亲亦快步跟了进来,随着叫,喜子!吴妈,我们回了。

一阵口齿不清的呜呜声传出。吴妈从洪佩珠房间走出来。她上衣被撕得稀烂,乳房露在外面。下身没穿裤子,大腿两侧血流成行。喜云母女瞬间呆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吴妈疯狂地啊啊啊叫着,话都说不出口。她抬起手,木偶一样,朝后院指。

喜云醒悟,她拔腿往后院跑。她大声喊着,姐姐!喜子!喜子!姐姐!

后院空空的,没有人回答。喜云看到井边的鞋。她认得这是洪佩珠的鞋,她知道,天大的事情发生了。喜云扑到井口,对着井里,狂叫着姐姐!姐姐!

跟过来的喜云母亲亦扑到井口沿上,然而,她看到了水上漂着的衣袂。喜云的母亲一声没吭,晕倒在井边。

马维甫整个下午都在宾阳门城楼上。城外很静,偶有炮声响起,从洪山直奔蛇山顶。巨响过后,便极静。静得有些阴森。

耳朵对这样的巨响,已成习惯,设若一天无响,倒觉得一切都不正常。只是,炮声震天,却也与宾阳楼无关。无关得让人心空。马维甫反倒怀念闭城头几天交战的日子。只要开打,或胜或败,总有一说。而现在,双边停火。不打也不撤。只是对峙,一连数日的僵持,令人倦意深浓。城楼上的士兵们,已经不好好站岗,不好好观察,也不好好行礼了。三两地歪在一起,在微燥的秋阳下,无精打采地吸烟闲聊。俯下身,远远能看到对方的士兵,有说有笑,蓦然还会朝这边喊叫几声。仿佛还挺友善,其时也是别有用心。听得最清楚的喊声是:弟兄们,吃饱了吗?

世上最普通的一句问语,却像飞旋而来的利刀,刀刀直中要害。这是比大炮更具杀伤力的武器,好比项羽四面响起的楚歌。满城士兵正为一个吃字恼火,于是叫骂着,吃吃吃,吃你娘个屁呀!北方士兵粗鲁,开口不逊,嗓门原本是大的,但天天吃不饱,少了底气,声音竟传不到那边去。结果便是天天挨飞刀。

马维甫到城里稍稍转了一下。长街上关闭数日的商店,已有不少开门。高涨惊人的物价开始下跌。原因一是士兵抄抢的东西,急需变现,开始拍卖。二是店主恐怕再度被抢,索性将剩有物品草草处理。三是居民们纷然出城,估计三两天将走空一半,需求量必然减少。马维甫在一家小店居然买到一支派克笔,并且只花了几百串钱。这几百串钱,在前两天只够买一个糠饼吃。马维甫唏嘘不已。店主说,这是一个大兵刚刚拿来,让他代卖的。说完又补充道,抢的嘛,能换几串是几串。马维甫准备将这支笔送给喜云,他想,喜云年龄不足十五,如此聪明,得让她上学读书才是。

马维甫本想到洪府去小坐一下,走到附近,又掉了头。觉得面对洪佩珠和喜云母亲,他有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一个是自己所爱却不爱自己的女人,一个是自己不爱却想要照顾一生的女人。两个他都想要,但要了两个就会委屈两个。何况,她们两个或许一个都不想要他。他想,等解围后再说,如果自己根本就没了命,又何谈什么要与不要?

返回时,马维甫看到路边墙下原本摊着尸体的地方,都放上了棺材。尸体均被装进棺里。说要一并拖到城墙根下,等和平谈判结束再作处理。

城里正风传着大局将和。武昌守军将徒手出城,交由汉阳刘佐龙来收编。马维甫想,如果能这样和平解决,对于双方,都是最好的方式。只是,他不信这流言,因他了解刘玉春。他想强硬的刘玉春怎么会让他的军队成为徒手的百姓,更何况由背叛的刘佐龙来收编。

回到宾阳门,没进屋就遇到贺团长。贺团长问马维甫谈判情况如何。马维甫说不知道。贺团长立即告诉他,听说谈判破裂。因刘司令要求他的部队全副武装出城,对方坚决不同意。下一步看来,还是要打。马维甫说,那就打吧。总比这样不死不活好。贺团长说,怎么打?一群饿得枪都端不起来的人,跟一群吃饱喝足的胜利者打?叶挺的那帮手下,咱们吃饱了都打不过,现在饿成这样,你能打得过?马维甫说,打不过也得打,因为没别的路走。贺团长说,弟兄们的命就不是命了?马维甫说,只有打才能了结这件事。要不,一城老百姓的命都剩不下几条了。贺团长说,还有法子。不打也可以了结这件事。马维甫盯着他,说你我追随刘司令也有这么多年了,你不要歪想。贺团长有些心虚,低下头,他用马维甫刚刚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听你的。

仿佛是最后的挑战,飞机再次排空而来。传单和炸弹一起落下。炸弹落在山上,传单被风吹进街巷。马维甫登上了城楼,左右眺望,四顾茫然。他想,他是不是应该作一个决择呢?他是不是让贺团长把话挑明,然后俩人一起作一个背叛?这个背叛是一个拯救,它将拯救武昌的百姓。但同时,这个背叛也是一个毁灭,它将毁灭自己的一生。只要是背叛,无论大小,它都足以摧毁一个男人赖以为生的东西:名节、人格还有尊严。马维甫想,我扛得起这样的背叛吗?

起风了。风吹起树枝无序地甩动。天亦有了下雨的意味。马维甫觉得心里很乱。便这时,他听到喜云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响在城楼之下,惊心动魄,裹带着能让整座城楼轰然瓦碎的凄厉。马维甫一身冷汗,他连奔带冲,急下城楼。

喜云见到马维甫,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马维甫说,什么事?快说!喜云说,姐姐……姐姐……还有喜子……,便说不出来。

马维甫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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