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熊孩子

宋秘书告诉王锋:「成城在大院门口跟哨兵吵架。」

王锋从文件中抬起头,宋秘书将机关大院门口的画面转到办公室里的屏幕。成城正为哨兵不让他进而发飙。他开一辆红色跑车,一身花哨的名牌时装,既无事先联络,也无军人证件,哨兵敢让他进才怪了。如果不是他一张口就亮出自己是王锋的儿子,早会当成冲击军事禁区把他拿下。现在几个哨兵在车前横排挡着,值班军官不敢多说,只是向成城解释要等电话联系的结果。宋秘书没有自行做主放成城进来,知道王锋处理这种事会有自己想法;另外有石戈住在家里,是否方便也得王锋考虑。

王锋和大多数同代人一样只有一个孩子。结婚晚,孩子要得也晚,妻子百般娇惯。王锋让成城考军校进军队,是希望他避免沾染社会的腐败,即使不干一辈子军人也能有军人的品质。然而现在的军队和社会一样腐败,成城的表现让他不断失望。若是个有出息的儿子,他怎么也不会让沈迪拉下水当人质,但真是有出息的儿子,沈迪也不会那样要求了。这世界都是因果相连的。

即使知道成城不成材,看他现在的样子,变化也难置信。原来至少还说过想当历史留名的军事家,现在就如电视剧里的富二代,甚至像街头恶少那样指着值班军官骂。按王锋的真实想法,这时绝不该让成城进来,而是关他的禁闭。在机关大院门前撒野等于是展览,新来的司令如果连儿子都管教不好,怎么能服众?若是在打了苏建军之后再关自己儿子的禁闭,会传遍全军,得到最好的形象。

但是王锋必须克制,成城肯定是有任务的。沈迪那些人都在背后盯着,若是表现自己不徇私情,只能让他们更不信任。他们希望看到的他是个表面正经,实际搞腐败,宠儿女,跟其他贪官一样的人。对那样的人,他们有把握,可以成为同盟。他需要被他们当成那种人。
王锋对宋秘书点了一下头。宋秘书出去后,他从屏幕看到值班军官接起岗亭电话后神情紧张,立正挺胸连声说是,然后向成城道歉放行。成城神情得意嚣张,把跑车发动机轰得震耳咆哮冲进院里,超过限速好几倍。王锋气血翻腾,官场的大起落也不会让他如此揪心。他拚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给值班军官打了个电话,表扬他做得对,为儿子的表现向他道歉,并表示会教育儿子。

从办公室到住处只有几分钟,王锋步行回去,宋秘书已经先到,接到了成城。王锋听成城在楼上挑剔这里土那里差,同时奇怪通向三楼的门加了撞锁,要上去看看。宋秘书推托上面是安装电子设备的机房,无法下脚。

「哈哈,不是金屋藏娇吧?」成城话里有话。「别紧张,我相信不是我爸藏了二奶,他没那个境界……」,成城在部队时还服王锋的管,一脱军装就恢复了熊孩子样,也像通常年轻人那样不大看得起自己父母。

王锋对谁都有办法,就是管不好自己儿子,一直是内心痛点,却无处诉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宋秘书给你在军区招待所订个房间吧。」他对笑嘻嘻的成城说。

「老爸可别,朋友给我订了酒店。好不容易离开了,我可不想再住这种大院。这是我的伤心地,能把我闷死。」

「爸爸工作忙。只能晚上吃饭跟你聊。」

「晚饭朋友都订好了。」

「那就明天一块吃早饭?」

「老爸,你起来那会,我可能刚睡下。现在我可不需要听着军号起床了。」

「那……」,

「我明天中午飞上海。」

「你要不是来看爸爸,就说事吧。」

「爸,人家都对你不放心呀,为啥你要藏深喉?」成城倒是坦率,竖起手指指楼上。

「深喉?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从哪知道不重要。我是你儿子,总是跟你绑在一块的,是为你好,你好我才能好。你别以为只有你聪明,人家对你掌握得清清楚楚。」

成城从他的老板包里拿出几张局部放大的卫星照片。这个小院里有一圈葡萄架,石戈平时出去散步,被要求都要保持在葡萄架下,防备的就是卫星侦查。但是葡萄藤有疏有密,还有一块不大的空缺,下面可以晒到太阳。卫星照片上正是石戈在那空缺下看书。这样的照片不会是偶然拿到的,肯定已经盯上这里才能抓到这种时机。是走漏了消息?还是因为对方一直怀疑他,对他实施全天候监视?

王锋走到窗口,做出凑近光线仔细看照片的样子。他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王锋心中的对方不是成城,成城是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笨蛋,但是成城身上一定会有摄像头,摄像头后面的人才是对方。王锋不能确定的只是成城事先知道被装摄像头,还是暗中被装的。儿子大了,不再有自己身上分离的小生命那种亲情,更像陌生人。即使成城事先知道装了摄像头王锋也不会奇怪。只要对方说一句是为你爸好,成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是沈迪拿的照片吧?」王锋已经想好了怎么演这出戏,儿子是可以利用的角色。

成城不回答,自然是默认。

「成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做自己的事,这些爸爸都认可。但是要记住一点,最可靠的是自己的家,别人都可能背叛你,抛弃你,只有家人是永远跟你站在一起,保护你和帮助你的。」

「爸,这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才赶来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藏起深喉被人家当作有异心,是在暗中搞阴谋。你没看到,土地私有化法通过后,抢着买地的虽然多,真拿钱的都是中小买家,大买家都没付钱。本来各方面都是顺的,却发现深喉在你手里,当然会猜想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深喉当成政治工具?先不说搞出什么结果,只要军队又兴风作浪,就别想能高价卖出地去,所以没搞清楚前谁也不敢把钱拿出来。他们也急啊,出售限期是从付款日算起,付款晚出售也晚。本来早完事早利索,各方面都配合得挺好,爸你在家里藏个深喉到底图个啥?」

王锋也奇怪为何Z集团的资金一直没动作,原来忌惮的还是他。

「爸,你本来就清高,让人不放心。按白冀武说法,围困金门搅局也是你擅自行动。现在你又藏起了深喉,别说人家,我都怀疑你要搞什么!爸,咱们现在可是跟人家绑在一起的,借的钱天天利滚利,数字涨得我都不敢多看。得赶快挣到钱才能还,真还不上借款那可怎么办啊?」

成城说话如此直白,一直沉吟不语的王锋终于跟儿子推心置腹。「白狐狸是推卸呢,当时要搅局是因为土地买卖把军队排除在外了。我出面是为大家争好处,结果他们的目的一达到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事我没计较,但是把我弄到西部来,东部一席地的价值超过西部一亩地,他们都在东部拿地,西部的地却是荒凉不毛,或是有民族动乱的危险,地价跟东部比是天上地下的差别。成城,爸爸把深喉拿在手里是有道理的,是为咱们争取利益。你年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说我要是不去争取,谁为我们来考虑?咱们得到的好处还不主要是你的。你不要听他人挑拨,要相信爸爸。」

这番话让成城高兴了很多。「爸,你有主意就好。我知道你有主意,怕的就是你太正经。现在这个时代,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了。」

王锋叹气。「我过去有理想,一辈子也都在追求理想。如果能实现理想,当然我可以放弃其他。但是现在看清了现实,时势造英雄,没有大环境,理想什么都不是,也成不了。过去的理想只有在过去的时代。现在是利益时代,而且我已经是最后一班车。我不想自己,也得想你和你妈。既然放弃了理想要利益了,那就得要够,不能担个污名还没拿到多少。」

「爸,你也别说都是给我的。现在这条件,你和妈怎么也得再活三十年,得好好享受生活啊!没有钱怎么行。等咱们拿到钱,你也退休了,我会给你们好好安排,让你和妈过一个超豪华的晚年。」

「这我相信,你好,我们就会好。相信爸,拿住深喉让有些人感到不踏实,就能给咱们多分些。自己手里没有牌,人家没有理由多给你。牌不在乎是什么,有用就行……」。

王锋就像那种总觉得儿子不明白江湖利害的爹,把对外伪装拿下来,巨细无遗地教儿子如何谋利。说话过程中王锋看着成城的脸,感觉那只是儿子的面具,后面的真人是沈迪那张白润的面孔,沈迪的后面还有层层叠叠模糊不清的脸。

成城这回放心了。「爸,我第一次觉得跟你的心这么通。不过你可不能把深喉一直留着……」。

「你以为我会一直养着他?那是筹码,只是要用在合适的交易上。你见到沈迪不要多说别的,只说我抱怨西部的地不值钱就行了。」

虽说王锋是在演戏,此时已预感到不舍弃石戈对方不会放心,不放心就不会调钱进来,而钱不进来,他和石戈的计划就会落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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