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微信中的上师

当达赖喇嘛了解到层议制理论源自欧阳中华,安全部介绍欧阳中华的NGO组织曾协助拉松村保护神山,从时间点上判断可能就是层议制传入拉松村的开端,达赖喇嘛原本已经婉拒了新德里召开的世界非暴力论坛邀请,现在表示如果欧阳中华能到场参加,他就答应参加开幕式并讲话。非暴力论坛立刻派人去北京请欧阳中华,帮他在印度使馆拿到了加急签证,终于让他在会议开幕日的凌晨赶到了新德里。

从机场到会场的路上,达赖喇嘛抓紧时间与欧阳中华讨论层议制。欧阳中华坦诚地表示他只给丹增讲过一次,因为担心西藏问题敏感,对汉地推进层议制有影响,后面就没再跟进。照理说他该不好意思,他在汉地全力推进层议制,至今还停留在村一级,藏地的层议制却已自行达到了乡一级,从村民自治上升到了自治政权,实现了关键的突破。不过这又让他感到骄傲,因为证实了层议制能在没有外来输入的情况下自己生长并壮大。

是啊,欧阳中华不经意撒的一颗种子就让一个乡实现了自治,如果能把这种子洒遍藏区,则巴乡的现在不就会成为西藏的未来吗?达赖喇嘛陷入了思考,接着说的话似是对欧阳中华,也是在对他自己:「以前只能希望中共当局改变,它不变就没希望。单纯的不合作运动可以让对方得不到,但是自己也得不到。层议制的先立后破看起来更有效,在于立是靠自己就能做到。」

「是的,达赖喇嘛,以往我作为旁观者,常为您的非暴力不合作着急。甘地和马丁路德金能够成功,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英国和美国,非暴力不合作期待的『用自身受的痛苦唤醒对方的良心使其退让』还有可能。但若面对的是没有良心的对手,再大的痛苦——哪怕是超过二百人的自焚——也无动于衷,非暴力抗争便会因为看不到效果难以坚持下去。而层议制的不同是完全靠自己往前走,不需要等着对方退让,自己走一步就向前进一步,从被动变为主动,才是更有效的非暴力不合作。」

「把你的看法在论坛大会上讲一下吧。」达赖喇嘛看来做出了决定。

「论坛安排我做一次分场的主讲。」欧阳中华回答。非暴力主义论坛与各种世界性大会差不多,往往有几十甚至上百个不同话题的分场,能在大会主场上发言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最有名的大人物。

达赖喇嘛说:「要是我来安排你做大会发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回中国后的安全?」

欧阳中华沉吟一下。「那是我莫大的荣幸,也有助于我讲的话引起重视,即使有麻烦也值得。我可以稍微策略些,不讲西藏一类的敏感话题,而是从改变消费主义入手,引伸层议制。」

达赖喇嘛显出些惊讶。「要是连消费主义问题也能解决,层议制的贡献就太大了。」

欧阳中华含蓄地微笑。「达赖喇嘛,也许我是当局者迷,在我看,当今人们困惑的所有问题,层议制都能解决。」

「所有……哈哈哈……」,达赖喇嘛笑起来。

「有时间的话,您提任何问题,让我为您论证在层议制中如何解决。」

「好,好……哈哈哈……」。

「当然宗教问题除外……嘿嘿……」。

达赖喇嘛愿意向非暴力论坛大会推荐欧阳中华,也是想听听专家对层议制如何评价。层议制毕竟与代议制有诸多不同,需要搞得更清楚。欧阳中华却不期待得到专家的肯定,专家的存在往往就体现于挑毛病,果然很多与会者并不认同欧阳中华所讲的。好在已经有了则巴乡的实例——那不是欧阳中华自己讲的,是流亡西藏情报员带回的现场观察,达赖喇嘛最终没去纠结理论上的分歧,而是基于被现实所证明的,迈出了在他充满风浪的人生中堪称最重要的一步。

达赖喇嘛的这一步直接迈进了拉松村,不仅如千钧雷霆震动了丹增和所有的村民,连哑女也开口说了话。

武拉与丹增结婚后,虽不再刻意伪装疯癫,却一直没有开口。他们无田地也无牲畜,要干的活不多,只需背水捡柴。藏人的酥油茶和糌粑武拉做得不好,却能做一手不错的川菜。房东嬷啦就像家里的婆婆或岳母,也亏得有嬷啦当灯泡,武拉和丹增之间还能保持自然,否则单独相处时总是感到紧张。她不知丹增是什么感觉,有时两人眼光会碰到一起再同时闪开。每到那时她都会慌乱。夜晚他们在牛粪炉两边各自睡,却是她最安心的时刻。如果不是官方乡政府常派人刺探他们是否睡在一个房内,她不知道丹增是不是早会搬离。

那天丹增突然看到消失多日的云游僧在微信上现身呼他。

「……我知道微信不安全,但是现在不能管有没有监视了,相信有再大风险你也不会不要这个机会——嘉瓦仁波切要跟你视频通话!」云游僧说。

平时总是沉静的丹增一下变成了结巴。「……当……当然!我该……怎么做?」

「嘉瓦仁波切希望村民也一块参加。不过手机的屏幕太小,你要连上电视或者电脑,让大家一块看。」

「我……我……好的……」,

「十五分钟后我再呼你!一定在那之前准备好!」

丹增懵了。他会做的只是让人立刻通知村民过来,却不知道怎么把手机画面投上电视机,也没见过周围哪个人会。如果只能在手机那么小的屏幕看,全村人在一起怎么看得清?丹增急得团团转,使劲揉额头。

一旁的武拉听到了丹增与云游僧的通话,知道这种时刻她不能不出手了。手机投屏对会的人简单,不会的人却无从下手。她无言地拿过丹增手机,不理丹增的惊讶,动作娴熟地操作了几步,电视上就出现了手机的画面,让目瞪口呆的丹增进一步证实了内心猜测,这个女人不仅不疯癫,而且有文化。他曾发现过她私下学藏文和上电脑,只当没看到。人若是装疯癫,一定有理由,还是随她好。

奔走而来的乡亲们听说嘉瓦仁波切要跟他们讲话,激动得边哭边高声祈祷。丹增让人把供佛台搬到室外,电视机放在上面,乡亲们跪满青稞地。当达赖喇嘛出现时,乡亲们此起彼伏地磕头,哭泣震天动地,献的哈达片刻就在佛台周围堆得高高。达赖喇嘛在境外见过众多境内出去的藏人,直接看到在西藏青稞田中的乡亲却是头一次,也很感动。不过此时重要的不是表达感情,而是尽快讲话,谁知微信甚至手机网络会不会随时被切断呢!

匆匆赶来的官方副乡长打断村民的哭泣。他常驻拉松村的任务就是为了抓到搞垮丹增的把柄。听到丹增召集乡亲当然要来看究竟。他是藏人,一眼就能认出电视屏幕上的达赖喇嘛,尽力挺住不自觉要下跪的双膝,拚了命才喊出一声「关上」。这是他必须喊的,否则被关的就将是他的工资卡甚至他本人。几个年轻藏人跳起来要把他扔出去,被丹增制止了。

这时听见达赖喇嘛说话:「……让这位本波啦留下,我希望本波啦用手机拍下我说的话,这样汇报既简单又准确……其他人也都有手机吧?我用中国的微信跟你们见面,一是据说你们都用微信,二是也没想躲避中国政府。光给我跪没有用,把我说的拍下来,传给其他人看。传的人越多,给我带来的福气就会越大!」

谁不想把见到达赖喇嘛的神奇时刻拍下来啊,原来只是顾忌礼节,没人敢做,现在大家立刻都拿出手机,一齐对准电脑屏幕上的达赖喇嘛。不少人还同时邀请其他微信好友一块看。

达赖喇嘛首先表达歉意,这么多年没有和境内藏人直接联系,主要是怕中国当局指责他操纵。然而以往小心翼翼,各种忌讳,仍逃不脱中国当局的指责。不如不再作茧自缚,该联系就联系。他的另一个担心是怕危及境内藏人的安全,现在也有这个担心,但是他听说丹增连坐牢都不怕,所以他以丹增为第一个通话的对象。

丹增这时上前对达赖喇嘛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为自己没穿袈裟表示羞愧。

达赖喇嘛打断他:「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是为普度众生舍身饲虎,敢下地狱,佛菩萨会给你最大的加持!我感谢你做的一切!也感谢你的堪卓玛……」。

大家看向在后排角落里的武拉,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上前跪在丹增身旁。达赖喇嘛对他们变换手印念了一小段祈祷文。对于藏人,得到这样的祝福立刻去死都是无上的幸福。武拉在他们眼中变得与丹增同样尊贵。当他们听到武拉对达赖喇嘛说出藏语的谢谢——「图吉且」时,没有人奇怪哑巴怎么会开口说话。他们既相信达赖喇嘛有这样的法力,也相信武拉作为堪卓玛可以把语音像伏藏一样随时藏起或取出。

「好吧,现在说今天的正题。下面我对你们说的,也是说给境内所有藏人。」达赖喇嘛的语调变得慎重,知道他的这番话一定影响广泛,无疑会事先反复推敲,做过字字斟酌。「最近的境外藏人的选举否定了中间道路。我无意影响境外藏人的民主,但是我以一个普通藏人的身份可以表达观点——我仍然坚持不追求独立,只希望实现西藏的真正自治。我甚至要把非暴力不合作分开,坚持非暴力,放弃不合作。我促请境内藏人与中国政府合作——帮助实施中国法律。我前面一直要求中国政府落实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法,迄今毫无进展。现在我促请藏人自己去落实中国的法律。你们不掌握权力,不能像政府那样从全局做,但是可以从自己的村庄做起——只需要你们在本村落实中国人大在几十年前就通过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那是正式法律,你们实施是自觉守法,不需要得到政府同意,且应该得到政府支持。而只要先实现了每个村庄的自治,西藏自治就有了基础。

「中国当局肯定说他们一直在落实村民自治,普通村民却会感觉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被政府操纵,没有落实。藏区是这样,汉地也是这样。但是现在,拉松村村民用层议制方式自己做到了让中国法律真正实施,是拉松村对中国法治的贡献,也是为西藏自治做出的贡献。我希望所有村庄都向拉松村学习,行动起来,通过实施层议制,由自己主动让中国的法律得到实现。

「层议制理论是中国社会活动家欧阳中华创立的,他的著作和文章可以从互联网下载,主要内容也有了藏文译本。在实践方面,拉松村的丹增最有发言权。拉松村是成功的样板。我希望所有藏人都向丹增和拉松村百姓学习,掌握层议制,推广拉松村模式。知识分子、僧侣和学生要行动起来,用你们的知识帮助民众掌握层议制。境外藏人社会也应该搁置独立或不独立的争论,把精力放在脚踏实地的进展上。」

达赖喇嘛没有谈到则巴乡已经实行层议制。虽然让人民知道层议制在乡级政权实现更有激励性,但是那不符合中国现行法律,达赖喇嘛不能让中国政府抓把柄,而只要推出了拉松村,人们会自然接着看到则巴乡,继而看到继续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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