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首长更黑

家族联盟的视野中本来不会有邋遢乖张的「火球」什么位置,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全体的命运会因为「火球」之死发生改变。家族联盟可以使用举国的科技人才,调集高精尖设备,手握不竭财力,然而顶尖黑客却是再大权力也无法复制出来的。「火球」只用他自己那台外壳满是划痕的笔记本电脑,除了偶尔藉助大型机的算力,核心内容从不外流,也不向任何人说明他的思路和算法。现在他的电脑被炸得不可恢复,就算有备份,谁能找到顶尖黑客藏备份之处?找到了又有谁能破解顶尖黑客的加密?「火球」这一死,还有二十小时就能让家族万亿美元解套的前景便消失了。权力体制下的技术人皆循规蹈矩,让他们去找藏在机房数百万元件中的AI芯片,唯一的方法是人海战术——逐一对每台设备的每个元件进行测试。不能影响金融系统的运行,决定了不能靠分段停机来缩小查找范围。且AI芯片并非一定在设备中,有些会贴在不起眼或有伪装的位置,用貌似螺钉尖的触点与机房线路内芯连接。如果不能像「火球」那样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定出范围,就得查所有线路。而大部分线路被集束成线缆布设在地板下或管道中,通向央行各部门,布线图却被丁大海销毁了,要想查找藏在其中的AI芯片,岂不是让人发疯!

审问王锋没有结果,总是变成他居高临下地指斥审问人员。董事会对审问班子提出的用刑要求一直踌躇。按他们的官场经验,王锋那种位置的人不可能也不需要知道AI芯片的具体细节,靠用刑让他吐口也无助具体解决眼前的问题。董事们有生意人的理性,清楚不能指望侥幸,要做持久拖延的准备,财产还在船上,弃船就得拖后,还得继续掌住舵轮,维持航向,保证船不沉没。家族大佬们虽已内定将以军法判处王锋死刑,董事们却得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尤其是在艾沙每天向北京挺进之时,更不能轻易对王锋下手。

艾沙从西安一路骑车,经渭南、华阴、潼关、灵宝、三门峡、渑池、洛阳、登封、新密,马上要进郑州。初秋的天气已不炎热,艾沙如郊游般悠闲,太阳天戴墨镜,下雨天穿雨衣,休息时在荫凉地打开电脑上网,要么与跟随的记者聊聊天。媒体报导使他的行进过程展现于世界,又通过多种渠道传回中国,政府已无法隐瞒,所到处的民众恐慌不断上升。了解情况的人清楚不管什么方式都无法避免D-2危害,只疏散几公里躲不过D-2的掩埋,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也在D-2飘逸范围。李克明曾与艾沙谈判晚上住在城外减少扰民,艾沙回答他就是要给北京施加压力,因此就要扰民。这种行进如横推的洪水,把越来越大的冲击波传递给下面城市和乡村,方向直指北京。

北京下令沿途地方政府阻挡艾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京。然而中央做不到的各地又有什么招,唯一求的只能是送瘟神,让艾沙尽快平安通过,尽早离开自己地盘。各地政府一个不说出口的担心是怕北京在自己地盘上消灭艾沙,造成本地的灾难,所以表面上是防范恐怖分子攻击艾沙,暗中更多防范北京。面临最大危险的地方政府干脆直接向北京提出与艾沙妥协解决问题。

郑州仅城区就有五百万人,不可能搞疏散,为了安抚民众,郑州市当局发了通告,促使市民签署请愿书,要求中央考虑艾沙的要求。这也许只是郑州当局搪塞示威群众的作秀,却显示了和北京距离,给河南省政府增加了压力。郑州是河南的省会,省级高官和家属都在郑州,直接受到艾沙威胁,因此河南省政府也跟着向北京建议——即使艾沙通牒的其他条款暂不回应,至少先释放王锋。鉴于王锋前面处理艾沙危机的成效,让他继续与艾沙谈判,也许能找到解决方式。从河南去北京可能途经的几省市民众也普遍恐慌,民意呼声高涨,靠近郑州的河北南部地市政府公开支持河南的提议,山东省和山西省的政府也在本省民众压力下公开附和。

北京城内闹翻了,人人自危,纷纷要求释放王锋,无论如何不能让艾沙进京。民众示威的规模超过了一九八九年。中南海被围得水泄不通,动辄数万人齐喊「傻逼——下台」,震天动地。各种委员会、联合会乃至政党组织应运而生,居住小区、工作单位、学校和民间的层议制组织趁机发展,主要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北京的政治动荡导致了不少公共服务瘫痪,让人们更需要民间自治与合作。几个政治局常委在会议室里看了从北京各处发回的无人机视频,终于做出决定,释放十位维吾尔人,让王锋去郑州阻止艾沙,戴罪立功。

艾沙向北京进发后已经无须藏身,便把手机还给了李克明。李克明随艾沙到郑州后收到了孙国祥的指示——王锋将乘军用飞机到郑州,要李克明去接,安排王锋从机场直接去与艾沙会面。指示非常具体,细到王锋与艾沙见面的具体地点,两人见面后李克明必须用自己的手机报告……李克明疑惑送王锋的军机为何不在郑州北军用机场降落,而是不惜打乱一连串客运航班起降,要在郑州南的新郑国际机场降落?听到孙国祥的见面安排后心里更犯嘀咕。

李克明的职业生涯见过太多阴谋,即使不能确定这次是不是阴谋,也不可没有防范心。不过对付这种规格的阴谋少不了配合,平时他信不过体制内的人,这次不一样,事关所有郑州人的安全,体制内外就不再有分别。李克明向郑州市公安局的吴宁局长提议一块到院里散步。

吴宁与李克明年龄相仿,强势精干,有仕途野心,但是比一般官员多了些江湖帮主风格。他生在本地,父母和多个兄弟姐妹家都在郑州。艾沙进入河南后吴宁每天跟随部署防范,与李克明意气相投,两人一见如故。当李克明聊天似的透露了孙副部长命令时,吴宁立刻把李克明没说出口的猜疑挑到明处。「是不是要在这引爆啊?军用机场靠黄河,怕D-2堵塞河道造成洪水,所以才降落新郑机场。」吴宁在手机上查孙国祥指定安排王锋和艾沙见面的度假村,距离黄河和郑州市中心的距离都超过三十公里,应该是考虑在那里引爆造成的伤亡相对低。然而那儿的人口也相当稠密。吴宁老婆的家乡就离新郑国际机场不远,亲戚在那一带一大堆。

李克明做出被吴宁点醒的样子,像是才想到孙国祥的指示有玄机。「……我说怎么偏选下雨天来,看来是为了避免D-2进大气……」。

「我的地盘绝不允许!」吴宁猛踢一块石子,石子打碎了前方地灯的太阳能板,新皮鞋磕出一道深痕。处置艾沙危机的默认规则是以当地官员为主,毕竟封路清场和疏散民众都得靠地方。郑州境内的负责人是吴宁。李克明好像要平息吴宁的怒气,帮忙似的说了个方案,让吴宁眉头展开,大拇指一竖。李克明叮嘱不可再让他人知晓,他嫌啰嗦地瞪了李克明一眼,不屑回答地立刻去安排。

当军用机在跑道上停稳,三辆汽车停到机前。李克明在雨中撑伞接下王锋,立刻驶出机场。加长型商务车的后部空间中只有李克明陪同。李克明一边如正常见面那样问候,同时向王锋展示事先准备的纸板。第一块纸板写着「只讲客套话」。王锋笑:「这阵子晒黑了。每天骑车爽吧?」

李克明谢谢首长关心,展示第二块纸板「换衣服」,指车座上的新衣,开始讲一个老段子——部队首长阅兵的标准问候是「同志们辛苦了」,士兵回答「首长辛苦」。一次首长在烈日炎炎下把问候临时改成「同志们晒黑了」,士兵回答「首长更黑」……,李克明边讲边帮王锋。王锋穿的是白色短袖衫和军服裤,脱到内裤时停下,李克明做坚决手势要求脱,差点伸手扒。王锋哈哈大笑,像是被李克明的段子逗乐。此时后车赶上,两车同速并行,左车打开右侧滑动门,右车打开左侧滑动门,两车间的空隙搭上了踏脚板。李克明说:「首长飞行辛苦,请稍微眯一会儿,到了就叫您。」然后展示纸板请王锋换车。行驶中换车为的是避免对方通过王锋身上的定位器发现停车。另一辆车上的吴宁不声响地扶王锋过去后,立刻分开驶向另一路口,去艾沙所在的安全屋。

独自留下的李克明一路检查王锋衣物,没发现异常。以他的经验绝不相信没有定位器,必是用了自己没见过的手段。他把王锋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皮鞋至少大两号。要是知道窍门在鞋上他就不会把王锋内裤也套上,即使套在自己内裤外也感觉怪怪。正是他的这种小心才没让鞋联网发现,那种新研发的技术不止笼统地定位人的位置,还能测得出每只鞋的空间位置变化。如果李克明下车后是把王锋的鞋和衣服一块抱进房子安放,鞋联网就会从两只鞋没发生交错换位,察觉到未穿在脚上,识破李克明的招数。

那是度假村内一幢三面皆是落地窗的宴会厅。李克明让司机到度假村外的停车场等待,自导自演地一边向假想的王锋说话,进大厅后脱下王锋衣服,上衣挂在椅背,裤子从椅面垂下裤腿,鞋摆在裤腿下。自己只穿内裤到外面回廊。此时雨下得更大,阴云翻滚的天空电闪雷鸣。无论卫星还是侦察机在这天气都看不到地面。李克明拨通手机,压低声音告诉孙国祥,王锋和艾沙已在一起,他就守在宴会厅外。孙国祥让报他与两人的距离方位。「东北三十度,距离二十米。」李克明说完,挂断手机扔在铁椅下,便以最快速度向西南方向猛跑。吴宁已提前派人清空了度假村,不会有人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六七十米外是个人工湖。李克明跑到湖边时已能听到军用无人机的轰鸣穿透云层。他扑进湖水,无人机射出的导弹准确击中宴会厅,威力巨大,冲击波在湖面拍起迸射的水浪,摇得李克明像沸水锅里的汤圆,无数玻璃碎片夹在雨水中落下,把他露在水面外的皮肤割出数道伤痕。

待爆炸平静下来,李克明拒绝了开车赶来看究竟的司机带他去医院,让司机去找他扔在铁椅下面的手机。他当时是怕对手机的定位能看出他跑开,识破作假。不过孙国祥虽然的确定位李克明的手机,为的是验证与王锋的鞋之间是不是李克明报告的方位。在判断方位没错后,才下令在云层上方待命的无人机发动攻击。导弹目标不是李克明手机,是王锋的鞋。

铁椅挡住了爆炸坠物,手机被司机找回时竟还能响起铃声。破碎的手机屏幕看不到来电,接通电话后那端传出试探的「喂」,是孙国祥。李克明不知那边还有什么人同时在听,更不知道苏建军作为白冀武的代表在现场指挥。李克明这次直接把话说明:「孙副部长打过来,是看到了我的手机还在移动吧?没错,本人还活着。如果我没放下手机玩命跑,就跟王将军的衣服一块炸成碎片了!如果艾沙真在那,我跑再远也活不成,所以就当李克明已经死了吧,和几十万河南老乡还有几十万台湾同胞一块死了,再也不会为你们效力了!」

说完,李克明按下手机专设的快捷键,手机的全部信息,包括他刚和孙国祥的电话录音都在三十秒内传到5G网络云上,然后把手机扔进湖中。从此他与体制彻底切割,一辈子归属明确的他虽然不知道此刻该归属哪里,该服从谁,但是有一点非常清楚,眼下他还能做和必须做的就是解决艾沙危机。这是他的责任,不能放弃。做完这事他便去找个安静地方过自己日子,永远不再归属任何势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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