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住处储存着两袋中药,是飞雄留给我的。是飞雄拟带到美国给张青之用的,因装不下,飞雄执意要给我,说此药系普遍之用,有排毒,健身之功,非专为患者所用,健康人喝之有保健之功效。我不能用,我要等到张青康复之后,完整地交给她,这是飞雄对张青的一片情,一份爱。药物依旧,然而,张青再也不能用了。还是交给飞雄作为爱的见证吧!

前天(2022年1月11日),我从长沙赶赴广州,已是东方泛白,回到家中,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外面的世界。忽传噩耗,张青昨晚在美国走了,到了人人都该去的,而且不能再回来的地方。可张青正值盛年,50刚出头,怎该轮到她呢?我茫然:上帝的灵光不是普照众生吗?天国虽然美丽,现在也不是张青去的时候,至少也要让她与心爱的丈夫道一声告别而去呀!而那些骑在人民头上靠保健药养得面赤体肥的蛀虫们,上帝啊,我的天父!牠们不配进天国,也该让牠们到该去的地方呀!减少诸如张青那样的众生在人世间的苦痛啊!

张青,我与她没有什么交集。在虚拟的世界里,偶有几次电话联系,那是飞雄正处厄运之际。第一次飞雄入狱时,我还在广州为生存而挣扎,不知世间还有郭飞雄和张青。第二次飞雄入狱,过了十余天,广州朋友才知道,大家愕然。我们的好友曾幸来曾跟我说:飞雄前些天,一个算不得清晨,天刚泛白,目送飞雄背着小包,拖着大包离开的背影,他独自流泪了。我不知道飞雄第一次入狱时,张青拖着两个幼儿去国离乡时的背影,有人见过没有?想必会比飞雄的背影更为悲凉!

为了谋食,应同道朋友之邀,去年7月,我去了长沙。中秋回广州给飞雄一个视频通话,视频中我看到飞雄的前影,他很悲伤,苍老了很多,脸上泛着皱纹,依稀看到头上的白发。我的心悲凉了,我知道飞雄很坚强,他没哭,而我的泪禁不住盈眶了。寥寥数语便结束了。前影易控制,背影却很真切,朋友看到他的背影而流泪,不知他的前影在独处时会不会流泪。所谓铁汉柔情者,面对亲情皆如此吧!

张青去国离乡之后,在异国他乡,她除了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小孩之外,为了谋生她在美国一面工作,一面进修学习。在美国取得了财会方面的硕士学位。听海外很多朋友说张青很坚强,很勇敢,也很优秀,很快就能融入美国的社会。我看过她的视频,那是在飞雄第二次入狱时,张青在美国国会,还是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发言,我记不真切了。那优美的身姿,中国女性的典雅端庄,得体的举止,一点也不亚于当年抗战最艰难时刻,宋美龄女士在美国国会的演讲。可谓艳压东施效颦者。

她是一个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女性。飞雄第二次入狱,羁于广东英德监狱。受飞雄亲笔委托,我和张磊律师去见他。在办理会见手续时,他竟然以李金星律师正处吊牌危险之中,他要以实际行动声援,除非能让李金星律师下次也可见他为由,拒绝见我。为此,我当场对张磊发火。心想李金星是你的朋友,而我是因朋友之情,同道之义而来,搞得我如此狼狈,难道你就不顾及我的感受。不知张磊律师在会见时,跟飞雄说过没有。但我们相知已久,彼此了解。不用张磊说,他也知道我会对他发火的。果不其然,不久就收到张青发给我,飞雄写给她信。信中一整段提及我,但无一字提及那件不愉快的事。张青给我道歉,解释。其实不用解释,一切都在不言中。在某些观念和具体做法,我与飞雄发生争执,是常有的事。我们的争执是谔谔之士之言,绝非小人间的互相迎合和吹捧。我们是朋友之争,同道之气。

飞雄第二次出狱后,和他姐夫暂住我处。离开不久,在河南就失踪了。张青给我电话,对飞雄的牵挂和担忧。她是多么的渴望飞雄飞到她的身边,为她分担一点负担。毕竟已分离十余年了,孩子也需要父爱。然而,她没有埋怨,只有鼓励和期许。她知道飞雄所从事的事业是正义的。在私域中的谈话少些矫饰,更显真实,透过这些质朴的话语,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女性在我的脑里又一次倏生。

之后,一年多时间里,我与飞雄没有任何联系。前年的年底,一位同道朋友要暂住我处。为此就得简单装修一下房子,在忙乱中,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来不及接听就挂了。凭经验,我判断是飞雄的电话。回拨过去,果然是他。深夜接他到我处。第二天与当局交涉。忙乱中抽空陪其在广州寻医问药,许多医生是他的朋友,也是我极熟的朋友。医生朋友悄悄地对我说:“事已至此,已无回天之力,飞雄太过执着了。”我知道飞雄是在花冤枉钱,但我不忍心打断飞雄对妻的爱意和愧疚。

去年元月22日,飞雄从武汉办理护照回广州。第二天我陪他到美国驻广州领事馆办理签证手续,办完之后,他特兴奋。在妻病期间,他不喝酒。回到家中,我俩以水代酒。然而,对这个政治集团从其发家到现在,我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故心中颇为忐忑,这杯盛满希望的水杯,从我手中滑落,溅出朵朵小白花。为了飞雄那荒唐的梦添上一点真实的色彩,我很想借此锋利如狼齿的玻璃屑,刺破手指,让白花变粉红花。然而,为了张青,我不能。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现实也有例外。我知道:阴,飞雄能躲过阴鸷的毒蛇;阳,却未必躲得过豺狼的利齿。因为我们不是抵御豺狼的狮子。狼吃羊的时候首先也很文明,会编造美丽动听的理由,但理屈词穷也阻挡不了其露齿的凶残。

果然,第二天我和赵鸿伟送飞雄去广州白云机场,经上海转飞美国。在上海机场飞雄被扣了。这是预料中的事,没有什么悬念。

在飞雄失踪期间,为了圆飞雄的梦,我和赵鸿伟、笑蜀尽量低调处理。商量如何能使双方都有台阶,打破此僵局。我说:“现在可能还是一个台阶的问题。”机智的笑蜀马上接过话题说:“要不,由我出面向管我的国宝提出,让张青回国治疗。”大家担心没经飞雄同意,就擅自主张,会遭飞雄责难。我说:“我们是飞雄的好友,出发点是为他好,在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时他有责难,我们三人承担,且这只是一个设想而已,当局未必会同意嘞!”

后给在美护理张青的茂平姐一个视频电话。茂平把对飞雄的一腔怨气向我倾诉。我知道这是一时的气话,就安慰她说:“张青为你杨家付出了很多,有怨气往你弟发泄就是了,张青现处病危之中,千万不要当着张青的面发泄。”后我给张青一个电话,寥寥几句安慰话,就挂了。我不想打扰病中的张青。

飞雄与我们的善意和低调,不仅圆不了飞雄的梦,反遭非议。去年11月下旬,我陪飞雄到河南寻医问药期间。就有一学者捎话给飞雄说:“网上有人说飞雄是被广州国宝失踪性保护。”我俩一笑了之。对此等中伤,飞雄不屑理睬。

斯人已去,我还要何话可说呢?悲愤只能压在心底,董卓虽恶,蔡邕仅为其死叹一声而杀头。想必一个王朝到了末世皆如此。张青不是董卓,我作为飞雄之友,为其亡妻写篇悼文,大概不致如此吧!除非,末世再现!

去年12月底,回广州与朋友喝闷酒。醉酒中,东海来电,我竟失态至哭了。前些天惜别东海时,他提及此事,我圆了个谎。机智的东海当然知道,笑了笑。想必东海定能知道我心中的苦楚。我哭张青,也哭飞雄、唐吉田之女、刘士辉、汪艳芳……。也哭我自己。想必未来的那一天,也会有人哭我。我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欧洲那句古老的哲言“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牠们有牠们自己的类,我们有我们的自己人。我们的泪只能向我们的自己人发泄。千万记住:对兽类而言,一朝为贼,终生是寇;羊的泪感化不了饿疯了的狼。

昨晚朋友请我喝酒,余下半瓶带回家继续喝,借着酒劲,写下此文。文中提及的人和事,不知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伤害。来不及征求他们意见了。若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此文我就写不下了,也发不出了。还是让这灿烂的血花,为这沉闷的冬天添一点异彩吧!让后世记住!

网传飞雄的女儿西西对其父颇有怨言,也借此让西西从另一面去理解飞雄。别的无话可说,一切听天由命。

刘正清
2022年1月13日

民主中国2022-01-15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