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其实已构思多月,只是待今个月才写下和投这份稿。

又到了每年临近某个多年来能够在港悼念、但现在连提起都未必够胆的时候了。到这些时候,除了悼念某大城市在某夜的亡者,就是会想起一个现今已不再存在的团体。这个团体近年的其中一个新晋灵魂人物,就是现在身陷囹圄的邹幸彤。

我是透过一个我曾有份创立、但现在又因时势而不再存在的团体认识邹幸彤的。在我们互相认识的大部分时候,我们其实是没有在社运团体以外的社交联络。那时我对她的认识,都只是她怎样曾是“学霸”;她怎样是较少有地,不是在最大那群大律师事务所执业的大律师奖学金得主;她怎样像大家近年在媒体见到的那样字字铿锵,及说话气宇轩昂。

公共空间中寸步不让社交上不拘小节

直到近一年左右,已是官司缠身的邹幸彤在社交媒体提到她怎样喜欢喝酒。我刚好又是爱酒之人,大家在社交媒体就此话题说了几句后,最终就与她和一些共同朋友聚在一起,在她上次入狱前吃过几次饭。虽然我绝没有资格说是与阿彤很熟络,但我仍有幸从这几次饭局,目睹原来这个民主人权斗士私下并不是那么强悍、那么固执的女侠,而是一个甚可爱的傻大姐。

以一个在公共空间词锋锐利、雄辩滔滔、咬文嚼字、寸步不让的人来说,社交上的邹幸彤,是一个极度不拘小节的人。她经常迟到,但非因为她对其他人不尊重,而是她自己往往会因处理各种琐碎事而忘了看时间。当她几乎必定是最后一个到场时,都会笑着地一脸不好意思。

我们一群友人与她的饭局,甚少谈政治(就算是有政治话题,都只是一般茶余饭后八卦东西,不会累人地“用脑”去深入讨论),大多都是说说各人的人生趣事,笑得最大声的总是阿彤。她的“笑点”很低,而她大笑的声音与表情,往往有点像日本动画《IQ博士》的小吉。对于外界对她的拥戴,她是真心受宠若惊的。还记得我有一个有点文采的朋友曾作了一首景仰她的诗,託我转送给阿彤,她收到后就只懂不停傻笑!

阿彤的不拘小节亦伸延至饮食。她会真心觉得某公认难吃的快餐店是佳餚,更会自嘲是罕有的觉得监狱伙食美味到令她增重的在囚人士。她对于喝酒都抱着同样态度,无论是有朋友自家炮制的芒果浸酒、高档香槟或各种餐后烈酒,她都同样享受,只要是酒就可以了。

嘻哈大笑难掩背后压力

不过,有时这一切的不拘小节和嘻哈大笑,都难以掩盖阿彤承受极大压力的一面。有一次,我们早早已约好了某夜来我家吃“风花雪月饭”,但那天凑巧发生了一些要她先处理后才能来吃饭的突发事件。吃饭时我们照常绝少谈政治,大多笑谈琐碎无聊东西;饭局后我清洁饭厅时留意到,阿彤座位的地上有大堆脱落的头发,这现象是过往她来吃饭时没有的。看见地上那大堆来自阿彤的头发,我流泪了。

女侠本身已不易做,而无论脑筋是那么聪敏都好,要一个本性是傻大姐的人做女侠,就更不容易。邹幸彤这个傻女侠,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宝。她现在与未来的日子都会很难过,但愿她平安,但愿她与众多港人多年来哀悼的亡魂与其亲友平安。

(作者按:以上是笔者个人意见,不代表其所属律师行或团体)

作者是执业律师

(《明报》2022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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