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在北京《读书》杂志开始撰稿时,很希望这本正在从黑暗走向光明时期的杂志终可成为一册着重读书的书评刊物。今日的《读书》已演变成学术性读物,并不专刊书评,但是介绍、评论新书还是该刊的重要内容。在美国,专载书评的刊物很多,最受出版界与读书界重视的有两种,一是态度严肃的《纽约书评》双周刊,一是较具商业性的《纽约时报书评》周刊,后者销路更大,因此它对新书的评价更受出版商注意。

我虽然是《纽约时报书评》五十多年的忠实读者,但一共替它仅写过三四篇书评。该刊的书评撰作者不能自行投稿,而是应编者之约而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这本刊物的内部编选过程感到好奇,最近有幸与一位熟悉《时报书评》编辑部内情者相谈,很有一些收获,想在这里透露一下,也许可以给国内刊载书评的刊物作一借鉴。

美国每年出书至少六万余种,而周刊的篇幅有限,因此选择新书的标准极为严格。由于《时报书评》书刊的声望,任何新书只要一为“时报”评论已是受宠若惊,即使书评是负面性的,也已起到免费宣传的作用。在“时报”受评等于是做广告,新书即会受到读书界注意。

《时报书评》大小编辑共数十位,他们首先自新书堆中挑出值得介绍的书(每年约六千种),然后再作精选(约一千种),等于是说,每期周刊最多只能刊出二十来篇书评,重要者单独成篇,不重要者归入各种专栏内(侦探小说类,儿童读物类,等等)。对作者而言,能被《时报》选评,已属幸运;被《时报》忽视,好像没有出过书,默默无闻。

挑选新书时,先由十余位初级编辑浏览,每人挑出十余种,每人也必须写出新书被拒作评的原因,交给主编过目。被拒作评的原因往往是“缺乏独创性”;“拼凑成书”;“过分简单”,“过分夸张”等等。任何被选的新书必须经过这种过程,就是《时报》本报人员写的新书也不可免。

新书被挑出作评后,编辑部的要务是向学术界、文学界、科学界作家中挑选写书评者,担任初选新书的编辑先推荐四、五位作家或书评家,由主编作最后决定,一个合格的书评撰写者必须具有这些条件:一、不具偏见,愿意以书论书,不顾原作者的名望;二、叙事写作的能力;三、书评撰写者本人已有一定的写作成就(等于说,书评撰作者与写书者声望不太相差);四、能与编者合作,及时交稿。《时报书评》很少用本报编辑部人员写书评。

主编选定一位书评撰写者后,先要向后者问几个问题:你可认识新书作者?你们有没有写过有关对方的文章?你们之间有没有可以引起利益冲突的关系?这是因为书评杂志要保持不偏不倚的立场。一篇书评意见的正反往往可以影响新书销路,避免评者作者之间的任何交往实属必要,例如:他们是不是雇用同一文学代理人,有没有在同一出版社出版书,书稿是不是由同一编辑编辑,等等。

《时报书评》周刊如此谨慎处理编务,因为它是为读者(即购书者)服务,同时也是为了招徕出版商广告。它对出版界业务的兴旺,影响举足轻重。《时报书评》除每周一次刊登畅销书榜以外,每年年底还刊出本年度“值得注意书目单”,列出过去十二个月来的一百本畅销书向读者推荐,虚构小说与非虚构著作都有。

最受外界注目者是《时报书评》于年底以显著篇幅标出的“十本最佳书籍”,能够列入“十佳”是作者的光荣,出版社的幸运。因为年底是购买圣诞或新年礼物的旺季,有幸列入“最佳书籍”,畅销不成问题。二〇〇四年度“十本最佳书籍”中就有一本中国作家哈金的小说。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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