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之歌
时间加快了流失的速度
今天，已不可挽回地成为
多余的一天
想象力无情消失的一天。
今天，我们过着
病人的生活，躺在汽车的鸣笛声中
呻吟。今天，我们看惯了
别人悄无声息地流泪却
无动于衷。
今天，每一个愤怒的青年
都是无可救药的爱国者：
爱国，并且捍卫自己惟一的墓地。
今天，我们用漫長的刑期书写
个人的历史，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
每一个”今天”相处并快乐地享受百年孤独。
2010.9.14.
2 尼采传记
一部传世之作的价值在于
它留给后世读者的心理阴影：
阴郁沉静的湖光山色，阴郁
沉静的人物表情
白昼变得木刻般
消沉。
羊皮纸记录的都是些
如何使灵魂不堕地狱的
妖术。也有这样跨越时空的
感慨：”……在这里，
一个人离德国是多么遥远”
无可救药的怀旧气息和
弥漫在繁忙生活中的
虚假仁慈使得我们几乎
遗忘了这只困在黑暗囚笼的太阳之鸟
2010.9.3.
3 想起梵高
总是在星空下
迷恋上了乡愁浓浓的醉意
那些赤黄的油彩
突然从深思熟虑中惊醒
在夜色宽广的怀抱里
这只孤独的巨兽
驱动他那支粗粝的画笔
天空，成了一道与众不同的画壁
二十年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梦想
已经破灭。我们读过梵高
爱过梵高，哭过他也咒过他
我们逃避他、厌弃他
每一次酒后，小心翼翼
不去碰触那些封尘蒙蔽的
故事。我们名正言顺地迷恋死亡
2010.8.12
4 斯芬克斯
不到人生的最后关头，你
看不到行刑者的表情
你，在不可思议的平静中
清除内心一切烦恼、魔障
我在这里无法描述
死神的表演多么出色——它
(他或她)哪怕一个小小的背影
恐惧就会摧毁任何人的反抗
一个赤裸裸的男人，变成了
一个衣冠楚楚的”纯粹”的人
我剪掉所有的毛发裸露出头皮
我闭上眼睛戴上厚重的黑色眼镜
我摘下手铐套上金色华丽的手表
我把所有的坏脾气统统塞进一双
合脚的皮鞋里。我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向刑场
2010.8.22.
5 小小悲哀
在炎热的七月听广播里
翻唱一曲《三月里的小雨》
那张隐藏在楼房墙壁上的
青春的脸，怎能唱出我的末世情怀
难言的诗句此刻正在某处缄默着
准备嘲笑我碌碌无为的小小悲哀
2010.7.10.
6 答案
遥远的私信之十五:给朱朱
参透一个神圣的真理
可能只需要一瞬间的开悟
而猜懂一则普通的谜语
却有可能耗费我一生的光阴
一个平凡的词语如果定向
驶往另一颗星球，那么
我们只能望眼欲穿
等待下一个天文时间折射回来
加入无数复调的回声
曼德尔施塔姆找到你这样
一位陌生的交谈者
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并不莫测
你们只需调整轨道，在对方的
空山新雨中穿梭
有多少生生不息的诗人就会有
多少座孜孜不倦的地狱
在词汇中布下恶阵
要找答案的人是你，而不是
我。
2011.10.4、
7 写给年轻的诗人
从情圣口中吟颂出千古情诗
“思无邪”
它像一条千年帝国世代恪守的
国家真理
在无数人间悲喜剧中反复
验证。
它像一只人皮灯笼
只有视死如生的绝世佳人
才能听到这盏长明之灯里挚爱的琴声
它像躲在黑夜里的镜子
让那些孩子气十足的诗人们
在这里流干他们悔恨的泪水
2011.5.11
8 懦夫日记
一些事在日记里游山玩水
渺小和俗世的生活字字眼见为实
遇到难言之隐只好
踩着别人的影子跳舞
懦夫与病人的区别只在于
敢不敢说与能不能
说
面对时间的悲歌谁也没有
挽回的办法
只好半推半就地
向一路走过来的人物和景色
作些不痛不痒的解说
年过四十才懂得
学诗如雾里看花
忧愁不过是囚禁在
肉体中的最高觉悟
“似曾相识，又别开生面”
一些事在日记里又引火上身
而死亡，恰好
填补了失去知觉的巨大空缺
2011.11.24
9 有没有
像大海退潮时
绝望地与岸上的细沙分手
延绵不绝的潮水
频频回首那短促的温情缠绵
海燕迎向狂风搏击暴雨时
有没有留恋过自己短暂的生命?
像溪流奔下山崖
被岩石击碎、被泥土吞噬
又在重重缝隙中汇成急流
从树根草叶安逸的滋养中挣脱出来
当自由的本能在激情中绽放
这溪流，有没有惧怕过失去母爱的疼痛?
像岩浆，在冲出火山的一瞬
就注定要忍受亿万年的沉寂
直至被岁月无情地风化，成为灰烬
在尘埃中，它怀念自己沸腾的祖国
当生活的热度只剩下一丝残风的抚摸
这颗凝固的眼泪，有没有拒绝过阳光的施舍?
2006.8.9
10 黑色艺术
给银行大楼门口的石狮子画上
双黑眼圈。给人民广场中央
持枪战士铜像胯下的马蹄套上
一只黑色长筒丝袜。把
尼采传记的封面深成漆黑一片
把杀人凶手的死刑判决书
抹上黑色的边框。
把电影海报上的火焰涂成黑色
把《幸福的黄玫瑰》改成
《幸福的黑玫瑰》
把斯皮尔伯格的历史拷问
改成黑色幽默。把贺兰山脚下一片
原始森林改称”尼采的黑森林”
把岩画上的红太阳涂成黑太阳。
把疼痛叫作”黑色面具”
把白雪暴晒成黑血
11 夜读尼采
我在读一部传记时竟然
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骑单车去上班的路上
竟然没有被铁丝网拦住
我欣赏朱莉娅.罗伯茨的脆弱
我也曾梦想成为摇滚明星
如果时间能够慷慨解囊
这位特立独行的疯子也许
会成为世界级的情圣
他和一大群人生活在
“马里昂巴”，那遥远的冲动
我反刍了脆弱，伤害与
逃避这些话题。我被
人类的困惑牵着鼻子走
他在綞绳的那端暗白窃喜
2010.6.3.
12 夜读庄子
一个神经质的孩子
一个曾经神秘的名字
空气中冰冷的脸
体贴给我一个
同样冰冷的亲吻
我和一个叫庄子的人，隔着
千山万水。一年又一年
深秋的细雨，竖琴的爪子
我，听到穿越时光的
呐喊。感谢这一寸光阴
2008.11.1.
13 在树丛间
旷野的寂静，乌鸦们栖息的
黑暗层面，我们在树丛间
相互接近，这种暖味的默契
在飞速中沉静转动的月亮
他的周身有如此众多的秘密
他伸过来的手，慢慢膨胀
我尝试着适应
那尖硬的舌头
在我深沉的喉咙里
孜孜不倦地啄食
仿佛
每一扇门窗后面
都长出了
黑洞洞的眼睛
2008.10.11
来源：春日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