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晚,神学院“改革开放时期的中国基督教”课堂请来中国大陆维权律师滕彪及梁小军,与同学分享自2003年兴起的中国维权运动。

上课当天,我在独立中文笔会网上看滕彪的文集,最后读的一篇是《我无法放弃——记一次绑架》。2008年3月6日晚上,滕彪在自家楼下被国安强行带走,虽然2007年代理法轮功案件时就被绑架过一次,但遭人猛然抓住塞进轿车、反剪手腕,加上政府在无数人权案件中以绑架手段恐吓当事人、证人及律师的恶劣行为,滕彪无法不担心再见家人是何年。国安把他带到郊外一所屋子里,几个人轮流对他日夜问话,企图向他的文章套上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威胁要把他判监十年。

(1)在同年的律师执业年检中,滕彪被司法部註销其执业律师资格。2011年2月,他被绑架失踪七十天,期间遭受打耳光、剥夺睡眠、24小时戴手铐等酷刑——是甚么样的一个政权,包庇官员滥用公权迫害百姓,却把捍卫法律人权的律师这样来办?!随时被如此抓去断一个胳膊一个腿的滕彪,竟然就坐在课室里,面对面跟我们谈中国维权运动,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滕彪和梁小军首先介绍了几宗宗教维权案件:2005年的蔡卓华案(为家庭教会牧师,印刷圣经赠送信徒,未分发却被告以非法经营罪)、2007年的王博案(为法轮功学员,被抓去劳教、自由后录制光盘讲所遭酷刑,后连同父母再度被捕)、2008年的阿里木江案(为新疆维族人,改信基督教后在喀什开办聚会,被公安局以涉嫌煽动分裂国家和向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两项罪名逮捕)等。其中提到,中国大陆目前司法不独立,不管律师水平再高、找到多么有力的证据,当局想要做成的案件很难不入罪。而相对於基督教,当局对维族伊斯兰教和藏传佛教打压更为严厉、残酷,僧侣被迫还俗、送进黑监狱的不计其数,又对宗教领袖达赖喇嘛极尽侮辱。2012年,藏族喇嘛白马诺布从寺院回家路上经过安全检查点,因被搜出身上带有达赖演讲光碟,当场被军警殴打致死。对于当局打击最为严厉的法轮功,滕彪指出,按照政教分离的原则,政府根本没有法律基础将法轮功定性为邪教;基督徒可从教义立场说法轮功是邪教,信徒和学员可就其信仰辩论,但政府作为公权力就无权定义某教是国教或邪教,遑论以此为由进行打压。

有同学问道,在中国现行法律体制下,这类维权案件的胜诉可能性如何?滕彪回应说,几乎没有在法律上被判无罪的胜诉,但通过维权努力,为当事人打掉其中一个罪名(如阿里木江案打掉了煽动分裂国家罪),或减轻刑期,从死刑变死缓,得以保住当事人的性命,在有限意义上也可以算是胜诉。而维权律师在辩护过程中,透过公开辩护词和接受媒体採访,揭露当局迫害信仰的罪恶及违法性,给当事人、信徒以极大鼓舞,也令更多公民关注国内人权问题,更有其他律师受到激励,加入维权行列。在专制腐败的政权面前,他们的捍卫屡屡失败,但维权的队伍却变得愈加壮大。2014年初的黑龙江建三江法轮功事件中,四名维权律师与法轮功学员会面、准备营救被关进黑监狱的学员亲友时,遭当地公安局暴力绑架,被打致多处骨折,一批新的律师又赶至声援代理。

(2)律师、法官、公安原是专制机器的一部分,要参与维系党国的谎言系统、从中获取巨大利益,可谓不费吹灰之力、更是主流所趋。也是因为如此接近权力利益的风眼,对於其中的不公不义,滕彪、梁小军等维权律师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能再假装没有看见,清楚得保持沉默会良心不安——作为法律人,他们始终追求自由、民主、法治,即使明知这条路只有风险,没有收益。分享中,滕彪一直安然平和,他没有提起自己多次被绑架的经历,炳炳凿凿指陈国家机器的暴戾恣睢、还能戏谑之,很难想像,见尽其中非人暴力又亲身经历过的他,言谈间竟没有丝毫绝望、无力、恐惧感。对於中国离法治国家还有多远一问,滕彪回答,这不是一个远近的概念,而是一道鸿沟,一道必须要跳过去的鸿沟——可能很近,但有一个悬崖在前面。“没有宪政体制,就没有真正的司法独立,人权及法治状况也就无法改善。我们也不知道有多久(远),但是我们不去管了,再朝这个方向努力。”

一个捍卫人权的法律人,面对一个有法不依、无法无天的专制政权,滕彪太明白面前的悬崖之深之险。论及2008年那次被绑架时负责看守及盘问他的国保,他这样写道:“在里边呆的时间越长,我对这个制度就越憎恨,同时却对这个制度的执行者就越同情。一些人失去自由是为了争取自己的自由,同时也是为了那些剥夺他们自由的人的自由。”

(3)滕彪看到专制机器之可怕,同时也看到因恐惧而生的暴力同样可怕:极权体制让人活在恐惧之中,把加害者和受害者都推向“暴力的深渊”。“然而暴力只能带来仇恨和新的暴力。可是我们越感到恐惧,越无法推动这个体制走向自由和宽容。我们要争取免於恐惧的自由。如果我们不能免於恐惧,我们就无法争取自由。”

(4)为了改变让人恐惧、变得冷漠的扭曲制度,为了女儿和无数公民可以不再生活在恐惧之中,为了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自由,滕彪不怕。“在法律条文和法律实践之间存在一个巨大鸿沟,维权运动要填满这个鸿沟。”

(5)这专制机器与法治国家之间的绝壑,是临崖奇迹一跃而过,是峰回路转攀崖而度,抑或是无数死士舍身填平,“猜得出这结局,却猜不出这过程”

(6)的滕彪做了破釜沉舟的心理准备,也已经放手一搏了。

课堂的最后,有同学问:在香港的我们该怎么做、以积极支持大陆维权工作?滕彪指出,香港以其独特地位,过去在多起事件中发出了非常强而有力的声音(如刘晓波、李旺阳、赵连海事件等),对中国维权运动的支持能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两地民主发展唇齿相依,大陆公民同样有责任保护、捍卫香港自由民主。他在去年写下的《一个反动分子的自白》中提到:“爱自由,才失去自由;失去自由,才能争取自由。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其实都退无可退。”

(7)而在刚过去的六四廿五周年夜,在维园十八万烛光前,滕彪冒死上台向我们说:“香港,也退无可退。没有中国大陆的民主化,香港人绝对不会有真正的普选。香港的新闻自由、宗教自由和各种自由也会被慢慢地渗透。我们必须让爱与和平佔领中环!我们也期待有一天,让爱与和平佔领天安门!就像1989年我们所做的那样!”

(8)话音刚落,一个星期后的6月10日,国务院出台《“一国两制”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实践》白皮书,同一道深渊绝壑正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愈演愈烈,要叫人心惶惶。但其中相通的并不只这绝壑,还有滕彪、梁小军、许志永、浦志强、范亚峰、陈光诚……以及无数民权捍卫者汲汲於其上的维权之路。他们都不怕,我们还怕吗?

(1)滕彪:《我无法放弃——记一次绑架》,《独立中文笔会》,http://blog.boxun.com/hero/200811/tengb/1_1.shtml.
(2)《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谴责黑龙江建三江农垦公安对维权律师施以酷刑非法拘禁公民》,http://chrlawyers.hk/zh-hans/node/625.
(3)滕彪:《我无法放弃——记一次绑架》,《独立中文笔会》,http://blog.boxun.com/hero/200811/tengb/1_1.shtml.
(4)滕彪:《让我们不再恐惧》,《独立中文笔会》,http://blog.boxun.com/hero/tengb/3_1.shtml.
(5)滕彪:《何谓维权?》,载潘嘉伟、毛雪萍编:《剑与盾:中国维权律师》(香港: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2011),138.
(6)滕彪:《不是我不明白》,《独立中文笔会》,http://blog.boxun.com/hero/2007/tengb/19_1.shtml.
(7)滕彪:《一个反动分子的自白》,《独立中文笔会》,http://blog.boxun.com/hero/201308/tengb/1_1.shtml.
(8)《滕彪无视警告亲到维园:香港退无可退》,《信报》,2014年6月4日,http://www2.hkej.com/instantnews/current/article/381580/滕彪无视警告亲到维园%3A香港退无可退。

文章来源:基督教善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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