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还记得吗,那天我刚走进包间,三个男人去抢一张照片,究竟怎么回事?阿塔不回答。什么宝贝呀?我又问。阿塔仍不吱声。我急了,抬起头喊:你说话呀!阿塔突地抬起半个身子,脸朝着我,神色凝重地问:你了解我们藏人吗?

这话来得突兀,我沉吟片刻,便以最简练的语言,讲了我母亲的故事,还顺便提到我看过的介绍西藏的书。阿塔安静地听完我的叙述后说:我想你肯定听说过达赖喇嘛。我大喊一声:这个还用问!阿塔说:在你闯进包间之前,秋尼巴松正在讲他的达兰萨拉经历,那张照片上,就是他和达赖喇嘛的合影。

这不是好事吗,为何要躲躲藏藏?我既感奇怪又难理解。假如我跟达赖喇嘛合了影,我会把照片给所有的朋友看。

阿塔摇了摇头:你们汉人可以,我们藏人就不行。报纸上、电视上,经常能看到反对“达赖分裂集团”的宣传。达赖喇嘛是我们的最高上师,却连他的法像都不准供养。你要再有合影,一旦被告发,搞不好扣你一顶分裂主义分子的帽子,你就得进监狱。

阿塔所说的这类宣传,我不是不知道,超乎想象的是,一张照片竟可能引发一场灾难!难怪怕被我看见。阿塔似乎猜到我的心思,又解释说:不光是针对你,在藏人中也互相不信任,担心告密。除非关系特别铁。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藏人真难啊!

我沉默下来。阿塔问:你害怕了?我断然否认:怎么会呢,只要你想,我有办法带你去达兰萨拉,去见达赖喇嘛。

你真好,张哥。阿塔呢喃地说,双臂抱住我,黑黑的眼眸子盯着我。她开始吻我,我回吻她,纠缠的、放浪的吻,一如江水翻滚。

那天我们没有离开房间。我睡得香极了,直到半夜,忽然醒来,发现阿塔正卷缩在我怀里,舒缓地、均匀地呼吸着。她那苗条的身躯柔若无骨,她的肌肤热得烫人。她的头贴在我的下巴下,长发像貂皮一样滑溜,眼睫毛乌亮,即使眼睛闭上,给人的感觉仍像半睁着。

我吻了吻她凉爽的头发和潮湿的眼睛,她没有醒。我又吻她的耳垂,沿着曲线优美的耳轮,直吻到耳朵的顶端。她仍然睡意正浓。我掉转头,去吻她甜美的嘴唇。她的躯体抖动起来,似乎喘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阿塔依然在梦中。

渐渐,我又睡着了。做了个古怪的梦,好像在拼命地跑,却搞不清是被谁追,或者是追谁。蓦地,我一个跟斗跌下无底深渊,那种坠落的感觉,让我无比难受,我手足乱舞地要抓住什么,抓呀,抓呀,好歹抓住了……

我睁开了眼睛,我发现我抓住的是阿塔的手,她正冲着我笑呢。我以为还在梦里。却听见阿塔说:张哥,我要走了。

我的头脑立马清醒过来。我看见阿塔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搞的,你就要走?

阿塔说:我再不回去,嘎登要报警了。阿塔让我看手机短信,好家伙,足有上百条,全是嘎登发来的,反复就一句话:你在哪里?

我说:那就告诉他你在我这儿。

阿塔说:绝对不行。

我说:我不想你走。

阿塔看了一下手表:我必须走了,要不就赶不上头班飞机了。

我说:我不要你走。

阿塔默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伸直脖颈喊:我不准你走!

阿塔回过头来,我看见她泪流满面!

只听她说:张哥保重。

这是分别时阿塔说的最后一句话。

13

我再也睡不着了,起床冲了杯咖啡,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阿塔的突然出现,又匆忙离去,重新点燃了我的希望。是否我应该缩短在北京逗留的时间?我需要尽早跟嘎登面谈一次,豁出去了,让他开条件吧,我都接受,只要他对阿塔松手。

吃早饭时,手机响了。又一个意外:阿塔表妹打来的。开口就是:表姐要跟秋尼巴松去拉萨。仿佛一棵大树砸头上,我完全懵了,阿塔表妹还说了什么,根本听不见。我跌坐到椅子上,突然醒悟过来:阿塔偷偷跑来看我,是来向我告别的!

我后悔极了,不该跟她分开,应该和她一块走。只要我守在她身边,谁也夺不走!我疏忽,我大意,可,阿塔,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要阻止阿塔去拉萨,或许还来得及。哪怕,面临一场恶斗!我匆忙收拾行李,赶往机场,临时买票下午返回成都。公司文秘已按照我的吩咐,把我新买的凌志越野车停放在机场。我开上车直奔阿塔住处。行至半路,我打通了阿塔表妹的电话,了解最新发展。好似一记闷棍兜头打下来,只听她说:秋尼巴松订的是中午的机票,人早就飞走了。接着她反问:上午我在电话里不是都说了吗?

晚了!完了!无望中的我也不知把车往哪儿开,忽而东,忽而西,横冲直闯。最终我决定去送仙桥古玩城,那里有河,有桥,有树,也清静。平时烦了闷了,我爱去那里独自品茶散心。

一进古玩城,迎头撞上徒洛,我不想理他,正待躲开,他拦住了我问:你买佛像的钱什么时候到帐?我装着没听见,走了过去。忽然我听见他在身后说:阿塔从机场回来了,她没去拉萨。我煞住脚,急转过身来说:你休想戏弄我!徒洛仍旧保持着微笑说:嘎登气坏了,已经去找阿塔了。我一跃而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停车场,边跑边对徒洛说:我回头跟你“算账”。

我赶到阿塔的住处,房门虚掩着,老远就听到两人用藏语争执。嘎登不再少言寡语,而是说个不停。阿塔偶尔插上一两句,好像在作解释。我推门进去,争执声嘎然而止。我的突然到来造成截然不同的反应:嘎登恶狠狠地盯着我,骂了一句粗话,其肮脏程度估计不会亚于汉语的“操你妈”。阿塔则是一声惊喜的喊:张哥!我走到阿塔身边,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走。

火气窜上嘎登的脸,他黑着脸对我说:放开她的手!我没理会。僵持了片刻,嘎登愈发暴躁不安,厉声说:请不要再缠着阿塔,我妹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镇静地说:这我不管,我要她跟我走。刹那间嘎登眼里露出杀气,我隐约看见他的手摸到了腰刀上。一阵惧怕袭来,心尖也在打颤。我刚要喊:有话好说!身边的阿塔已经先我叫起来:张哥是好人!

这时我注意到嘎登脸上掠过一丝悲伤。我松开阿塔的手,对嘎登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我们走进另一间屋子。还没等我开口,嘎登就直截了当地说:把阿塔交给你,我不放心。我说: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嘎登轻蔑地说:虽然你可以轻而易举乱搞女人,但最好离阿塔远一点。我说:别扯这些了,我爱阿塔。嘎登嗤之以鼻地说:对你这号人,我清楚得很,花言巧语,你无非是想睡她。我感到受了侮辱,几乎要跟嘎登大闹一场。最终忍住了,也没去辩解,只说:我是真心的。嘎登语带讽刺地说:真心?我说:没有比这更真心的了。

也许是我的诚恳奏效了,尽管嘎登依然黑着脸,却不再说什么,回身走出房间。我跟在后面。他来到阿塔跟前。阿塔脸色发灰,黑黑的眸子时而看看嘎登,又瞅瞅我。不到一天的工夫,她好像消瘦了,憔悴了,我能理解她的左右为难,难以承受的压力。

嘎登挡住我,不让我靠近。只听他问阿塔:这家伙对你说过他爱你吗?

说过,哥。

那你呢,你爱他吗?

我想,大概是。

大概是?

不,应该是。

应该是?

站立在嘎登身后的我,心都快跳进嗓子眼儿了:阿塔呀阿塔,你究竟想说什么?

哥!我不光是爱他……我非常爱他。

14

嘎登昂着头走了,临别前用藏语对阿塔讲了一番话,脸上表情复杂。阿塔嘴里应着,眉头微锁,显得心绪不宁。我在一旁苦恼地想:嘎登肯定又在讲我的坏话。

嘎登刚一离开,我和阿塔就紧紧抱在一起,长久地接吻。我要阿塔跟我上车。她问:去哪儿?我说:你最想去的地方。她猜测说:不会是电影院吧?我不肯露底,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当车开上成都至雅安的高速公路时,我偏过头瞧着阿塔说:你怎么不问了?阿塔正在听车里放出的音乐,一面哼唱一面说:懒得问,反正已经被你劫持了。我咧嘴嘿嘿两声,把话题一转说:秋尼巴松没骂你吧,你临时决定不跟他去拉萨,他还不气得半死。阿塔关掉音乐说:人家尊重我的选择,分别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她歪头瞅着我说:都是因为你,我要是没去北京,就会跟他走的。

在雅安吃了顿快餐,我继续往前开,进入川藏公路。汽车在高山大岭之间穿行,烟雾迷蒙,雨水哗哗流淌。天,黑下来。阿塔再也不佯装无所谓了,担忧地问:你要把我带哪儿去?我说:今晚住康定。阿塔惊声道:搞什么名堂哟,你?我笑话她:也太缺乏想象力了,再接连开三天,你说,我们能够到哪里?阿塔这下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去我家!我高兴地说:对呀,我要见你的阿爸阿妈。阿塔像垮掉似的瘫在座位上,嘴里嘟哝着:太快了,太快了。倏地又直起身说:我还没同意呢!

我笑着说:还有更快的,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刹住车,刚好停在涛声隆隆的大渡河边。我拧亮车内灯,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打开后递给阿塔。里面是一枚晶莹璀璨的钻戒,我在北京机场上飞机前匆忙买的。肯定远远超出了阿塔的意料,她一声大叫: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你听着,我要求婚啦。为了显得像个绅士,我拉着阿塔的手下了车。我单膝跪下,用英语问:Will you marry me?阿塔没有回答,从胳膊到肩膀都在索索颤栗。忽然她挣脱了我的手,转身走开,一直走到河岸边。我起身紧跟了过去。

阿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对喧哗的河水,似乎陷入沉思。我从背后搂住了她。雨已经停止,一轮满月悬在对面山顶,像一盏光线柔和的天灯,照着这个满目皆山的世界,幽远、苍茫。

你不会生气吧,张哥。阿塔慢声慢气地说:如果,我说“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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