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迈平(笔名万之)获得了瑞典文学翻译奖!消息传来,我们大学“77-1”班同学微信圈中一片欢腾,大家纷纷表示祝贺,认为多年在英汉、瑞汉和汉瑞翻译领域默默耕耘的迈平兄获此奖,确实是实至名归。

38年前,我们和陈迈平一起参加“文革”结束后首次恢复的高考,走进首都师范大学(当时叫北京师范学院)的大门。迈平兄在内蒙插队多年,但作为上海“知青”的他,已经写有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在班上,他是名副其实的“学霸”,不仅中外文学底子都很厚,外语还特别好,这在中文系可以说是鹤立鸡群了。

当时社会上有个颇有名气的民办文学刊物《今天》,迈平兄是《今天》的小说编辑,以“万之”为笔名发表短篇小说和长诗,被誉为新时期最早的意识流小说创作者。就对当时社会的观察与刻画来说,他无疑是很超前的。每一期《今天》,都在中文系学子中传看。受办刊时风影响,我们中文系77-1班也办了个诗刊《求索》。迈平兄常在《求索》上译介当代欧美诗歌。我手头保留的几本旧刊上,就有他译介的美国罗伯特·费罗斯特、英国达兰·托马斯和鲁德华·托马斯等诗人的作品。那时中国刚从封闭、愚昧的状态下苏醒,迈平兄用他的翻译,为同学们打开一扇通往外部文学世界的窗口。

大学毕业,陈迈平考取了中央戏剧学院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年,他在导师的帮助下得以去挪威,在易卜生故乡的奥斯陆大学攻读戏剧学博士学位。继而又到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大学教书,与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成了同事。后来他娶了马悦然的得意门生、同为瑞典汉学家的北欧姑娘安娜为妻。

中国人有很重的“诺贝尔情结”,而在斯德哥尔摩大学任教、与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们关系密切的陈迈平,成了中国文学连结诺贝尔文学奖的重要纽带。不知从哪年开始,每当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前后,常可以在国内的报刊上看到“万之”对当年获奖作家作品的评介,以及中国作家获奖前景的分析。正如马悦然先生所说:“我们真需要的是在东西方之间建造沟通的桥梁。通过他的文学方面的训练和修养,万之取得了建筑这种重要桥梁的资格。”(《诺贝尔文学奖传奇·序》)

中国作家长期与诺贝尔文学奖无缘,与缺乏好的翻译关系很大。在瑞典,每年出版的中文文学书不超过三本,而且受市场影响,就这三本书也往往不是文学价值最高的。迈平兄和他的妻子安娜,在译介中国当代优秀文学上做了重要的工作。安娜翻译过莫言、余华、贾平凹、阎连科、苏童、韩少功、虹影、马建、陈染、刘震云等诸多中文作家的作品,出版译著40多种。由于译笔优美,她先于丈夫得到过瑞典学院的翻译奖。安娜也深受中国读者的喜爱,她的中文微博竟有将近50万粉丝之众,被称为“传播中国文化的使者”。

为向海外读者介绍中国的作家作品,夫妻二人曾承受很大的压力。莫言的《红高粱家族》,是安娜从中文直接翻译成瑞典文的,出版得比其他欧洲语言的版本都早;同时她还翻译了莫言的《天堂蒜苔之歌》和《生死疲劳》。但在瑞典,非英美文学出书很难,出版商因为担心赔钱而不敢开印。为了出版莫言作品,安娜答应出版商不要翻译费,《生死疲劳》才得以印了1000册。这位吝啬的出版商却没料到,时隔不久莫言就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靠卖安娜翻译的莫言的三本书,一下子成了百万富翁。

与此同时,迈平兄致力于将瑞典著名诗人和作家的作品译介给中国读者。他翻译了197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哈瑞·马丁松的长诗《阿尼阿拉号》、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的诗集《早晨与入口》、多年任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的瑞典诗人谢尔·埃斯普马克的长篇小说系列《失忆的年代》以及特朗斯特罗姆与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的通信集《航空信》、瑞典剧作家努连的剧本等。万之与安娜,堪称瑞汉翻译界的“神雕侠侣”。

2012年1月,在去国25年后,陈迈平终于重新回到了北京。学戏剧出身的迈平兄,有很深的的易卜生情结,常以浪子培尔·金特自比。他还曾说:“翻译对我来说好像是《培尔·金特》里培尔那种‘绕道而行’的行为,你本来已经在索尔维格这里,但还要到海外去闯荡,才能再回到她身边,找到自己的自我。我确实也一直把中文作为自己文化认同的基点……中文对我来说是海德格尔说的所谓‘家园’。”

就在这年10月,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本土中国作家实现了此奖零的突破。人们在向莫言祝贺的同时,也纷纷向安娜和万之祝贺。大家知道,为了这“零的突破”,这对翻译界的贤伉俪立下了汗马功劳。

莫言得奖后,迈平兄陪瑞典电视台的人来到山东高密莫言的家乡,拍摄诺奖得主的专题片。据说每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布后都要拍这样一部片子,已经连续拍了十几年。迈平兄担任摄制组的中文翻译。此行他在北京只有半天时间,但还是推掉了文学界和传媒界的诸多邀约,把仅有的一个晚餐时间留给了大学同窗。在南锣鼓巷的一处四合院会所里,他打开一盒“诺贝尔味儿的点心”——莫言送的高密特产“大蜜枣”糕饼。莫言送了两盒,一盒他奉给上海的老母,一盒与老同学分享。

席间,莫言获奖自然是中心话题。迈平兄说,瑞典电视人看到莫言自小生活的土屋陋院,感动得直哭,还赞赏莫言谢绝了某大款赠送的别墅,用他那朴实的老父亲的话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而与之对照,其他一些中国作家,生活奢侈,住豪宅用家仆,却并不能写出好作品。

去年9月,迈平兄陪同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瑞典学院终身院士谢尔·埃斯普马克来北京参加国际诗歌节,埃翁行程紧促,谢绝媒体采访。而我借老同学的光,得以与埃翁共进午餐,顺便代表《中华读书报》采访了埃翁并写出一篇报道。就是在这次活动中,迈平兄告诉我,他和安娜在斯德哥尔摩办了个出版社,专门出版译成瑞典文的中文文学。他们出版社出的第一本书,是安娜翻译贾平凹的小说《高兴》。

迈平兄说,他们办出版社,盖因痛感在瑞典出版中国文学之难。迄今为止在瑞典文的文学出版中,从中文文学翻译过来的书,占的比例只有千分之一。自己办出版,“就是要赢得在瑞典文世界里发表和出版的一定空间,一定的自主和自由”。

有一件事对他刺激比较大。几年前他在一所瑞典的大学里做关于当代中文文学的讲座,有听众提问时列举他认为最好的中国文学,却都是直接用英文写作的,而对迈平兄提到的那些中国作家和作品,他们却一无所知。这件事情让他感到,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中文文学,似乎是欧美的出版家们掌握着话语权,是他们来决定什么是中文文学,然后卖给欧美读者。因此,迈平兄决心自己办出版,“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挑战。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告诉瑞典读者,告诉欧美读者,什么是真正优秀的中文文学”。

可想而知,在瑞典,办一个纯文学的中文文学出版社,是赚不了什么钱的。迈平兄说,他可以靠大学教书或做自己的翻译工作谋生,退休后还可以拿退休金过日子,而中文文学出版却要一直搞下去。

继贾平凹《高兴》之后,迈平兄的出版社又出版了刘震云的《我不是潘金莲》和任晓雯的《岛上》,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与余华的《兄弟》也即将问世。他说如果翻译力量够的话,还准备出版《今天》诗人的诗集。

在谈到浪子培尔·金特的出走时,迈平兄还说:“我通过翻译工作也认识到,当你开始往不同语言去游走的时候,你才对自己的母语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你不绕到外文里去转,你可能在中文里找不到自己。我到了西方之后,能更理解中文,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庞旸,《 中华读书报 》 2015年0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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