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的深夜,我收到一个朋友长长的语音信息,她在问:被关押过的公益人的亲密伴侣,要怎样才能帮助对方回到正常的、好的状态里。她做公益的女友经历了37天的刑拘,才被释放没多久。在这天早些时候,另一个朋友刚告诉我,在那37天里在高墙内外共度患难的她们,最近分手了。

她说觉得我在丈夫被抓时表现得很勇敢,所以向我发出这个问题。我握着手机沉默良久,终于没有回覆。(注:我的丈夫是一个公益人,在去年底以涉嫌“非法经营罪”被刑拘,刑拘期满时以“取保候审”被释放。)

这个问题,我无法解答。如果真的要说,我只有几个故事。几个并不好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他出来的那一天。警察声称联系不到我,于是联系了他远在邻省的父母。他父母立马驱车进京接他,并没有告诉我,大概因为在救援过程中我和他们就有争执,体制内的他们无法认同我的“高调作对”。当我通过律师得知他取保的消息,并终于打通了他父亲的电话,他们已经在高速公路上往邻省狂奔。

我无法否认,打通那个电话时的委屈怨愤:难道你没有看见存物单上我的签字吗,难道你不是让律师告诉我一切都信任托付我吗,难道你忘记了那封警察要求你写下的让我闭嘴的信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打给我,为什么,你不坚持要见我一面再走……

但我无法在这通电话里撒出这小儿女的怨气,于是严词道:“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呢?你这样对还在里面的人是不负责任的!”他突然就生气了:“我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指导!”

已经不记得我们怎么结束这通电话。只记得挂掉电话后我失控大哭,那30几个日日夜夜,从来没有这样受创崩溃过。

后来,他打来电话道歉。后来,他答应停下远离我的车轮,见上一面。后来,他说这让他突然意识到牢房带给他的扭曲。

他已经做到了当时可能的最好:那么快地发现自己的扭曲暴躁,承认,道歉,体谅安慰我……那么真实勇敢,而且善良。那是我当时并没有做到的。

如今想到这一段,我依然止不住眼泪鼻涕……我为什么不埋怨撒娇说你怎么可以不见我一面就走,我为什么不忍住怒气嘘寒问暖,我为什么不直接在电话里跟他一起哭泣……我痛恨自己在那一刻选择了虚伪的“深明大义”,而羞于承认人被暴政碾压后的自私和脆弱,忘记了同情和宽容。

这第一个故事里有多少教益,我或许没法很好地总结出来。但它肯定说明着什么:每个人,在苦难告一段落时,都向对方飞奔而去,求索怀抱,攫取安慰,但直到紧紧相拥的一刻,才在锋利的痛感中想起,我们身上都还穿着战场上的尖锐铠甲,已经刺穿彼此虚弱的身躯和望爱的心。

我不知道如果再面对这样的时刻,我会不会做得更好。但我不会忘记他的示范,那天我终于见到他时,他请求所有在场的亲人朋友握起手祈祷:请让我们记得我们是爱着彼此的。

下一个故事,下一次再说吧。

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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