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就这样拉开了话匣子,站在废墟边讲起来。早上飘过一阵雪,已经停了,云层未散,厚厚地压在头顶,令人窒息。往事历历,不管有着多么的悲壮、凄惨、血腥,阿爸的语气始终平静,只是嗓音沙哑,神色忧伤而苍凉。

20

两位波拉骑马一进拉萨,就有了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1959年的拉萨,实际上处在被占领状态。汉人军队的卡车昼夜川流不息,运兵,运弹药,运物资。藏人中各种谣言疯传,人心动荡。波拉们老远赶来参加传召大法会,是为了聆听达赖喇嘛传经说法。传召大法会所在地大昭寺,两旁的楼房顶上,汉人军队用沙袋筑起工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达赖喇嘛的讲经台。为了达赖喇嘛的安全,2月15日的讲经会被取消。从西藏各地赶来听达赖喇嘛讲经的藏人愤怒已极,人们流传着某汉人军头在公开场合说的一句话:这段时间拉萨飞来了很多苍蝇(藏人),是因为这里有一块烂肉(达赖喇嘛),要赶走苍蝇,就得先把烂肉处理掉。谁都清楚“处理”的含义。这番话激起轩然大波,没人不焦愁不惊慌。

3月10日凌晨,波拉们从熟睡中惊醒,街上万头攒动,喧嚷声吼叫声不绝于耳:千万不能让达赖喇嘛去军营,太危险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汉人要达赖喇嘛去军营?波拉们脑子里轰的一响,爬起身来,拽过藏袍胡乱往身上一裹,快马加鞭冲进凄冷的夜色,直奔达赖喇嘛居住的罗布林卡。沿途看见无数的男女老少也涌向那里,为了一个目的:保护达赖喇嘛。

随后波拉们弄清了来龙去脉:汉人军方邀请达赖喇嘛去军营看文工团演出,但很少有藏人不担忧,从1957年以来,藏区已有许多有名望的头人和有影响力的高僧大德,被当地汉人政府以宴请,开会,或办学习班的方式,诱捕关押甚至杀害。几乎无人不认为,汉人要劫持达赖喇嘛,把他送到北京去。当阿爸讲到这里时,反复对我说:要是达赖喇嘛出了事,西藏就完了。

守护在罗布林卡白墙外的人,以农民和牧民为主,还有商贩、马夫、园丁以及普通僧人。他们有的手持木棍,有的握着刀剑,有的背着枪。更多的,赤手空拳。一个个走来走去,看上去信心十足,好像他们就是一堵铜墙铁壁,谁也别想把达赖喇嘛带走。我问阿爸:面对汉人军队的大炮机枪,藏人能够抵挡得住吗?阿爸说:打不赢也要打,人人都准备豁出命去。已经计划好了:如果汉人军队来攻打罗布林卡,藏人将会奋起反抗。

天气寒冷,波拉们点燃篝火取暖,搭起“三石灶”煮茶,紧绷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认识了不少新朋友,饮茶,喝酒,唱歌,互相大声交谈,那气氛不像处在生死攸关的危机中,倒像是在拉萨郊外的草地上野餐。曾有一刻,不远处的公路上响起汽车轰鸣声,人们又紧张了,有枪的端枪,有刀的举刀,没枪没刀的抓着石头,严阵以待。眼见一长串汉人的军车开过去,车厢盖着篷布,没人知道里面满装着炮弹,正送往瞄准罗布林卡的新建的炮兵阵地。

我回成都后通过互联网“翻墙”到海外,详细了解了这段历史的真相。到了16号,达赖喇嘛仍在争取和平解决这场危机,而汉人军队已经完成进攻的军事部署。毛泽东早就定下方针,要彻底打烂西藏,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按照中国内地的统治模式,对西藏进行政治、经济、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的全方位改造,以彻底控制西藏。藏人无论有多少和平的意愿,已摆脱不了待宰羔羊的命运,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这一天在20号降临了。黎明前,波拉们被隆隆的炮声震醒,两人以为是汉人军队冲上来了,起身奔向坐骑,发出阵阵呐喊,准备迎击。突然他们发现连汉人士兵的影子也没有,只听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这时一个藏军军官带着士兵赶来,阿塔的波拉拽住他的衣领喊:达赖喇嘛没事吧?军官大声告诉他:达赖喇嘛已于两天前根据护法神的指点安全出走。阿塔的波拉顿感轻松,仿佛卸下一副千斤重担。吐丹次仁的波拉更是欢天喜地,逢人便说:我们已经赢了,赢了!

汉人军队对罗布林卡的进攻依靠远距离炮轰,除威力强大的苏制122毫米榴弹炮,还有76毫米加农炮和120毫米迫击炮。炮弹排成一条线,弹群互相交叉,一层一层向前推进,形同地毯似轰炸,掀起冲天烟尘,空气像燃烧似的滚烫。守护的藏人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连对手都见不到,就被炮火杀戮了。

波拉们被猛烈的爆炸震得晕头转向,只能东奔西跑寻找安全地点。在一处墙角下躲藏时,两人掏出挂在胸前的小银盒,打开盖子,取出护身符吞下。咚,有炮弹在身边爆炸,巨大的气浪把波拉们掀翻,一块弹片击中吐丹次仁的波拉的左腿,另一块弹片削过他的右颊,两处伤口血如泉涌。阿塔的波拉搀扶着他,走进罗布林卡,以为里面会安全些,结果更糟:宫殿炸塌了,大树拦腰切断,七零八落的花圃,满地是破碎玻璃和残缺不全的肢体。人们哭喊着惨叫着从眼前跑过。波拉们来到护法神殿,上百个藏人围坐在殿堂前,不知所措。波拉们正要加入,达赖喇嘛的警卫营长过来,要他们赶快散开各自逃命。

混乱中,两人从御马厩找到了马,跟随炮火中残存的上千藏人,冲出罗布林卡,向渡口狂奔,想要渡过拉萨河。当急于逃生的人群来到空旷的河边沙滩上时,预先设下伏击阵地的汉人军队,立刻用机枪大炮扫射轰炸,顿时人呼马嘶,血肉横飞。无处躲藏的藏人一波接一波冲向拉萨河,始终突破不了火力封锁线。两个小时过去了,枪炮声停下来,四下里一片死寂。夕阳下,人和马的尸体重重叠叠,铺满了河滩,漂浮在河面上。来自雪山的洁净河水,已染成红色。扑打着河岸的浪涛声,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哀伤。

吐丹次仁的波拉就倒在阿塔的波拉身边,胸膛被弹片撕裂开,头颅也被炸碎,剩下一层皮连着脖子。阿塔的波拉奇迹般只受点轻伤,他趴在河滩的浅坑里装死,直等到深夜静悄悄,才站起身,沿河向西走,寻到较浅的河段,渡过拉萨河。

别再讲了,阿爸!阿塔打断了阿爸的回忆。太沉重了,张哥初来乍到,还是说点轻松的好。

你不是问过我了不了解藏人吗,我冲她直喊:不听阿爸讲真相,怎么去了解?

说到这里,我不禁回望废墟,鼻子突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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