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纵欲,则是孔子“随心所欲不逾矩”中的那个“欲”,具体说,是对爱和美的追求,享受爱和美的欲望。当我们纵情于对爱和美的追求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纵欲。我目前已经超越了平静的境界,浸淫在对于美和爱的享用和追逐之中。

王小波、性学、虐恋、同性恋、跨性别者……与这些关键词纠缠在一起,李银河在公众眼里从来就不是“常人”,但李银河却自认为是一个极普通的人,普通得没有资格写自传,“我认为自己的生活不值得写。 ”李银河说。直到她看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利亚斯·卡内蒂的《获救之舌》,才改变了想法,原来一生的琐事也能成为自传。于是才有了李银河自传《人间采蜜记》。

作为“先锋女权主义”学者,李银河常常陷入舆论漩涡,她始终表现得像个斗士。然而在这部从童年写起的自传中,我们才得知这对她多么不易,“我性格中有种极度的羞涩,可能是遗传。学前班我被任命为班 长,班长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要喊“起立”, 这个差事差点儿要了我的命。”那个不敢当众说话的小女孩,如何成为今天的“启蒙者”李银河?如何成为敢于带着爱人“大侠”轻松面对媒体的李银河?

在六十三年的生命中,李银河始终坚持“采蜜哲学”: 人间如花丛,我只是从中采撷一点点精华,对其他的一切不去理睬。一生只有短暂的几十年,要好好享用自己的生命。自由奔放,随心所欲。

在自传《人间采蜜记》中,幼时初觉虐恋倾向的羞愧,与“男版灰姑娘”王小波的甜蜜,相遇跨性别者爱人,享受激情之爱的震颤……她都悉数写下,通透呈现。如今,在李银河眼中,人生境界或平静,或喜乐;节欲可得平静,纵欲抵达喜乐。对于余生走向,她坦然笑说:“我已经超越了平静的境界,浸淫在对于美和爱的享用和追逐之中。”

随母姓不受“男尊女卑”影响

腾讯文化:从自传中得知,您随母姓而不是父姓,原因在于父母的男女平等地位和观念。这种家庭氛围对您日后研究两性关系有无帮助?

李银河:父母是1930年代末奔赴延安参加革命的一代新青年,性格激越,充满纯洁的理想主义色彩,二人自由恋爱,关系平等,完全没有旧式家庭的男尊女卑。这对于我的成长为一个主张男女平等的女权主义者至关重要,对我选择的研究方向亦有一定影响。

腾讯文化:书中写到,“我对虐恋的爱好在很小的时候就露出端倪。”并举出例证,您小时候从被缚的男同学身上看到性感,喜爱电影中的受虐情节,并产生性幻想。最初察觉到自己的虐恋倾向时,是什么心情?

李银河:最初觉察到自己的虐恋倾向时是很羞愧的,觉得可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跟卢梭发现自己喜欢家庭教师鞭打自己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在现实生活中自己幻想的关系和生活方式很少有机会实现,原欲受阻,所以会升华至文学艺术的创作之中。

我们这一代人不轻信任何宣传

李银河:支撑我熬过那个时期的主要动力还是对人生道路的思考。这段经历的确使我冷静下来,那之前头脑狂热混乱,冷酷的现实像是兜头泼了我一头凉水,使我变得清醒,能够直视残酷的现实。这段经历使我们这代人不再轻信任何宣传,对当时社会的看法完全改变。我们开始看奥威尔的《1984》和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开始用自己的头脑独立地思考问题,在朋友圈里热烈地讨论国家的状况和前途,期待巨变的到来,以致当这一巨变在1976年到来时,我们一点都不意外。国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的人生也走上坦途。

腾讯文化:您去美国留学的动机是“想恢复理智,想了解一下在正常社会中生活的正常人们是怎样想事情和做事情的。”那么您在美国找到的答案是什么?美国留学经历对您日后的思想观念以及工作、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

李银河:跟老师不教书去种地、学生不上学去做工的中国相比,我当时看到的美国社会当然是一个更正常的社会,我对美国主要的印象是:在那里,每个人的一生就是去挣钱,然后把它花掉,没什么别的事做,但即使如此,还是比中国正常。留学经历最主要的影响是接受了社会学的基本训练,回国后知道该怎么做社会学调查和研究。

文革中的人像无头苍蝇

腾讯文化:小时候见到毛主席的兴奋,写作文“做毛主席的好孩子”上报,全家在文革中的磨难,留学海外的观察和反思,经历这些之后,您现在如何看这段历史?

李银河:小学时参加《东方红》演出见到毛主席是令人终身难忘的经历,那是1964年,国家运转基本正常;文革中每个人全都疯了,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到哪是哪,我家受的那点磨难比起好多人只是小巫见大巫,他们的经历要惨烈得多;在美国上学对于我的意义主要是恢复正常人的理智,确定了一生要做的事,要走的路。

腾讯文化:王小波对您的小说评价是“你的文字扔在地上还跳不起来”,冯唐评价您的小说:“现在呈现的文字带有很多你作为优秀社会学学者的特点。”您对此是否有过失望?

李银河: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文字算不算好文字。在我的心目中,文字是工具,是表达的工具,而不是目的。王小波和冯唐都是以文字为目的的人,我跟他们当然没法比。我擅长的是写论文,所以我的小说也许应当叫做论文式小说。你看着它们像小说,其实它们是论文;你看着它们像论文,其实它们是小说。《花城》发表了我的一篇小说,《长江文艺》转载了,主编方方有句评价:小说不是只有一种写法的。

腾讯文化:您在自传中提到“我性格中有种极度的羞涩,可能是遗传。这种羞涩使我把别人看来轻而易举的一些事情视为畏途,终身不敢沾边。”但另一方面,您所从事的工作,又需要极大胆地,去走近特殊人群,去面对传统道德观、社会舆论。在工作中您如何克服天生的羞涩?在这样的羞涩之下,您如何做到坦然面对社会上关于您和大侠的舆论?

李银河:在工作中,会硬着头皮去克服这样的羞涩。比如说讲演,虽然我到现在也不能脱稿讲演,算不上真正地克服羞涩;但论辩当中我倒并不怯场,因为对自己的观点有自信,相信真理在握。

至于我和大侠的关系,其实周边亲友熟人早就知道了,也都接纳得很好。我心中对此事一直坦然,只是没有由头对外人言而已。

好好享用爱情的全部美好与幸福

腾讯文化:您在自传中提到:“我这一生仅仅得到了他(小波)的爱就足够了……我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之后您遇到了大侠,“情不自禁地同走到一起,最终合二而一,爱情成为亲情”。对您来说,与王小波的爱情和与大侠的爱情分别有什么不同的含义?大侠对小波的嫉妒是否影响到你们的感情?对于爱情,您现在的理解和过去有何不同?

李银河:失去小波之后,的确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如果说小波这瓶子醋已经满了,我不可能再去找个半瓶子醋的人。但大侠给我的感觉不是半瓶子醋,而是一瓶酱油,俩人在一切方面均无可比性。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对我产生了激情之爱。而我深知,激情之爱发生的几率并不很高,有幸遇到了,而且居然成了那个引发激情之爱的人,就该好好享用爱情的全部美好与幸福。

腾讯文化:您提到虐恋的社会学特征是其爱好者大多是社会中上层人士,并认为虐恋是贵族生活方式的产物。为什么?

李银河:虐恋爱好者大多是生活中上层人士,这是一个社会调查统计的结果,原因正如我在书中的一段论述:“有一种观点认为:色情是贵族生活方式的产物。我以为虐恋也是如此。它不仅是在温饱不成问题的情况下才能有的,而且是在自由不成问题的情况下才能有的。如果一个人处于温饱不得保证的情况下,你就不能拿他的贫困状况开玩笑、做游戏;如果一个人处于暴力关系的威胁之下,你就不能拿他遭受暴力侵犯开玩笑、做游戏;如果一个人处于奴役状态下,你也不能拿他在奴役状态下受欺凌开玩笑、做游戏。

腾讯文化:您前往北极,并在北极点发表演讲,提到:“平静是通过节欲就可以获得的,喜乐却是通过真正意义上的纵欲之后才能到达的境界”,可否具体解释一下?另外,您认为现在自己是处于哪个境界呢?

李银河:人生修行的境界有两个,平静是比较低一点的境界,喜乐是更高一层的境界。通过控制自己的欲望,比如不再去追求金钱、权力和名望,就能使自己平静下来。

而我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纵欲,则是孔子“随心所欲不逾矩”中的那个“欲”,具体说,是对爱和美的追求,享受爱和美的欲望。当我们纵情于对爱和美的追求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纵欲。我目前已经超越了平静的境界,浸淫在对于美和爱的享用和追逐之中。

来源:腾讯文化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