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朴:有一个藏族女孩叫阿塔(连载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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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登的手机响了,他瞅了一眼来电显示,本来就阴郁的神色,更加深重了。他用藏语通话,极力压低声音,能感觉他在争辩什么,似乎想说服对方。我起身去了厨房。阿塔已经平静下来,正在洗洗涮涮。我要她别管,叫保姆来干。又问她的小姐妹们都好吧。阿塔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表妹吓坏了,商店关了门不说,还病了一场,几天下不了床。我夸道:还是你勇敢,枪口快要顶住额头了,面不改色,镇定自如。阿塔说: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我问:有人照顾表妹吗?阿塔说:徒诺。我说:我以为他俩早吹了。阿塔说:徒诺已经求婚了,跟你是同一天。我惊奇地说:还有这等巧合!刚要再问,客厅里传来嘎登的说话声,又急又快,好像跟谁吵架似的,阿塔奔出厨房。

我打开冰箱,拿出几瓶啤酒,端进客厅。嘎登已经打完电话,看得出他心神不安,手机扔在沙发上。哥哥和妹妹正用藏语交谈。我递给嘎登一瓶,阿塔没有要。两人继续说个不停。我很想知道出什么事了,但一句话也听不懂,忍不住了我发牢骚说:你们能不能讲汉语?嘎登、阿塔同时回过头来。阿塔抱歉地冲我笑了笑。嘎登板起了面孔说:你还得加把劲,不学会藏语,怎么做我的妹夫?我没听出他是在开玩笑,猴急了:我当然会学的,可这跟婚姻有什么关系!阿塔白了嘎登一眼,要我别在意:这就是我哥,说话时摆出个正经样,往往就没正经。

嘎登要阿塔把情况讲给我听,自己走到一边,又开始打手机。

刚才是我哥在跟徒诺争吵。阿塔看着嘎登,小声对我说:他们的四位弟兄今天中午在餐馆吃饭时,被突然闯入的警察抓进了公安局。现在已是群情激愤。徒诺正四下联络,要组织人马去公安局示威抗议,要求立即放人,不然就冲进去抢人。我哥听说后,坚决反对:这不是拿鸡蛋撞墙吗。徒诺就指责他见死不救。

你哥没错,不能蛮干!我大声支持,接着问:警察凭什么抓人?

名义是查身份证,实际是看见他们聚在一起,起了疑心。阿塔愁肠百结地说:警察挨个搜身,查看每个人的手机记录,从中发现了达赖喇嘛的照片、传法视频,当即把他们铐起来带走了。

我叫苦不迭:在这种时候,又抓到了把柄,不会轻易放人的。

难道就没一点办法?阿塔一筹莫展地向我发问。拉萨暴动后,成都的藏人也躁动不安,不断地有人来找我哥,希望他带领大家上街游行去。我哥不愿卷入,搬到朋友家里,谁也没告诉,谁打电话都不接。但弟兄们被抓,徒诺又要拼命,我哥不能看着不管了。

在中国遇到任何麻烦,我脑海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没有关系能帮忙解决?正好嘎登打完电话,我问他认不认识什么人,有权有势或有影响力的?嘎登说,他刚才就是给民族学院的一位藏族教授打电话,希望他能出面找人说情。

不如把徒诺叫来,当面好好商量,我建议说,如果表妹也能来,更好。就在我家吧,让保姆随便做点什么,我们边吃边聊。总之要阻止徒诺蛮干。

就在嘎登跟徒诺通话时,已走进厨房的阿塔伸出头对着他叫了声:要他们别忘了带身份证!

31

徒诺还没等到,我的那帮牌友突然来了,事先也没打招呼,一进门就你言我语、闹闹嚷嚷。李斯说:美女在哪里,快快引见。赵悟说:你娃头儿也算如愿以偿了,今晚你得请客。王耳则是一脸谄笑地说:没有你的日子真是难过啊!仿佛再不见面,分分秒秒他都过不下去了。忽然我发现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看来李斯和赵悟是他撺掇来的,打着看望我的旗号,其实为了推销他的“元青花大罐”。

我左右为难,既没心情更没工夫相陪,又不能马上叫他们走,只好先带到楼上书房。我去叫保姆端茶送水,王耳已经迫不及待取出大罐放在我书桌上了。我返身进屋后,他站到桌边,神气活现的像蔬菜市场上叫卖的小贩,又把大罐吹嘘了一遍。接着要各位发表高见。我不用上手,一眼便知是仿品。李斯和赵悟都是老手,在古玩市场辨伪寻真多年,看法不会与我相左,但为了不得罪朋友,我预料他们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果然,两人装模作样地观赏起来,李斯慢腾腾开口了:还不错,还不错。赵悟挤出一堆假笑说:养眼,养眼。轮到了我,是说几句虚伪的恭维话,还是直接了当的揭穿?正犹豫不决,就听阿塔在楼下喊:徒诺来了。

我趁机脱身,边往楼下走边吩咐送茶水来的保姆,把麻将桌搬到书房,我要她也加入,四人正好凑一桌。

没见到表妹,随徒诺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名叫热丹,身板壮实,一张黑黝黝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目光警觉,不停打量着我。我不便久呆,托付阿塔照应。离开时我特意把客厅门关紧。

麻将桌上哗啦啦牌声响得正欢。保姆起身让我。我连打三盘,从来没有过,手气出奇的好,盘盘万字清一色。李斯说:肯定是阿塔给你带来了财运。赵悟说:看来我得休妻娶蛮女了。忽然就听王耳问我:这元青花大罐怎么样,你也给说说。我不想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想卖,对不对?王耳嘻嘻地笑了:近来手头紧,只好忍痛割爱了。我说:你没找错人吧,哪怕只卖三亿元的零头,在座的也买不起呀。王耳拿出慷慨大方的口气说:只要喜欢,随便给个价,让给老朋友,我不在乎。我转向李斯说:既然你说“还不错”,那就收下喽。李斯连忙说:母亲住院,花钱太多。他一脚把球踢给了赵悟:你不是说“养眼”么,摆在你店里,保证满店生辉。赵悟支支吾吾,先说店里已经摆放不下,又说隔壁店失窃还没完,警察正在找茬,为脱离困境,需要多方打点,缺钱啊!

王耳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这是最后的希望了,他打起精神,又开始唠叨起所谓北京故宫博物院专家的看法。我听着就烦,差点要一口拒绝,如果不是阿塔在楼下喊:

徒诺他们要走了!

我赶下楼去,对着已经站在门口送徒诺和热丹的阿塔问:不是说好了今晚一块儿吃饭吗?神态严峻的徒诺说:以后吧。热丹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带着警惕。我还想再挽留,但两人坚持离开了。

谈得怎么样?我问阿塔。

阿塔朝楼上望了一眼,确保无人在听,才小声说:热丹带来了坏消息,被抓的人在公安局里都挨了打。像秋尼巴松这样的身子骨,本来就瘦弱单薄,要是给吊起来,再用粗棍子打他……阿塔越说表情越痛苦,仿佛就在刑讯逼供的现场。

秋尼巴松?我意外之极!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也是刚听说的。阿塔迅即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徒诺的意思是不能再等了,藏人不是好欺负的,必须团结起来、行动起来。

他是来找你的吧?我急忙又问。

我怎么知道!阿塔气呼呼一句话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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