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懿:文化及其发展的三个阶段(一)祭祀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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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思想的光芒

作为一种生命形式,人的自主性及其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不是与生俱来的。严格地说,正是人的自主性的确立,才将人与其他生命形式最后区别开来。

(此处配一幅类人猿、早期人类、猩猩和大猩猩的图片,突出它们在本质上的相似)

在此以前,那些被称作人类祖先的古猿、类人猿的活体到人的区间,有一道极为宽阔的过渡地带。即使它们开始直立行走并将另外两条腿解放出来,它们的思维空间仍然极其狭窄和灰暗无像,无法在这过渡地带之外作微末位移的幻想。它们的生存状况难以想象和还原,只有那些蹩脚的尚古思想者和马克思主义者,才不会放过一厢情愿的努力,他们把它描绘成令人们怦然心动、意欲生活其中的“原始共产主义”美景,这种努力是十分粗劣、十分尴尬的。

事实是:出没无常于草丛、森林、河泽、山冈、天空的生猛大兽、阴鸷飞鸟、丑陋虫蛇、恶劣瘴气以及野火、雷霆、山崩、海啸,无不是它们并不强壮的身躯、并不迅速的奔跑、并不尖利的爪牙的存在的最残忍的杀手或践踏者,它们对此种紧张关系却无能为力。

(此处配早期人类在森林中与凶猛野兽作战图片和高大、威猛、丑陋的原始动物图片,突出人类原始状态下的恶劣生活)

但是,正是这种彻底的无能为力和紧张关系,正是这种对于死亡、对于未知领域、对于最无法抗拒的外在强力的震撼和恐惧,使它们灰暗无像的脑体里迸发出最彻底的敬畏和救赎的第一道强烈的思想光芒!

(此处考虑配一幅雷电闪耀森林下震撼人类心灵——下跪、祈祷或者将死者埋葬的图片,突出敬畏和救赎之思)

当彻底的敬畏和彻底的救赎之思重合时,人的自主意识得以确立,真正意义上的人成为一种可能。那些人类的祖先轻松地跨过一道并无阻碍的边界线,开始作为另一种生命形式。人类进入其文化发展的第一个时期。

在神性上的统一

关于创世传奇、远古图腾及其崇拜、辉煌的神殿、生死轮回以及对丧葬及其形式的迷恋,因人类各群体的地域隔离显示出令人晕眩的不同样式。

就创世传奇而言,古埃及有太阳神,古希腊最初是该亚与乌剌诺斯,希伯莱人有耶和华,印度文明中为梵天,阿拉伯人是真主安拉,中国古代汉文明是盘古、伏羲和女娲,波斯人为阿胡腊?玛士达,澳洲的彝神,北欧为托尔神,日本是天照大帝。除此而外,美洲的玛雅人、印加人、阿斯特克人,亚洲的泰国、缅甸以及以上所涉及地域中更小单元的人类群体和各大水域中的诸岛屿中的各人类群体都有自己的创造和尊崇。

诸大陆及其内部各板块单元和各大水域中的诸岛屿中的各人类群体无一例外地显示其创世传奇、诸神谱系及其祭祀,和对生死轮回、丧葬及其形式的迷恋的事实,已经表明一种统一的基本的价值尺度的存在,那便是,对具有神性的外在于人的力量的绝对敬畏和救赎意识。

(此处考虑投放大量关于创世传奇、远古图腾、祭器的图片,注意选择有代表性的东西)

人类各文明单元在神性上的统一,应当是确定无疑的。

敬畏与救赎

《老子》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吾不知谁氏之子,象帝之先。谷神不死,是谓玄牡。玄牡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竭。”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神,从示从申,万物之始出也。”

《圣经·约翰福音》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不执着于语音、书写和图像的形式,我们可以把握充满神性的外在于人的力量的意义特征:居于人和万物之上、之先,没有比它更光明实在,没有比它更黑暗空洞,至大无极,至小无痕的绝对神秘的造物主和主宰者。它无所不在,裁定天与地、日与月、河泽与山冈、草丛森林与沙漠戈壁,它是生存与死亡、永恒与短暂、吉祥与凶险、善良与偏狭、智慧与愚笨、高贵与卑贱、统治与服从……等等一切的一切的动力和源泉,自在,永在。

这些观念,体现在人们对于卜筮、巫术和占星术的虔诚依赖里,体现在龟甲兽骨、陶瓶和青铜器的契刻上,体现在对丧葬及其形式的深深迷恋中,体现在远古的岩石绘画里,体现在对神殿的倾情建设和繁复的节庆礼仪的固守中。

(此处考虑配龟甲兽骨、陶瓶和青铜器以及契刻的文字——中国的甲骨文,苏美尔人的锲形文字、金字塔、泰姬陵、秦始皇兵马俑等图片)

沐浴净心,将自认为最珍贵、最稀缺的物品盛进特别的器具内,敬献在神只可以领受的所在,焚烧并让神只知晓、感觉舒畅的香草,激情赞颂神只的盛德,诵唱使其愉悦的诗歌,道出自己卑微的情怀和意愿,敲击声音清越的石器,或荡心动魄的金属,配以琴瑟、箫管、皮鼓激起共鸣的音乐,舞动干戈剑戟表示忠诚,戴上夸张鬼魅的面具,涂抹血色的彩纹,围裹或草或毛皮的裙裾,装饰上美丽的羽毛,奉献最虔诚的祝愿和最卑微的服从……天啊(或My God),您高兴吗?您愉悦吗?您满意我吗?您喜欢我吗?您怜惜我吗?……请求您赐福禳祸,请求您施舍慈悲……

(此处考虑配盛大的祭祀图片数幅,考虑不同版块的代表性)

敬畏和救赎的仪式由简单到繁复,由笼统到各有所宜,由空旷的野地摆进充满神性和情思的辉煌庙宇,香火缭绕,供奉不辍。

这些活动普遍地出现在人类的早期生活中,甚至延续至今。

(配图片)

由此可见,这是一个先有天命、神性观念,后有敬畏和救赎及其礼仪的世界和时代。

敬畏和救赎的礼仪趋于稳定,以神性为基础和价值尺度的诗歌、音乐、美术、雕刻、建筑、道德、戒律……等等有了发生的土壤、空气、水、阳光和种子。

(此处考虑配神殿如金字塔、巴特农神庙、三星堆、雅典卫城等早期建筑)

这是一个以祭祀为精神内容的时代。

这是一个由祭司、巫师、占卜师为主导的时代。

这是一个由此孕育和发展文化的时代。

我们称之为祭祀时代。

在神的庇护下生活

祭祀时代的特征,是以神性作为最基本的价值尺度,来解释人和人之外的外部世界的紧张关系,来解释人类个体、人类群体的命运和生存状态,它根源于人们对死亡、对未知命运的震撼和恐惧,依赖繁复的祭祀活动来表达人们对自身命运的救赎意愿,从而实现人的意义本身——作为一种自主的生命形式的存在。

在这种极主观极自我的精神世界里,人们成为神的孩子,因而得到神的启示,在神的凝视和庇护下生活。

这是一种有主张有自信的生活,森林和大兽在渐渐远去,家畜和植物的种植走近身旁,相对固定的家园安置在肥沃的河谷或宽阔平坦的原野。在仍然艰苦的自然环境中实现了人与神的和谐、人与人的无等差——在神性面前人人平等的生活。赞美上帝,除了人与自然的对立、紧张关系,小规模的战争、疾病而外,生活和平而安详。

当祭祀活动由祭司来掌管,祭祀成为人与神沟通的管道时,这个时代趋于成熟。在相当长的时间区域里,祭司不具有特别权力,他是人与神沟通的方便管道。这种职能一般由部落、部落联盟中那些在各方面受人尊重的人执掌。除了执掌祭祀外,他们还担当军事首领和行政首脑。他们的职能的更替是自然而然的,不存在什么障碍,正如中国古代汉文明中的尧、舜、禹的美丽传奇。他们的名称的语音、书写形式为:祭司、酋长、王……等,缺少统一的样式。

在神的启示下,人们与自然环境的对抗力量得到增强、生存空间在扩展,不同群体之间的冲突与融合越来越频繁,群体内部的祭祀和一般事务增加,军事、祭祀和行政职能的一体化无法应付新的生活场景,职能的分割已经不可避免。

分割之初,军事和行政事务对神的依赖性很大,大小事务仍需得到神的恩准和庇护。而为生存空间的扩张只能诉诸暴力的一次次大规模的战争不可避免时,这种联系的纽带就开始松懈、脱落。那获胜的一方以及它的军事首长(或王、或君、或酋长),似乎得到了天命、神性厚重的偏爱,他的意愿与神的意志重合。而祭司们的祭祀的开展,也正在证明这种重合的正确无虞。世俗的权力重合在天命、神性的光芒中,令人晕眩,立于人的精神世界的中心和顶端,祭司和其他事务的职能边缘化,并拱卫在这种亚神性中心与顶端的四周。这种新的亚神性权力中心和价值尺度正在确立中,其后,祭司的职能再分化为巫咸和史官,前者负责占卜及其解释,后者负责占卜结果和重大事件的书写记录。

立于天命、神性的光芒之前的君王,仍然虔敬地心向神的所在。这些君王们感觉并宣称自己是领受天命为人之主的“天子”(或“天命为皇”的“天皇”、“皇帝”)。立于神之下,兆民之上。

但事情正在起着变化,那些被神过于宠爱的孩子,终于暴露出他人性的恶劣,他要无礼了。孔子“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正是这种变化的恰当注释。君王们在与神的近距离心理接触后,试图覆盖或抹除神的光芒,宣称:“我即是天,天即是我,我与天齐。”

中国古代汉文明的记忆中记载着比这更厉害的事。“玄鸟生商”,商因领受天命替代夏而统兆民,传到第28位君主叫帝乙。此君早年东征西伐,卓有功勋。他张狂起来,自认为比天还了不起。他命人用牛皮囊盛上动物的血液,捆扎起来,高高悬挂在屋梁上,指定为“天”,他用箭仰身弯弓而射,牛皮囊中的腥血喷射(那时的人们认为天命神性决定生死,生死又与血液有关,所以,血液里包含天命神性),他称之为“射天”。他还差人做来人形木偶,名之为“神”,自己上前与“神”角力,让臣子们评判输与赢。当然,胜利属于他自己,他也可因此着实地将神羞辱一气。其张狂非比寻常。

可以与他媲美的是第31位君主,臭名昭著的商纣王。他早年的经历和成就与帝乙相同——杀伐厉害,斩获无算,敬神而有功勋,这些经历也成为他迷狂的依仗,于是就很少祭祀神明和祖宗了。一次,糊里糊涂闯进了女娲神殿,见端坐神龛中的始祖,竟然动了淫念,操笔于壁上,写出狂乱不堪的秽语,摇晃着扬长而去。这大概是发生在公元前11世纪的事。

(此处考虑配???图片)

那些经过部落战争的古希腊的人们,把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传颂得如他们的邻人:神帝宙斯是一位调戏女人的爱好者,他的妻子神后赫拉是一位醋劲骇人的泼妇,他们的女儿维纳斯是一位淫荡的女人,而他们的儿子,更是一位让人不敢恭维的欺凌弱者的狗混混——这是那个古希腊的盲诗人荷马搜寻到公元前10世纪稍前的另一幅神性生活的影子。同样地,这是一个以战争频繁、冲突剧烈宏大、英雄崛起而著名的时期。

及此,以统一的神性敬畏和救赎为基础与基本价值尺度的文化特征消解着、消解了,神性和它的影子晃晃荡荡于阴霾欲沉的天空,人类背弃了最初所领受的启示与约定,渴望着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祭祀时代走到了尽头。

祭祀时代的确立和存在是以其神性的统一作为基本价值尺度的。它的确立和结束的依据为其文化特征,因而其发生和结束不具有统一的时间切割。当这种文化特征即将灯枯油尽时,人类文化就开始进入另一个时代的滑行准备。

这是我们所能看到或想象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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