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懿:痛别七弟——别样的中国:罗宗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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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紧急呼叫

雪肆虐,冻雪汹涌,把工地覆盖,把整个世界覆盖。还有两天、还有半天就完事,我为自己和工友们打气。狂乱的雪与我们的战斗持续整整十天了,它绝不让我们把那厚厚的雪被子撕开一点点裂口。田野、山川、树林被冰冻和覆盖得喘气、被冰冻和覆盖得喘不出气,天空仍然板着一张党国一般阴暗丑陋的脸。

交通堵塞、交通断绝的消息频传。放弃,逃亡,我们万分艰难和侥幸中挤上西行的列车。

2008年1月22日,我在饥寒交迫中回到故乡小城——遂宁。稍作喘息,24日大早,我和阿珍赶辆破车回小镇栏江。2003年,为营救我出狱,阿珍和许多营救自己持不同政见者的家人一样,被离奇抢劫,身份证失踪。我出狱两三年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户口和身份证被篡改,一直未搞妥帖。更换新身份证的法令已经下达,我们不得再拖延。那所羁押过我若干次的派出所狭窄的院子里,挤满了冒雨雪赶办户口、办身份证的农民。供电中断,汽油发电机疲塌执拗地哼哼,维持着照相机、电脑的运转。找了姚放、罗祥、彭文俊三个人的关系,才挤到照相机和电脑前,咔咔嚓嚓,我们再次被编织进共产政府的一张网里。

我的手机没电,急着回城,但亡父那里需去扫墓,姚放、罗祥、彭文俊、阿珍的朋友那里的情分以及其它俗务,我们预计在小镇稍作盘桓。下午5时,电话找到阿珍那里,紧急呼叫:“二哥,七弟时常昏迷,日子不多了。华鸿脱不开身,说是再缺席就得下岗。你立即再商量一位兄弟,赶到上海去服侍,多陪陪他。”我悄声告诉阿珍情况,天色已然暗淡,得明日回城。

(2)义结金兰,共同砥砺

回遂宁已是25日中午,下午、晚上与老大、小马哥碰头,他们脱不开身。阿珍说和我去,我说:“傻瓜,没有身份证你飞不去。”

晚上11点,我和阿珍坐了辆无照经营的出租车,跌跌撞撞赶到成都与八弟杨么见面。16年,西南政法学院法律系毕业的老八,终于熬到开发区办公室副主任位置,被安排着预防和遣散上访人员,这很有点黑色幽默和恶搞的意味。当然,他也脱不开身。第二日天未明起床,与阿珍互道了“保重”,在人民南路岷山饭店后面“打组合”赶往机场,望上海飞去。

七弟绰号杰娃儿、杰皮,本名罗宗杰,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劳动乡罗家祠堂人氏,1984年入遂宁中学高八七?二班学习,与我同班同学,1987年以高分入南京大学历史系学习。用班主任周方余先生在我们毕业20周年同学会上的话说:“20年来,遂宁中学文科班升学质量还没有超过你们的。”或许因为那种辉煌背后的志气,大学半年后回遂宁,由刘贤斌倡议,我们十来个男生义结金兰,共同砥砺,将以有为于祖国的改革事业。然而,第一个质疑这种结拜的竟是罗宗杰,当日下午,在八弟家外的那条泥路上:“我不相信这种方式的凝聚力能够持久。或许,我们还会重复父辈的宿命,老了的时候,只有几个亲戚还在勉强交往。”其时我的想法也如此,只是不说出来。但我们最终确定了共同努力或能打破宿命的愿望。自此,兄弟之间、同学之间,书信更频繁:我的教授有新思维,我听的这次讲座有新观念,我读的这本书切中时弊,你得看看……忧患、振奋、鼓励饱蘸笔头,关切、问候挤满信笺。我的升学最是尴尬,不能进入像样的大学,兄弟伙都给我寄来好书,七弟是最不惜破费的一位。他的字最是潦草,难以辨认,里面不时有魏源、严复、梁启超、陈独秀……等近代精英和李泽厚、金观涛、包遵信、严家其、刘晓波……等当代精英们的大名。“精英们说,救亡主题压倒启蒙主题,重新启蒙势在必行,我认为非常中肯。我们得接过启蒙的旗帜。”老七说。

(3)避祸川南,煮心宜宾

不到两年,学潮来了,戒严了,空校了,同学们一个个逃回遂宁,惟有他没有音讯,小马哥说:“杰娃儿还没回来!杰娃儿还没回来!得发封电报叫他回来!”我事后问起,他说:“不是说要预备下一次吗?我在看那些文章。”

最开始被揪出来的是我自己,然后是并没有结拜成兄弟的同学小师爷诗人吕鹏志(见拙作《别样的中国:我说那真正的豹子》),等到1991年老六刘贤斌被抓捕、我亦被收容审查,兄弟伙甚至亲友都被网络出来,查、抄、关押、入黑名单控制使用已成一串串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收容审查出来,我回了老家教书,他因逃避遂宁方面的追查远走川南,在宜宾谋了个区党史办的工作就食。但对于独霸国家资源的人们而言,川南宜宾不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逃城。在我们欲将有为的国土上,没有在那些人们手掌心外的人们。

老七仍然给我来信和寄书,从魏源到严复、从康梁到陈独秀,他的梦很美好:“我们的时代对近、现代史上的人、事发掘得不够多,不够深入,我要考研究生,重回南大,那里能孵化我的梦想!”他还把他在大学里关于这方面的听课和阅读笔记给我寄来,说是给我也补补课呢。

工作了快一年回家,他为难地说,因为家里穷,在大学里贷款读书的钱没办法还,毕业证没有发放,单位上不予转正。我们两家相隔不足5公里,他家的贫困我最清楚不过,和众兄弟商议,筹足了钱取回毕业证转正。

第二年春节回家看望我,带了三、四本《青年论坛》,还有费正清们的《剑桥中国史》等。我们在楼顶看书、喝茶、闲聊,他告诉我,宜宾那边有家航校,军队方面的,希望他去作文化教官,授中尉衔,一、二年可升上尉。“血迹未干,我不能成为暴力机器中的一员,我不能与杀人犯为伍。”他的声音低沉,眼望远处,喃喃自语。

常和朋友们谈起他的境遇,“老七不是一个坚强的人,需要充足的情感支撑才行。从高中时期起,和人散步,他总爱死死地搂着你的脖子和肩膀。”我补充着证据。现在,他比较沉默,拼命喝酒。除了一个诗人、年龄相当的几位老乡,没有多少心灵上的朋友。1992年12月初,我写信告诉他,12月12日,我将和阿珍老师结婚,邀请他参加婚礼,随信有“勿因遥远的目标放弃沿途美景,爱情和幸福同时降临我们收获婚姻。”他给我发来电报:“欣闻兄长喜讯,我不能亲自前往,决定与王斌小姐于同日同时结婚,遥相庆贺。”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我这样被执政当局任意践踏的人亦能得到爱情和幸福,应当值得庆幸。然而,他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欣喜,却因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初的代价,是因为王斌有一位叫李晓蓉的表姐,那位创立“中国人权”的李晓蓉女士,七弟更加被当局盯住,动弹不得。此外,终究因为和王斌了解不够、磨合不够,最后劳燕分飞。一段没有终点的感情和婚姻,对谁也不是一件稀松事。

在宜宾多年,就那么郁郁不得其志。不少人感觉到奇怪,待了解了情况,要么拉开距离,要么相约饮酒,醉得一塌糊涂,稍息之后,继续醉饮。宜宾那边的官僚换了一届又一届,新一届的官员总拿他说事:“我们宜宾不重视人才嘛,比如南京大学毕业的罗宗杰,工作多年了,连科员都不是!”培养干部的党校进了一次又一次,最终烟消云散。其实很简单,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前任不够重视人才是老套路,而他这样正经大学毕业的人也正好可以拿来佐证。只是这种话说出口不打紧,下面自有人去招呼:“此人有问题,属内控对象!”不了解内情的新官僚们恨自己阶级斗争那根筋没有绷紧,赶紧禁声。也有人建议他去疏通疏通,或者写写悔过材料什么的,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声不吭。

宜宾成了永远的异乡,只要稍有空闲,他就往遂宁跑,跟兄弟们腻着不想回去。即使该回去上班了,车票买了又退,再买再退。酒喝了,人醉了。诸兄弟中,除了贤斌和我,老七、老八被牵连得最厉害,许多次,我不在场,他们都喝醉得厉害,竟至于相对哭泣。所以,我多次给老大说:“是我和贤斌害了大家,或许没有当初的结拜,不至于此。”老大除了劝慰,没有其它招数,是呀,换了其他人,还是没有招数。又一次饮酒,数人醉,七弟对八弟说:“是一九八九年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很多次,我独自想,如果不是那一年,如果解开那个人为的结,命运又是怎样?找不到确切的答案,我只好说:后极权社会的瓦解,以及对于真相的呈现之后的宽容,是现代化进程的必然之路,消除那些障碍,实现和解,我们、我们所有的人将快乐、将开心。

还有不识趣的人劝导他,加入共产党,他不再忍而不语了:“我还有朋友被共产党关在大牢里,叫我入共产党,那不是叫我背叛我的朋友吗?”其实,在我个人而言,他何尝不可以那样世故一点,但他那样执拗,我又能说什么呢?巨大的物质诱惑,超级现实的现实利益,放弃和遗忘者,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我知,七弟知。

就只能告诉他,多读书,多写些东西。“即使现在不能发表,也可以写在那里呀!就历史、思想的研究而言,有多少谬误和用心,需要我们去努力改变。”他无言,或者有一、二次,给我说起沈从文、萧军封笔的旧事。我要么无语,要么劝他少喝酒注意身体。他说只胃上有小毛病,吃吃药或输点液体就没问题。

(4)转机、不合时宜与病魔

2004年底我出狱,春节时相逢,他的精神状态极好,觅隙学驾驶,命运似乎有些改变。

马同学的父亲与宜宾官员有重要的工作关系,知道七弟坐了十多年冷板凳,一时热心,给打了个招呼,他很快被借调到“重点办”上班。

另外还有一喜,他与一位叫华鸿的银行职员结婚了,小两口两情相悦,琴瑟友之,还得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但他仍然喝酒多,仍然肠胃不舒服。我在遂宁给他找了个胃肠中医专家,拿了不少药,因为没有忌酒,显不出任何效果。“没办法,这样的风气,办事和狠命喝酒成了一个铜钱的两面。”他说。我很忧郁,说起那个永远让我伤痛不已的蒲勇兄弟的遭遇。他却给我讲了一个笑话:“我喝得太多了,胃出血,住进医院输液。我儿子来看我,说:爸爸,你还没有死啊!他还小,对生、死没有认识”我怜惜地看着他,他并不在意,只说要珍惜机会,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后面的话是我乐意听到的,为什么不呢?

不久我到成都小住,见到相助于他的马同学,我说了些感激的话,马同学说:“他有点死脑筋,我叫他逢年过节提几斤烂苹果去领导那里晃晃,说最近到世叔家去了,世叔带信问好。难道领导会去问老头子?就是问起,老头子也不会说没有那回事吧?你们兄弟好说话,叫他自己多努力,多点悟性,早进步。老头子快到点了,今后帮不上忙啰。”我向七弟转达了这种好意,他对我笑笑,说:“不习惯。”但他还是因为工作出色,转调到了“发改委”去。

未到“发改委”之前,他有过和我一起打工的想法,我说:“行啊,我先去趟条路。”2007年初,他已经在“发改委”任上,很快就升了“主任”。他给我来电话:“二哥,我不打工了,既然有机会施展一下,我就好好干!”我知道他的所谓好好干,绝不是当下官僚体制中的语意,暗自为他欣喜。

知道他仍然一有空隙就往遂宁跑,有位同学让我给他说说:“别总是往回跑,逢年过节,谁不串门子攀关系?”我如实转告,他不以为然。多少次,想到他的执拗,我自问:“除了希望他珍惜眼前的机会,以便将来担当更加有益的事情外,我的所谓转告,是否是变得世故起来的一种征兆呢?”

5月1日,他父亲脑溢血,不到两小时就去世。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改变一家人的贫困命运,以及光宗耀祖的朴实愿望,拼着一把瘦骨,把他的长子送进城里的重点高中,送进重点大学,然而,因为1989年的学潮及其随之而来的清算,儿子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他知道原因,并劝慰儿子,也劝慰我:“那不是你们的过错,别气馁,有平反昭雪的一天!”平反昭雪还是一个遥远的梦想,老人家,你就撒手去了,年不及60.老父如此亡故,七弟哀伤何堪。请了道士和阴阳师来作法事,偏偏口出妄语:“家中或还有灾祸,期不在远。”

丧事之后,有我们高八七?二班毕业20年纪念的同学会,我因为忙乱,不能参加。信息很快反馈回来:“杰娃瘦的厉害,变形了。”打电话问候,仍说是肠胃上的问题。

或许感觉有些不妙,9月初,他决定回遂宁过生日,说是冲冲霉气,我仍然脱不开身,照例托阿珍去。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弟病陡然加重,立即转到成都的华西医院,遂宁和成都的兄弟、同学轮流去看护。“医生说不出过所以然,用了些昂贵的进口药,有一些效果。”后来回了宜宾,身体略有恢复,说是要回去上班。“二哥,尽管别人不在乎我能作什么、能作好什么,我还是珍惜这个机会。”七弟如此说。一介寒士,满怀抱负,满腔热忱,二十年含英咀华,十余载怀璧抱玉,困坐愁城,酒不能浇灭心中耿耿块垒,成愁成病。一旦能够施为,哪怕是牛刀杀鸡,哪怕是导弹搞蚊虫,谁还敢虚掷光阴?谁愿意不努力一为呢?除了鼓励外,我劝他爱惜身体。

不多久,身体又坏了起来,卖了旧房子,加上同学们的捐助,他再回到华西医院。肠胃消化功能极差,发现肿瘤,院方下了病危通知,作肿瘤切除手术。医生说得非常严重,把大家吓得心惊胆战。我向华鸿重复当年陈卫给蒲勇说的废话:“相信科学,相信未来。”阿珍给我打来电话:“他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老大抽咽,小马哥号啕大哭……”阿珍说不下去了,我也全身颤抖,浑身发冷,口不能言,仰头闭眼:“神啊,保佑我兄弟啊!”

肿瘤牵连着肝胆,医生不敢施为,远处作了个浅层切片,预备过后化验,然后作消化路径的改道手术,草草缝合。

“医生说他很勇敢,生命意志很顽强,否则下不了手术台。现在已经苏醒了。”第二日上午,华鸿打电话来说。他需要多休息,我没有立即给他通电话。最初,他也很高兴,渐渐地有了改变。“如果这也算是一场胜利,那么它只能算是一场惨胜。除了告慰亲友外,对于我个人而言,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

“一条屎袋子挂在腰上,人家还能让我干什么呢?”他怨天尤人得厉害。劝慰多次,没有什么作用,我开始不耐烦,“那个霍金怎么怎么样?那么保尔?柯察金怎么怎么样?”“就是怎么怎么样了,你也得装着坚强!让你的爱人和儿子为你骄傲、为你自豪,让她们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未来的日子!”我对着电话嚷嚷起来。

我们彼此不再理对方了,多日后,他发来短信:“我会好好活着,为了那么多关心、爱护我的亲人和朋友。”我又和他通电话,说我春节回去携阿珍去看他,希望他在病情好转后上网和写东西。我们相约整理好各自的文章,象多年前一样交流交流。

华西医院的专家请了一大堆,终归是七嘴八舌,与印度盲人摸象没有两样,继续用那贵得离谱的进口药,消化功能似有恢复,回宜宾养着。

“二哥,罗宗杰他不听话,乱吃东西!”华鸿来告状。我去电话批评他,他说:“二哥,我想早点好起来啊。”“华鸿不想你早点好吗?我们不希望你早点好吗?病刚有点好转,突然增加那么多东西进去,怎么受得了?”我抢白了他一阵,然后请老大去告诫。

从华西医院回宜宾,外借了一部分,和医病的余钱凑一块,按揭了一套房子,“二哥,我得为她们母子想一想啊。”

然而,病魔已代替了专政机器,死命地盯住他,牢牢地把他篡住,往死里拽。

2008年1月,华鸿为他张罗了一些钱,说是要到北平或上海去治疗,他虽同意去医治,却死活不准再卖按揭的房子。

2月20日,在他表弟小贺的陪同下,七弟艰难地在重庆上了飞机,往上海去。

(5)梦断上海,梦落黄浦江

我乘坐的金属大鸟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一位老乡和他无证经营的出租车已经等候我多时。稍早前颇受异议的磁悬浮列车如“好日子”宋氏歌星一样,高傲着,呼啸着,从我们旁边飞驰而过。我们过了黄埔江,进了渣打大街,往瑞金路的医院去。

小贺闻讯来接,他清瘦、疲惫,严重缺少睡眠的脸亦黄亦白。七弟躺在病床上,被惊醒过来。“二哥,你来了。”他的嘴唇干裂,声音含混柔弱。我赶紧趋身过去,抓住他干瘦的手。“年终了,大哥和小马哥分不开身。”我轻声告诉他,他点点头,“在成都,他们服侍我许多了。”“省里正开人代会,杨幺从北京回来,又被派住成都预防和遣散上访人员。”“阻断民意啊。”他连说了两遍,显出很痛心的样子。我知道他并非针对老八,说:“历来如此,你何必在意。反正我又空,X同学明天也会赶到,我们一起陪你。你先多休息,下午我们再闲聊哈。”他很听话地合上眼睛,我和小贺,到过道里去。

小贺一个人服侍七弟快一个星期了,听说我和X同学要来,高兴得不行,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很杂,真是难为他了。他告诉我,七弟的病现在很难办,医院的意思是尽快安排回四川。瑞金医院也没有具体的措施,只是输液维持,七弟自断了中药,所以,转氨酶指数高得惊人,小贺只得背地里和医生商议,把相应的指数修改后给七弟看,免得他烦乱。我们商议劝他继续吃中药,下午,小贺的任务是拿药、付款、熬药,我则开始上岗服侍。

小贺出去前给我示范着换改道后的排泄袋。轻轻地唤醒七弟,让他略向左侧身,揭开被子和衣服,右腹侧露出松紧带和一个塑料袋。小心地把搭扣解开,右手轻揭那袋子,左手捏柔软的纸巾,防止分泌物流下,这时方可以将左手里的袋子仍在事先预备在地上的废报纸里。一团粉嫩的肉疙瘩被圈在剪口的多层纸巾里,它已经潮湿和被污染了,仍然用左手轻轻接下,右手随即以干净柔软的纸巾轻拭。接下来该把预先折叠剪空的纸巾放在排泄的肉疙瘩外,挂上塑料袋,将松紧带和着搭扣合上。中间我试着让小贺指点我做,但终因手抖动得厉害没有成功。小贺出去了,他教会我折叠纸巾和剪孔。七弟又睡了过去,我做着折叠纸巾的活,近看病榻上七弟的病态。

他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似乎已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左手手臂上插一排或橡胶或金属的管子,据说是输液次数太多,无处下针,干脆在那里安插上一排管子,不再拔除,随时接挂输液。一阵心酸心痛,我的泪水涟涟。

他睡得并不踏实,很快醒了过来。他说今天的精神状态比较好,我们开始闲聊。

“二哥,我们都很幸福,你有二嫂,我有华鸿。”他费力地掏出手机,让我看他的妻子和儿子。“我的儿子好聪明啊,懂事,乖。”说着,泪水涌动,顺面颊流出来。我赶紧用手给他拭泪。这时,我看见,我面前躺着的并非一个老人,他的眼睛尽然清澈着,明亮着,他多年轻啊。

“他们对我实行严密的监控,十多年啊!”他说。

“华鸿知道我的苦楚,我心烦时,从不顶撞我,事后才说我的脾气坏。”我亏欠她多啊。“他的眼泪又涌动着,顺面颊流下来。

小贺回来了,请来护士输液。护士出病房后,我跟出去了解病情,她说:“具体情况可问主治医生。你是他什么亲戚?”“同学。”我说。“他的家属怎么没来?总是同学来看望?”我告诉护士,不是家属不来,是耽搁多了就有下岗的危险。“哦,没见过十多年同学关系还这样好的。”护士说。“他非常优秀,我们爱他。”我如此说着,但我知道,她什么也不明白。

小贺也来到值班室外,说有一个叫朱林的南大同学常来看望,昨天,七弟的在南大的一位老师也来看过,今天下午朱林将带其他南大的同学过来。

见了年轻沉静的主治医生,他的语调和神色很忧伤,是的,我熟悉的一种忧伤,曾经和年轻诗人欧阳小戎一起谈论过的忧伤——耶稣基督的忧伤、《自由引导人民》之自由女神眼睛和面容上的忧伤。“他的身体太差,已经不能容许作任何下一步检查和手术,但可以这样说,90%的可能性为癌症晚期,治疗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我们采取了一些补充措施,这两天的精神状态应该比较好,趁早把他送回四川吧,否则,再想回去就难了。”

我伫立于楼道口的窗前,下雪了,黄浦江下雪了,上海滩下雪了,雪花飘在我的脸上,是冷还是暖,除了雪花在我的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流淌,还有,什么东西堵塞我的胸口啊,什么东西把我的心踩痛踩伤……

下午3点多,朱林同学领一帮同学来看望七弟,五女四男,各个气质不凡。他们来自南京、苏州、杭州不同地方。我上前与他们握手,寒暄,然后和朱林退出病房。

“宗杰的日子不多了,我想我应该向他的同学说明真相。他并非因为偶然的病魔攫住而如此。”我的身旁又多了几位七弟南大时代的同学,我浑身颤抖,语不连贯。

“他有几位同学在1989年卷入比较深,因此被盯住,记入黑名单。他是那么的高傲和有志气,然而,等待他的是望不到边际的压制……郁郁不得其志,胸中块垒非酒可浇,然而唯有酒可以略微消解……终止于此。”

“是真的吗?你说的是真实的吗?是不是他在大学里的事情被记入了档案?”惊讶、质疑。

“我们有共同的经历,那是我的证词可靠的依据!”

“你说他仅仅因为与他的结拜兄弟有书信往来,以及谈论过近代思想史上的人们而进入黑名单?我们是学历史的,我们需要细节,细节的真实决定真相。”

“我就是他结拜的二哥,信件是从我家里搜查走的。”“我烧毁了除他以外的所有同学的信件,只留下和他交往的信件,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在谈论学术问题,应该没有问题。抄家后,国安人员问,谁是宋杰。我说我不认知宋杰。他的字迹非常潦草,国安把宗杰误认成宋杰了。”

“他为何不考研,离开那个鬼地方?我们不少人都是考研或经商逃出来的。”

“这个……或许因为贫穷吧……是的,他和他家庭非常贫穷……”我回答得不够肯定。

“宗杰的日子不多了,医生已经确诊,癌症晚期,治疗已经失去意义……我没有更多的愿望……未来,你们聚会的日子,说起他,说起曾经有这样一位同学……他不是因为胡吃海喝而送命……只因为他坚持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本分,不容于当局……”

一部分同学惊愕后,立即回到七弟的病床去,剩下的同学继续听我说话,但我已经不能再说出其它的话来,颤抖和眼泪控制了我的全部。

“如果你所说是事实,我们将因为有他这样的同学而骄傲,我们决不会忘记他,我们会不断地说起他!”

七弟南大时代的同学拥在他的病床前,问话特别多。这难免会增加他的体力付出,但我不预备阻止他们此刻的交流。

他们没有吃午饭,也不让我陪他们去吃饭,说他们有些事情需要商议,明天上午再来看望。我得顶替小贺一些事情,也不坚持陪他们。

下午他又睡了过去,晚上睡得比较沉。我胡乱翻些报纸,晚上在病床前搭个椅子守着。数次从梦中惊醒,感觉输液瓶里的液体滴完了,血液倒流,凑近了看,昏暗的病房灯光下,输液管里的液体在流淌,这一切才是真实的,才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X同学第二日赶到,我们又去见主治医生。没有希望,赶快往四川走,这是他给我们最好的建议。

朱林等十余位同学再来看望,比昨日更多了一些关心。他们爱他,爱我的七弟。大家捐赠了一万多元钱,说其他南大时代的同学知道情况口也准备赶来。“来的人太多,会增加宗杰的心理负担,我劝阻了他们。”朱林同学说。多数同学午后就得往回赶,我坚持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雪更大了,泪眼中,七弟和他们一同走远,回头向我挥手,消失在上海的车流人海中。

X同学说得找宾馆住下,“得改变思路,我俩不能病倒在这里。如何把杰哥安全地接回四川,才是我们现在的任务。”

X同学联系了一位谢姓肿瘤专家,约好28日下午在某某路九刺穿正堂诊所见面。夜里的雪更凶猛了,我们彼此提醒着、扶持着避免了数次跌倒。回到宾馆,心情格外沉重,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上午9点左右醒来,X同学仍躺着没有动,我知道他的习惯,遇上需要决断的大事,他都躺着不动,蒙头思考。我没有惊扰他,先赶往医院去了。

下午1点钟X同学才到医院,我们告诉小贺和七弟,去找专家。踩着咕咕作响的厚雪,出了医院,胡乱吃了点东西,撞来撞去,找到了九刺穿正堂。肿瘤专家70多岁了,遂宁人士,算是遂宁中学的校友,我们把病历和照片给他,他立即召来另外的三四位专家同看照片。

“癌症晚期。治疗已经失去意义。”

“换器官不行吗?”我和X同学还不死心。

“没有意义。”专家说。

接受专家的建议,我们花了两千元钱卖了一组“苗药”,预备回去忽悠七弟。

在瑞金医院附近找了家茶吧,X同学和我商议忽悠七弟的口供:谢专家和华西、北京的专家的一致意见和结论,良性肿瘤,体质差,不宜动手术。需降低转氨酶指标,恢复消化功能,相机切除。

回到医院,我们把好消息告诉七弟,并在病床前给华西医院一位刘专家打电话,刘专家说,俟身体功能恢复,立即可在宜宾或华西医院切除。

七弟很配合,很听话,吃中药,吃苗药,输液,等着回四川。和主治医生说了我们的全部计划,医生说医院也将配合,保证近期身体状况的良好。剩下的问题就是天气是否晴朗,飞机是否能够起飞。

需要输血,医院里的血液储备有问题。和X同学商议,他的血型显然不配。只有看我和七弟的缘分了。

2月1日,等到医生上班,我提出验血和输血的请求。医生很感动,说:“但这仅仅是影视作品里才有的东西,真正的治疗并不是那样一回事。正规的治疗程序,除了血型匹配外,还得有其它检验过程,没有七八天,采集的血液是不能用在病人身上的。即使所有的都没有问题,他获得的血液补充也不一定就是你身体里的。这样吧,我尽最大努力给他搞到血液。”

定了2月3日的票,时刻关注着天气的变化,X同学说:“一旦到了飞机场,飞机不能准时起飞,或者不能在成都着陆,他这样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1日晚上,X同学预备了纸笔,把我们将遇到的困难和解决措施一一列在纸上。有他在一路,除了祷告耶稣基督外,我无需费心。

2月2日晨,X同学起得很早,说:“万一飞机因为他病重不允许登机怎么办?”我惊骇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我往成都方向咨询,他想其它办法。

X同学是我们班上没有受1989年影响的少数男生之一,前些年颇有作为,社会经验和资源充足,思维慎密,这次有他同来,真是神的恩典。他和他大学时代的一些同学打了一阵电话,最后出门约见了在上海的一位。下午回来,说一切搞定,浦东机场方面开绿色通道,可保登机。我松了一口大气。

晚上9点,我们预备早点休息,保证明日的体力充足,小贺突然打来电话,说正在输血,似有异常反应。我和X同学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神色变异,跌跌撞撞往医院跑去。问了护士,却道正常,虚惊了一场,我们多坐了一会儿,嘱小贺多加小心,踩着潮湿易滑的残雪,往宾馆去。

2月3日晨,看看一切顺利,给七弟打了一通气,只等正午12点,由120救护车来接我们去机场。在病房里,我们用手机同七弟合影,我知道,这些照片将与当年我和蒲勇兄弟的照片一样,成为最后的纪念。可是,几天前,我还天真地想,等着七弟病好转了,我们一起去外滩闲逛,去面朝大海,诵读海子的诗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是,黄浦江,太平洋,你们是否知道,我的这个梦想的翅膀,就要折断在这里,飘落到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啊!

救护车提前3个小时到来,这是在我们意料之外的,我们赖着不想提前,救护车威胁着要走,并不再来。我们投降了,手忙脚乱地上了车,结果拉下了七弟的手机、尿壶、补充液。

到了机场等待,X同学的朋友来了,给我们联系了绿色通道。轮椅直接到了登机舱口,机长和空中小姐把其他乘客远远地堵在检票口,让我们小心地把七弟往上移。金属大鸟腾空而起,黄浦江、上海、太平洋就在我们脚下、身后。可是,狗日的黄浦江,狗日的上海,狗日的太平洋,你们是否知道,我的一个梦想和她的翅膀,已经折断在这里,她要飘落到什么地方?

(6)绿水青山谁作主

就可控的层面而言,遂宁的医院条件很不错,兄弟伙及家眷比较多,轮流着照顾也方便,华鸿又是工作又是孩子,X同学和我的意见是把他送回遂宁。征求意见,华鸿自然是舍不得和放心不下;老大说,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脾气和心情肯定不好,难免要发泄才好,但在兄嫂面前,撒娇或发泼都不便,不如送回宜宾,撒娇也好,发泼也方便,免得他憋着难受。我和X同学作不得主,我们的目标只能是成都而宜宾了。

金属大鸟在对流层上空飞翔,特别平稳。我们没有替七弟买到头等舱,他没法平躺,加上思想紧张,他坐得非常吃力。我搜刮着策略,分散他的注意力。

“朱林他们问你当初为何没有考研或下海,那样或许能够摆脱他们的控制,你当时是怎样考虑的?”我问。

“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等着我工作了好帮补家里,那时农村的双提留多高啊,弟、妹又小,只好忍着……结婚后,王彬的身体很差,经常闹病,给家里寄钱回去,总象做贼似的……我们又被赫然在册,象晾晒在石板上的鱼,政审那道门槛,就是为你我这样的人设置的……下海吧,我这样出身的人,没有积累,哪里敢去折腾?”他的头抵靠在前面的座椅上,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

“你这是第几次坐飞机?”我岔开这个话题。

“第二次。”

“我比你多一次。第一次是高一时在遂宁航校坐的吧,老师带我们开洋荤。第二次是2005年4月,我到杭州去,结果被他们绑架空运回遂宁。然后就是今天这一次。”我说,“兄弟,我们多有缘。自”湖广填四川“以来,我们的祖辈相邻而居,鸡犬之声相闻,流传到我们俩身上,升学,坐飞机,我们还是在一起呢。与那些仍然被土地束缚着的乡亲比较,我们很幸运。”七弟被我的话引动,沉浸在我们共同经历的岁月的痕迹里。

下午6点,金属大鸟降落在成都双流国际机场,空中小姐嘱咐我们最后下飞机。最让我们感动的是,空中小姐告诉说,为了让七弟少受颠簸,机长驾驶得特别小心特别平稳,以致于在空中延误了半个多小时。

我把轻飘飘的七弟抱上轮椅,绿色通道再为我们开启,出得机场,马同学和救护车司机早已等候多时。出了成都,在路边餐馆吃了晚饭,小雨飘下来,夹着雪花。感谢神,只要救护车稍稍开慢一点,我们不再担心天气。

“二哥,给我抽支烟吧!”在上海医院里,担心影响其他病人,七弟戒了烟,我担心他的什么,不愿意给他。X同学以为少抽也无妨,我只好将就了他们。“二哥,我闯过来了,你看我多棒!”七弟左手夹着烟,右手举起,轻捏了拳头,一脸得意地对我和X同学笑。我感觉到此刻他才放松,而在飞机上,他是多么的紧张和坚强啊。

5小时后,下了高速路,老乡周胖哥早等在路口,领着我们到宜宾医院去。

安顿好一切,已经近午夜了,和贤淑的华鸿说了很多话,被周胖哥和另一位老乡“芦柴棒”要求着去吃烧烤。烧烤店里坐下,外面的雨滴滴答答,不知道X同学和两位老乡在说什么。

恍然中,我的身体飘荡在餐厅的墙壁上,我自己的座位上坐着的却是我们的七弟。他们在话说青春、理想、自由,他们多开心多自在,他们在话说暴力、黑名单,千杯饮尽,忧愁百结,以至于怆然泪下。

2月4日起身已经上午10点,听华鸿倾述了许多,我们忍痛告别。给七弟抽了支烟,色厉内荏地给他约法三章:吃药、忌食、少发泼。

“春节后我们来看你,我们一起上网、写作,俟转氨酶指数降低,消化功能和身体恢复,就让专家来手术。”

七弟一一点头答应,他多么听话,多么乖啊。

冷风冷雨中回遂宁,已经下午5时,和家人吃了晚饭,把自己扔进被窝。疲倦得睡不着,心绪不佳,老大和小马哥来电话,说同学些在聚餐,让我出场,坏着心情拒绝了。

5日才和老大、老八、小马哥见面,说起七弟的病情,大家都坏心情。再说到七弟向我要烟抽和要东西吃被我拒绝,都有怪我心狠的意思。“没有治了,不如顺着他的意思。”

晚上,华鸿来电话,说七弟很听话:“他说他想早点好起来,等着X同学请专家来手术。”我作着无力的劝慰,而已。

6日回老家祭扫,看望祖母,刚出城,七弟打电话,说他的弟弟在外打工收入低,让我节后带着照顾。车上声音嘈杂,我大声地答应着,因为缺电,手机自动关闭。

为七弟的病,同学们操心、捐赠不少,和小马哥商议,由我出面感谢。正月初三(9日),20多位能到场的同学聚餐。珍馐美酒,大家很节制,唯我频频举杯劝饮。酣然醉兮,有阿珍的电话来问讯。我告诉阿珍我颓然醉矣,她赶来埋单,扶着我领同学们进歌厅去。

10日晚,小马哥来电话,说第二日有车到宜宾,去看望七弟,阿珍和若宇嚷着要去,却塞不下。

11日,车爽约,未成行。

12日9时许,好不容易把我的破手机开通,小马哥的电话冲了过来,“杰哥走了,早上5点钟。昨晚华鸿来电话,医生说没救了,是否做最后的抢救。我同意抢救,在身上开了口,仍然没有抢救过来。中午碰头,挤周胖哥的车去。”

和阿珍大街上走着,哽咽着诉说七弟不幸和可贵的人生际遇。“阿珍,七弟是被他们害死的啊……”苍天见怜,雨和泪下。迎面遇上大学时一起学运、一起秘密抗争尔后分道扬镳的一位同学,悲伤让我失去应有的礼貌或面具,漠然了与他的对撞。

临江阁和七十二行茶舍处挤上车,老八泪水长淌,老大浑身抖动,哭不胜哭,小马哥从前排探过病体给我关门。

“节哀,节哀,四位哥哥,杰哥有你们这番情意很值了。”周胖哥劝慰道。

“踏征程,默默无言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风霜寒……”音箱盒里飘出的声音,更加加强了我们的伤痛,伤痛得让人发疯。

“杰哥,你走好啊!”小马哥哭喊着。

“各位哥哥,节哀,节哀!”周胖哥不停劝慰。

千里奔丧,走的是诸葛亮当年擒拿放纵孟获的路。暴雨倾泻,绿水青山,更在潮湿中,更在氤氲的雾障里。七弟在那潮湿的雾障的青山绿水之上,向我们微笑、挥手,他青春年少着,他健康高傲着,和我们并行。

潮湿的、隐约于氤氲之雾障中的青山绿水,使我想起了湿漉漉的两个人来,贾谊和屈原。他们不也消失和飘游在这样的世间吗?

“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鸱枭翱翔……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岂从虾与蛭蟥?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贾谊《吊屈原赋》)

然而,我的七弟,我们的七弟,他的志气和抱负和洁白的品质,他的志气和抱负和洁白品质中包含的天空土地人们,岂屈原和贾谊所能比附?我的七弟,我们的七弟,困厄甚至扼杀他的志气和抱负和洁白的品质的恶劣势力的阴险丑恶,岂困厄和扼杀屈原和贾谊的恶劣势力的阴险丑恶所能比附?

“啊,亲爱的战友,我亲爱的战友……”周胖哥的音乐盒里飘出更加伤痛的音乐。

赶到翠屏山殡仪馆,没有华鸿,也没有我们的七弟。在山间弯道上转,周胖哥说,“这条路是杰哥在重点办时督促修建的。”我们无言。七弟,你所乐意、你所期盼着修建的,岂是这么一条蜿蜒的道路?

山脚下,找到一家民办的殡仪馆。华鸿和她的妹妹赶来迎接。老大、老八、小马哥三步并着两步奔进灵堂。“杰哥,你娃不守信用啊……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死……你说过要死在我之后……给我作悼文……”那是病歪歪的小马哥的呼喊与哭泣。

我扶着墙,放纵自己的悲哭,任泪水滂沱。让我们悲哭吧,七弟,让我们泪水滂沱一回吧,自此,我们的筵席上仍然是12双杯盏,却只有11位兄弟。

你在鲜花丛中,我们跪倒在你的灵前,哭泣于你的灵前,纸钱,纸钱于你有何意义?香烛,香烛于你有何意义?然而,我们能够献祭于你的还能有什么呢?

绿水青山谁作主,落花乌啼更伤情。七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之上,我看不清你相片,看不见你的容颜。天国的道路有多远?天国的道路上是否阳光灿烂?你可见到18年前那些年轻的兄弟姐妹?你是否见到温杰?你是否见到蒲勇?还有你尊重的耀邦、紫阳、宾雁、若望诸老,向他们问好,让他们照顾你我们的兄弟。

别牵挂华鸿你的妻子,她爱你,如同你爱她。你看得见,她多么坚强。

别牵挂你6岁的儿子东君,他多聪敏。卢同学的短信来了,说:“告诉杰哥,放心地走吧,他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会一起把他养大……”

还有那么多的朋友,他们也来了,他们在来看你的路上。

那个诗人,在诉说你、和我们这一代人被歧视和压迫的命运,那见证足够让你相信,你不孤单。

别担心孤单,我们会给你扫墓。别担心宜宾偏僻和时间的手会拽断我们的心链。我们会选择一个时间,给你在遂宁置块墓地,葬下你的书籍、衣物、照片,我们说,我们的兄弟也会魂归于此,在尘世,我们常在那里见面。

维2008年2月,义兄二哥,六四余孽欧阳懿,欲于隐居繁劳中为义弟罗宗杰作悼文,人世恍惚,蹉蹉跎跎,仅得其半,不知何时完卷。3月,西藏民变、台湾选举,惊恐红朝。呵鹰飞,踢犬吠,欲操控一切。余毅然回故里,静候变化,得闲暇,了断斯文。呜呼哀哉!七弟罗宗杰,尚飧!

注释:

老大,本名孔杰,四川省遂宁市人,遂宁中学高87?2班同学,后入四川省交通干部学校学习。公司职员,因作者和刘贤斌案入黑名单,曾被抓捕入狱。

刘贤斌,老六,四川省遂宁市人,遂宁中学高87?2班同学,1987年入人民大学劳动人事管理学院学习。著名人权活动家,杰出民主斗士。1989年参加学运,1991年入狱两年半。1999年入狱13年至今。

老八,本名杨劲松,绰号杨幺,四川省遂宁市人,遂宁中学高87?2班同学,1987年入西南政法学院法律系,1989年参加学运,1991年因作者和刘贤斌案入黑名单,曾被抓捕入狱。律师,公务员。

小马哥,老十,四川省遂宁市人,遂宁中学高87?2班同学,1988年入四川省统计学校,1989年参加学运。曾被关押,入黑名单,公务员。

自由圣火3/27/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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