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十世纪初苏联东欧共产集团崩溃的时候,美国政治学者福山乐观地作出“历史的终结”的结论。然而,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历史并没有终结,刚刚沉浸在冷战胜利的喜悦之中的西方人突然发现,中国悄然取代昔日的苏联成为又一个张牙舞爪的挑战者,俄罗斯的新统治者普京对民主不感兴趣而对恢复沙皇的权威念念不忘,其他中小型独裁政权也纷纷站稳了脚跟。

谁也没有想到,民主化的“第四波”首先从似乎被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锁死的、毫无希望的阿拉伯国家启动。“茉莉花革命”波澜壮阔,年轻世代前赴后继,互联网和高科技各显神通,埃及、突尼西亚、叶门、利比亚的暴君一个接一个被赶下台,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也摇摇欲坠。但阿拉伯世界只是第一战线。从委内瑞拉到中国,从俄罗斯到哈萨克斯坦,从马来西亚到伊朗,这么多国家的专制政权仍然在极力巩固权力,并设法面对最难预料与最大的威胁──人民。

在世界各地,独裁者与反抗者的战争正要开打。这是猫与老鼠的战争,两边都展现高超的斗志,都在磨练战力。它是我们这时代的战争。当我在台北后门咖啡馆演讲前夕,巧遇了左岸出版社总编辑黄秀如,获赠一本《独裁者的进化》。当晚我便一口气读完了这本闻名已久的书。作者威廉?道布森担任过《华盛顿邮报》、《外交杂志》等美国多家顶级媒体的撰稿人和编辑,以他最具创见的报导、最聪慧的分析,揭开今日独裁政权的内部运作,带领读者前往自由之战的前线。正如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史劳特所指出的那样:“作者提出新的视角与词彙,帮助我们了解现代极权主义.想要知道这波全球革命的浪潮,本书不可或缺。”

进化了的独裁者化妆成慈母的模样

今日的专制政权的领导者与二十世纪的独裁者不同,不像北韩那样完全冻结在时光里,还继续用劳改营、暴力、洗脑的手段控制人民。北韩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国家,除了少数统治阶层,民众不能上网,更不能从国外网站上查找资讯。北韩三代家传并内部火并的怪异独裁,是一个特例,而非普遍现象。反之,像中国和俄罗斯这样假扮民主、实则专制的国家,才更具迷惑性和普遍性。

道布森敏锐地发现了独裁者们争妍斗艳的化妆技巧,他们就像满面皱纹的老女人,不化妆就不敢出门.今日的独裁者知道,在这个全球化的世界里,较为残暴的威吓方式,如大规模逮捕、行刑队、血腥镇压等已经过时,最好以较柔性的强迫方式取而代之。在经济上,新的独裁者更聪明,不再封闭守贫,切断与世界的联系.他们懂得从全球体系获得资源,却不会失去自己的统治权。今日最有效率的独夫不再强行逮捕人权团体成员,而是派出税吏或者卫生局官员让反对团体关门大吉。他们甚至打造出装模作样的反对派来迷惑人民,并以此获得统治的合法性。

民主的进逼迫使数十个专制政府不得不从事新实验、使用有创意手法。现代的独裁者练就了继续掌权的新技巧、方法、模式,把独裁制度带入新世纪.吊诡的是,独裁者善於从民主体制中汲取伪装得非常民主的锦囊妙计,而人权活动家们却不能用邪恶的手段反对邪恶。独裁政权宣称自己并不反对选举,从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操纵选举的手法推陈出新。在苏俄,斯大林时代的选举,斯大林是唯一的候选人,共产党必须保证斯大林是全票当选,不能出现一张反对票;而普京世代的选举,普京允许出现可控范畴内的竞争者,他只要佔有七成以上的选票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普京真的比斯大林更加倾向“民主”吗?在委内瑞拉,查韦斯用全民公投的“民主手段”达成修改宪法、自己成为终身总统的计划,他创造出了一个永远都在选举的社会,当地一名跑选举新闻的记者无可奈何地指出:“选举对查韦斯不构成威胁,反而是必要的手段。经过这么多的选举以后,任何人都很难指控他是独裁者。”道布森得出的结论是:查韦斯操弄选举的行径,使得委内瑞拉的选举办得越多,民主反而越受戕害。

独裁者和准独裁者们更善於用法律来保护自己。在台湾“太阳花学运”兴起之时,当权者及其御用文人们义正词严地谴责佔据立法院的学生们“破坏法治”、“蔑视法律”,却忘记了他们自己才是让代议制运作失灵的始作俑者。这一次,国民党当局劝说人民“遵纪守法”的企图没有成功,觉醒的人民反问说:首先应该“遵纪守法”的,难道不是政府官员和立法委员吗?在委内瑞拉,政府把法律写得很宽松,但遇上有威胁性的团体时,运用起来却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委内瑞拉的一个异议分子开玩笑说,查韦斯总统的座右铭是:“我的朋友,荣华富贵;我的敌人,法律伺候。”在马来西亚,独裁者马哈蒂尔及其党派,将“叛徒”安瓦尔抹黑为鸡奸者,经过司法程序将其送入监狱.但安瓦尔并没有被彻底打垮,人人都知道真正“道德败坏”的那个傢伙,不是安瓦尔,而是他昔日的教父马哈蒂尔。在新加坡,三十三岁的博客作者鄞义林,因发表题为《你的公积金去了哪儿》的博文,批评总理李显龙挪用公积金款项,而被李显龙提起诽谤起诉.这是新加坡政府对待异议人士屡试不爽的方式:把你告得倾家荡产.这一次情况出现了转机:人们在脸书上为其筹集到数万美金的律师费,甚至有六千人来到新加坡唯一被允许用于公众示威的地点——芳林公园,公开抗议当局对言论自由的打压。道布森观察到,虽然那些想要用民主表象来遮掩独裁本质的政权往往会使用法律这块遮羞布,但是,“如果法律可以变成政府的遮羞布,它也可以变成反对者的庇护所”。

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迷恋习近平?

在中国官方通讯社新华社发佈短短七十七字的中纪委对周永康立案审查的讯息之后,习近平的声望提升到其接班以来的最高点,甚至高过了四川地震之后亲赴灾区、声泪俱下、“爱民如子”的温家宝。不仅亿万“屁民”像三十多年前毛泽东死掉、四人帮被擒的时候那样一起欢呼“大快人心”,就连诸多海内外的自由派知识分子都真心诚意地向习近平献上歌功颂德的劝进文。“康师傅下架,包子帝登基”,其实,不过是屠夫换人,与猪何干?此时此刻,我不禁生发出这样的联想:可惜,《独裁者的进化》的中文版不能在中国出版,如果人人都能读到《独裁者的进化》,中国人还会如此麻木不仁地接受集体催眠吗?

有趣的是,财新网随即发佈长达六万字的、相当“有料”的关於周永康案的“全纪实”报道,其总编胡舒立也于这一天获得了拉蒙?麦格赛赛奖。评委会将此奖授予胡舒立是因其“对于新闻真相的不懈追求,对于政府和商业透明度、诚信度提升的无畏推动,对于更具独立精神、更专业的新闻报道的着力倡导”。从当年颁奖给勇敢地揭露六四真相和萨斯真相的蒋彦永医生,到如今颁奖给在王岐山荫蔽之下的“伪自由媒体”的操盘人胡舒立,这个被誉为“亚洲的诺贝尔奖”的奖项已然“中国化”了。

搞掉了周永康,难道习近平就成了缔造光武中兴的刘秀和缔造贞观之治的李世民?偶像崇拜是一种前现代的奴隶的心理需求。对此,网络评论人王五四在短文《我不能悲伤地坐在傻逼中间》中评论说:“恶人沉下去,恶心人的必然要冒出来了,周永康沉下去时,首先冒出来的是各路媒体人,他们争相抖着机灵,谈新闻的时效性,谈新闻从业者的专业性,谈媒体人的良知,勇敢以及责任。一个新闻从业者津津乐道于新闻管理体制,活像一个太监在眉飞色舞地讲阉割技术;维稳体制既不是某个人缔造的,也不是某个阶段的需要,维稳体制不是周永康一个人打造的,它不会随着周永康被抓而消失,它是极权的产物是一贯存在的,而且是愈来愈严酷的,周被控之后,被打被抓被审的异议者从未减少,各类管控也从未放松。至于胡舒立和财新的报道,奉旨而为,谈何新闻性客观性独立性?更别扯什么媒体人的光荣和勇气,被新闻管理体制蹂躏这么多年,服从了这么多年,你们还好意思舔着脸说这些?”王五四说,他跟王小波一样,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愚昧。然而,在我看来,那些公知和媒体人并不傻,而是在装傻,因为只有扮猪才能吃老虎。习近平不就在亲自示范吗?

中国没有独立而自由的媒体.中共却特许了财新网和南方报系等所谓等市场化媒体的存在,这批媒体忠心耿耿地扮演了极权体制的“出气孔”的角色。在党内权力斗争的面向上,如果说王岐山是习近平的铡刀,那么胡舒立就是王岐山的棍子;在安抚民间社会的面向上,如果说习近平扮演仁宗皇帝、王岐山扮演包青天,那么胡舒立就是包青天身边的展昭大侠.进化了的独裁者既善於使用网络新媒体,也精明地从中国丰富的政治传统中汲取资源。

像浦志强那样成为独裁者喉头的一根刺

在中国的反抗者群体中,道布森选择的主人公是维权律师浦志强。作为与浦志强认识多年的朋友,读到道布森对浦志强生动的描述,我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这位维权律师理着平头,下巴宽宽的,块头大又结实。……讲起话来声似洪钟,句子简洁有力。”浦志强告诉道布森,秘密警察早就知道他们的会面了,他的电话一直被监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是,他并不担心这次见面遇到阻拦,“我跟朋友见面还要请示他们,放屁!”

不过,浦志强为道布森描述的中国的秘密警察的形象,似乎过於正面。浦志强相信,“我们得面对秘密警察,如果有机会改变他们,何乐而不为呢?”他甚至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们:“中国正在经历极大的改变,我们年纪相当。二十年以后,你要怎么告诉子孙,在改革变化的年代里,你都干了什么事?”以我的经验,这样的劝说是与虎谋皮和对牛弹琴。普通警察中或许有不少好人,但秘密警察中绝对不会有好人——在昔日的东德,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同情异议人士的秘密警察,所以秘密警察档案馆的馆长拒绝了《窃听风暴》的导演前去拍摄的请求,他认为电影中虚构的那个好心的秘密警察只会误导历史。秘密警察是一群被“平庸的恶”所控制的“非人”,一旦入行,就万劫不复,我不认为他们还有残存的良心。

在维权律师群体中,浦志强是一名天真的屡战屡败者。在浦志强为我代理的一起名誉权官司中,他曾经善意地相信背后不会有中共的力量在主导,并且保证说这个案子百分之百地会胜诉.结果,这个案子两审都败诉了,我甚至一度被法院禁止出境,而在法庭里的旁听者全都是心不在焉的秘密警察,他们需要佔满所有的位子而不让西方媒体前来旁听。

法国学者在索尔孟在《谎言帝国》一书中,有一段採访刘晓波夫妇的场景,他不无忧伤地想,这对夫妇随时可能像“毒草”一样被中共政权拔掉。果然,两年后,刘晓波被捕入狱,刘霞亦遭到长期的非法软禁。与之相似,二零一一年年初,在风声鹤唳的茉莉花革命的余波中,道布森有惊无险地与浦志强见了面。但是,三年以后,浦志强却因为实名举报周永康和参加一个在私人家中举行的小型的六四纪念会,而遭到正式逮捕,目前仍然在等待审判。从浦志强的遭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中国人权状况急剧恶化的过程。对习近平这个“进化了的独裁者”,还能寄托什么样的幻想呢?

当浦志强成为中国最知名的代理言论自由案件的律师的时候,他自己的言论自由权却被粗暴地剥夺了。但是,包括中共在内的所有独裁政权,都无法消灭所有的反对者,无法拔出喉头冒出的一根根的尖刺。西装革履的“现代法老王”穆巴拉克倒掉了,装神弄鬼的卡紮菲也倒掉了,普京和习近平还能坚持多久呢?道布森在本书的最后一章写道:“就我个人来说,在这些专制国家旅行日久,我对民主化的前景越感到乐观.”这种乐观的根源在於:“那些坐下来接受我访谈的自由斗士都不是盲目的理想主义者。他们都是百折不挠、身经百战的运动者,懂得发挥创意、善用科技,以步步为营的态度积极争取政治自由。他们是高明的策略家、宣传家以及政治分析家。”道布森相信,如果发生第二次天安门事件,中共不可能再次幸存下来。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真正的主人公,不是那些进化了的独裁者,而是那些如“压伤的芦苇”一般的反抗者,“他们是英雄,是自由的灯塔,引领着众人走向未来”。

【民主中国首发】时间:8/7/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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