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无心法师》中对“红总”内部组织着墨不多,只是将其领导——机械学院四年级的体育生陈大光,写成了江湖豪侠的样子:“他很坏,但坏得很明显”。陈大光尽管“一颗毛主席勋章别进了肉里”,却并非真正红心闪烁,“暗地里是个无信仰者,之所以热爱革命,无非是想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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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写文的尼罗 新浪微博)

文革距今已近半个世纪,因为八十年代的官方定性,以及随后的写进中学历史教科书,其“左倾严重错误”的性质基本为人所知。但细节如何、红卫兵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武斗惨烈到何种地步?普通人无从知晓。历史著述高屋建瓴,寥寥数笔写尽一个时代,当代修史更是避重就轻、真实性值得怀疑,文学则更加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填补出历史凝练笔致下的细节。照理来说,文革应当是共和国文学书写绕不开的一段。可惜的是,在后极权统治下,主流的创作沉溺在私人领域的鸡零狗碎里,少数反映文革的作品被严厉禁止。

与传统小说相对应,网络小说在网络时代得到广泛发展,尽管因充斥低俗趣味而饱受诟病,但从逃脱监控的角度来说,它速度快、传播便捷、流通范围广,更有可能尝试大尺度的文革书写。《无心法师》即是这样的一部描写文革的网络小说。它由网络作家尼罗所著,依时间划分为清末、民国、文革、现代四卷。第三卷写无心与文革落难高官之女苏桃的爱情故事,它以1967、1968年间文革造反派“红总”与“联指”的内斗为背景,向读者展示了文革时期荒唐又惨烈的全面图景。

一、大事件

努斯鲍姆在《诗性正义——文学想象与公共生活》中称,“如果要使小说发挥政治功效,那么在小说与其他读者,与道德和政治伦理对话的时候,就有必要对小说自身的伦理进行评估。”相比于传统小说,门槛极低的网络小说更是良莠不齐,也更需要对其自身进行评估。在本文中,我们依据徐友渔的《形形色色的造反》对红卫兵的研究,先从一个较低的要求——作者对文革造反派内斗的描写是否基本真实——来检验《无心法师》。

依照徐友渔的研究,文革中红卫兵主要活跃在1966年5月的《五一六通知》到1968年底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之间这两年多时间里。最初的老红卫兵(保守派)坚持血统论,不满于出身不好的学生也能得到入团入党等上进的机会,率先向刘邓派往学校的工作组发难。保守派的血统论引起了更多人的不满,1967年夏,因为中央文革小组势力的介入,保守派在与造反派的斗争中失败,势力基本瓦解,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全国范围内的武斗升级为枪炮之战。保守派瓦解之后,造反派内部激进派与温和派内斗升级,《无心法师》的故事就发生在造反派内部组织“红总”和“联指”的内斗之间。徐友渔在专著中选用了许多标准来区分造反派内部的激进派与温和派,在与军方的关系和中央背后势力这两个方面,《无心法师》中“联指”谋划冲击军方、以江青为背后势力,作为激进派的特征十分明显,而“红总”则更像是温和派。

形形色色的造反
(《形形色色的造反》选录事件、《无心法师·文革卷》大事件对比)

在事件发生脉络上,小说中的事件与真实事件基本一致:1967年春天,造反激进派开始冲击军方,故事开始,无心下山、在河北文县遇到苏桃,苏桃的部队高官父亲在小楼里放炸弹自杀。1967年夏天,保守派失势,造反派内斗升级,“红总”与“联指”难分难解,军方直接参战,镇压“联指”。当高层传达希望各派红卫兵结成革命大联合时,“红总”与“联指”开始谈判却各怀鬼胎,实际生活中,红卫兵也对结成革命大联合的指令并不买账。在最后阶段的大决战中,“红总”与“联指”武器升级,死伤无数。1967年秋,上层宣布串联结束,无心携苏桃离开文县,开始东北的盲流生活。1968年底,故事发展到尾声,苏桃通过父亲昔日好友的关系参军,徐友渔则在专著中表明红卫兵的结局是“中学生则从1968底开始去农村、边疆农场和生产建设兵团,少数人通过正式渠道或走后门方式参军或进厂。”直到最后,无心重回深山,书中仍有对山外知青要求回城而闹事的暗写。

从上文的梳理可以看出,《无心法师》书写的故事框架,基本符合1967年春到1968年底里的历史。于是,在基本框架的真实之下,作者发挥出小说体裁上的优势,以鲜活的人物形象和生动的细节描写,向普通读者复活真实的文革之境。

二、三种人物的塑造

《无心法师》中对“红总”内部组织着墨不多,只是将其领导——机械学院四年级的体育生陈大光,写成了江湖豪侠的样子:“他很坏,但坏得很明显”。陈大光尽管“一颗毛主席勋章别进了肉里”,却并非真正红心闪烁,“暗地里是个无信仰者,之所以热爱革命,无非是想夺权,至少是不去一中当体育老师。”在陈大光身上,看不到徐友渔所说的学生组织中政治头头对革命和真理的追求,他以老干部般的政治智慧早早地看出了文革权力斗争的本质,并为自己找好了靠山,在这个意义上,作者借无心之口,对陈大光评价道:“我看全文县的聪明人,只有陈大光一个。”

“联指”领导人、高三学生小丁猫,是从保定调往文县的负责人,被称为“三号”,他背后的势力构成是“三号代表的是一号,一号代表的是江青同志。”小丁猫也并非主席思想的忠心者,他有着很大的政治抱负,要在文县“另开一片天地”。但他站错了队,无心笑他“发傻”,果然落得逃亡的下常

从真实性来说,陈大光与小丁猫这两个人物,更像是“老干部”的化身,而非红卫兵造反头领,徐友渔在《形形色色的造反》中举蒯大富的例子说明,“红卫兵头领的观点,主要出自于自己的革命理和意识形态取向,而不是个人利益。”真正代表红卫兵纯洁又残忍的热血精神的,是小丁猫手底下一群学生:马秀红、田小蕊、丁小甜、陈部长、杜敢闯和顾基。前五个人属于根正苗红系列,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冲锋陷阵无险不往。马秀红人瘦心狠,战斗之中钢铁链条舞得虎虎生风,被俘之后,熬刑自杀,不忘写下“红色江山万岁”;田小蕊身先士卒,冲锋在第一线,被轮奸后扫射而死,尸体还被压在最底下、为“红总”的死者垫棺材;陈部长曾经一支矛戳进敌人脑子里、戳得脑浆四迸,最后也被敌人戳瞎了一只眼。

无心法师书中的“正常人”——十五岁的苏桃见到这些只长自己几岁的哥哥姐姐,宛如见了魔鬼一般,瑟瑟发抖。决战之中,“联指”将败,小丁猫逃跑,苏桃劝丁小甜逃跑,后者一边上子弹一边收敛笑容说道:“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如果说马秀红等人还是为“理想”而献身了,顾基则是“想做奴隶而不得”,代表了文革里另一个可悲的群体。顾基的爷爷曾是小军阀,现已叛逃香港,顾基因为和陈部长是同学,才得以参加革命,他出身不好、在组织中事事犯错、时时检讨,总是有倒不完的霉。顾基的父亲顾明堂叛逃“红总”,顾基立刻被小丁猫抓了起来,原因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现实中,此对联于1966年7月29日出现于北航附中),母亲被当场处决,尸体悬挂在街边的树上,奶奶也被用烙铁烙死。顾基亲手枪毙被俘的父亲,只因在开枪之后哭了一场,仍被小丁猫认为革命思想不够坚决。受革命思想荼毒的顾基已将全部思想奉与小丁猫,忠心赤胆地追随与之有着血海深仇的小丁猫。

三、细节描写

《无心法师》尽管是一部网络小说,在细节上也颇为注意。两大组织“红总”(红色造反总司令部)与“联指”(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指挥部)的命名,十分符合文革组织命名的风格。真实世界中,1966年底,就出现过全国性工人造反组织“全红总”(全国红色劳动者造反总团),而在广西和黑龙江都有被命名为“联指”的组织(前为保守派后为造反派)。

文革里“忆苦思甜会”的荒唐场景早有人披露:“忆苦思甜”本意为,回忆旧社会的苦难、展望新社会的美好,而上台诉苦的农民往往诉成了六十年代初的饥荒之苦。《形形色色的造反》中,作者也曾提及。而《无心法师》中是这样描写的:

“‘太惨了,一家五个孩子饿死了仨,出去要饭还不让出村,偷着出去了因为没证明,又让民兵用枪托给杵了回来。’哭声渐渐成了片,小护士扯了一块卫生纸一撸鼻涕,忽然感觉不对劲——老贫农讲的是五六十年代大饥荒的事情。”

书中的种种文革用语更是奇特。无心携苏桃离开文县去东北之后,要住旅馆,与服务员展开了对话:

无心开口道:“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同志我想要间房。”

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拿介绍信!”

无心乖乖地送到了服务员面前的小桌子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看吧!”

服务员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没有正确的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结婚证呢?”

无心收起介绍信,拿出结婚证:“美帝国主义想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给你。”

服务员检查了结婚证,半闭着眼睛拿出了一只大本子:“不打无准备之仗。你俩签字登记。”

文革时期住旅馆的对话是否如此,已不得知,作者以夸张的笔法写出了荒唐时代的荒唐场景。如果说这种荒唐令读者哭笑不得,文中对惨烈批斗会的描写,则令人不寒而栗:

“铁牌子是用细铁丝挂在脖子上的,细铁丝受了铁牌子的坠,刀刃似的往肉里勒。百十来人全上了台,权威却又出了状况,一个脑袋抬不起来,扣在头上的纸帽子不住的滑落到地……杜敢闯大踏步的走到权威面前,她用摁钉把纸帽子钉在了权威的头上。钉子刺破马粪纸,深深的扎进头皮。权威一动不动,仿佛是胸中的热气快要散尽了”

据文中描述,此位“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被批斗的原因是,“竟敢在旧社会和鲁迅打笔仗,还老而不死,活得比鲁迅长”。此权威已在北京各大高校被游走批斗了小半年,杜敢闯趁着他还有一口热气,赶紧抓到文县来过过革命的瘾。

杜敢闯为了在小丁猫面前表示革命的决心,铜头皮带舞得咻咻嗬嗬,“她是飒爽英姿五尺枪,她是天翻地覆慨而慨”,活活抽死了权威,其他小将也不甘示弱“上百名牛鬼蛇神被小将们打得满地乱滚,鲜血顺着主席台往下滴滴答答的流……”荒唐又残忍,文革中种种非人的现象在此书中得以展现。

近年来,因为对社会贫富差距的不满,少数青年人竟然开始向往文革时代的“一切平等”,这是官方有意弱化文革历史的恶果,也是青年人的悲哀。如何在愚民教育下进行自救,对于普通人而言,小说阅读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止是因为小说的故事性更易吸引人,更因为小说给读者创造出身临其境之感。如同努斯鲍姆所言:“小说通过同情的友谊和移情的认同把我们和类似我们的他人联系在一起,让我们带着对他们命运的牵挂来关注我们自身。”比起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许多人遭受到了迫害”,《无心法师》细致入微的书写可能更有震撼人心的作用,读者将在移情的认同中,将自己想象为批斗会上被活活打死的“牛鬼蛇神”、武斗中被扫射的小将,从而反思文革的残忍暴虐,提防文革的重演。从这个意义上说,经过伦理评估后的网络小说具有启蒙的作用,以网络小说为启蒙,是天罗地网的控制中的无路之路。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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