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 ch’entrate.
——Dante,Inferno

入此门者,弃绝希冀。
——但丁,《地狱篇》

我用这句话来形容“反对虚假希望”者的心态,他们说,不仅改良是虚假希望,革命也是虚假希望。

当然这样的人也不是只有中国才有。据斯蒂芬·平克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一书所说,现在我们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和平。尤其是在西方国家,犯罪率前所未有的低,环境前所未有的好,人民生活前所未有的富裕,受教育水平前所未有的高,闲暇时间前所未有的多……但是聪明人们因此而变得乐观了吗?并没有。他们在担心些什么?贫困日益加剧,饥荒就要到来,沙漠不停扩大,瘟疫迫在眉睫,水源战争即将打响,石油枯竭不可避免,矿产短缺,精子数量下降,臭氧层变薄,雨水酸化,核冬天,疯牛病,千年虫,杀人蜂,变性鱼,全球变暖,海洋酸化,甚至小行星撞击……(来自马特·里德利的《理性乐观派》)

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托马斯·B·麦考莱所说:“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原理,我们明明看到身后除了进步别无他物,却仍以为眼前只有堕落,再没有别的呢?”(《论骚塞的》)

或者如同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所说:“据我的观察,众人怀有希望时他却心怀绝望的,会给一大群人赞美成贤者。众人绝望时他却心怀希望的,反倒享受不了这个待遇。”(《论“完美性”之演讲》)

无论你出于任何时间地点,当你向前看时,似乎都看不到什么希望和进步的可能,这是为什么呢?

其中当然有利益因素:媒体如果说世界一片太平,就得不到收视率;评论家们如果说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坏,就吸引不到眼球;慈善机构如果说情况越来越好,就募集不到捐款……其中自然也有心理因素:我们天生对坏消息更敏感,因为我们厌恶损失。未雨绸缪,为可能发生的灾难做好准备,总好过事后后悔。

然而,我认为聪明人总是对未来感到悲观,还有另外的原因,我将其总结为:凡是社会学研究者能够分析到的因素,都只能给社会带来停滞和衰败;凡是能够给社会带来进步的因素,都不是社会学研究者能够看到的。

为什么我们预测不到进步?因为进步是小概率事件。进步意味着反熵,而熵的意思其实就是概率。我们常说的熵增,意思其实就是从小概率状态变为大概率状态。例如,同一个杯子中既有冷水也有热水的状态是一种小概率状态,而冷热水均匀混合之后变成一杯温水之后的状态是大概率状态。熵增就意味着如果你把冷水和热水倒在同一个杯子里,杯中的水总是会从既有冷水也有热水的小概率状态变为均匀混合成一杯温水的大概率状态。

小概率事件是不可预测的,然而小概率事件却能造成巨大的影响。这就像地震一样,越大的地震发生概率越小,因此也就越难预测。同样,越是巨大的进步,就越不可能事先预测。社会学研究者们只能看到大概率事件,因此不可能看到进步。(如果你因为“小概率”而感到悲观,请想一想:宇宙中的大概率状态是真空,我们都生活在小概率状态之下。)

另一方面,进步意味着未知。进步总是意味着出现某些今天我们还不知道的新东西。如果只用今天我们已经知道的因素来推测未来,那就意味着我们认为未来不会有任何新东西出现,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进步,那么我们自然只能得出结论说,未来只可能会停滞和倒退。谦虚的学者常常说,一个人知道的东西越多,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越多。骄傲自大者却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宇宙真理——而一旦我们以为自己无所不知,那我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有堕落。这就是聪明人总是对未来感到悲观的原因。一个人只有承认自己的无知,才能看到进步的可能性。

总之,进步这把钥匙,不在路灯下面。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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