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亭坝子省略了葬礼进行曲

自彭大将军等人成了右倾并被罢官之后, 四川各地农村的死人速度就向鬼城丰都发起竞赛了, 类似不久之前的“卫星” 攀比, 死亡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惯性矩,静悄悄地在“天堂路”上延伸着,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立即遏止它了。情急之下,毛的忠实追随者们就只好把戈倍尔捧得更高了,报纸和广播天天都在重复着连篇累牍的颂辞与谎言,让世界听到的仍是天堂之音:

“当前中国不仅形势大好而且还将愈来愈好;人民公社社员不仅吃得饱而且吃得愈来愈好。”

这是一个古国闭关的妙处。否则就难以成全毛主席一系列极其光辉的战略思想, 诸如关门打狗乃可打得得心应手。

在这场紧闭国门的死亡大潮中, 历来视丧葬为红白喜事的川西农村早就听不到凄厉而热闹的葬礼进行曲了。茅亭坝子的死亡速度是十分惊人的,情急之下,我也被临时抽调到了抬尸队。最为令我沮丧的莫过于领头人每次都是叫我抬后杠。这无疑与我的身份有关。若是抬抬新亡人,到也没啥, 气味并不大;若抬腐败者,且又逆风爬坡的话,那就真是要了我的命了!他妈的,你们干脆把我杀了吧,行不?——我曾不顾死活地闹过好几次。

我敢断言,人类躯体的腐臭乃远远超过了异类的腐臭。我曾经闻到过猪狗腐尸,哪怕它们已经发緑而且叮满了红头绿苍蝇,也未曾令我如此难受过。这也许与同类相惜的心理有关吧,反正我的神经系统已被彻底搅乱了, 恶心极了, 吃啥都要吐, 尽管吃的都是难得的补助餐, 间或还有小小几片猪肉。林玉芳暗中为我焦急不已。幸亏她想方设法替我搞到了几两老白干。每次事毕后,偷偷喝几口也总算可以免强压住肠胃了。但我还是想尽量讨好领头人,决定用白酒作交换, 请他让我抬前扛。一时间,如何争取抬前扛乃成了我最大的人生奢望了。因为,中国农民如此之多,谁知还要抬到哪一天,埋到哪一天呢?经过百折不挠地暗中讨好之后,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可以抬前扛了——林玉芳也暗中为我欣喜不已了。

这也算是工农联盟的一种体现吧, 饿死的庄稼人一律由附近的工矿企业帮助安埋。茅亭的鬼魂算是有幸了, 比无人收尸的地方好得多。在尚未形成批量死亡的死人初期, 咱们采沙队还是会找些旧木板为死去的农民兄弟钉个木匣子的,到了死得多且又死得同步的话, 各得一张篾席就算很不错了。

由于我失调的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已经获得了初步控制, 加之习惯成自然, 再加之灵肉与情感乃至思维能力尽皆冻结, 在天天如是的收尸、抬尸和埋尸的劳累中, 我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了, 尽管家家户户的茅草屋子都是如此惊人地脏臭和黑暗,尽管一夕尚存的良民都是肿得如此地可怕而可怜,尽管他们发亮发黄发肿的面庞都是如此地木讷,木讷得叫人不知该哭不该哭。

直到国庆十周年前夕, 当天安门前变成 “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时候,我才终于哭出声了,因为周土生向我偷偷哭诉他的母亲死了,在毛泽东指点江山的“幸福亭”下饿死了。这令我顿时想起了“翻身”老乞丐的喟叹,和她慷慨赠予的那碗白水老南瓜,觉得很像一个人血馒头,在都江堰头献给了“十年大庆”。

可怜的老乞丐, 她对来世未曾有过一丝梦想;善良的老妈妈, 她在“翻身解放”的名义下并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是,这个孤苦的魂灵却在长夜中留下了一个悖论。由于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碗白水老南瓜,所以,我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警世悖论的,何况,同样性质的悖论又即将造出一个比“红光卫星”更加伟大的“魚嘴卫星”了,就在“幸福亭”下。

(尊敬的读者:过完春节长假再见吧,祝你们全家快乐丶安康。——作者)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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