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华参加完高考,收拾铺盖卷,乘汽车离开Y城,回到隶属于Y城的X县的老家。他家共四口人,父亲、母亲、弟弟和他。他们住在供销社内,一所弥漫着烤烧饼的香味的院子。白天,父母和弟弟都上班去了,家里留下他一个人,他打发时间是靠一本从Y城带回来的书,书名叫《修女圣苏尔皮西奥》,西班牙的爱情小说。他反复地看这本书,花几天的功夫看完后,再从头看起。王华还没有爱情的经历,而书中的爱情描写似乎很能吸引他。

王华家的门朝西,白天很热。只有到夜晚,阵阵凉风才扫荡着供销社的院子。王华从窗户里拉了一只电灯泡挂在外墙上,并把吃饭的方桌搬到院子中。天黑以后,他手捏着书脊,靠在椅子上,跷着腿看书。他忘记了父母、弟弟和供销社的院子。他在头脑中勾勒着修女圣苏尔皮西奥的模糊的倩影。他扮演着男主人公的角色,扒在窗棂上,和修女拥抱。半夜过后,他才灭了电灯,回房睡觉。

2

下午,王华把西边房间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躺在东边房间的床上看书。隔壁的女孩小玲跑进他家。王华问她来干什么。小玲嘻嘻地笑着说,没事。王华也就不理她,继续看书。小玲像个密探,在他家巡视,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王华的耳边尽是小玲的脚步声。王华正看到小说的男主人公在火车上认识修女的那一段,小说作者不失时机地表白了一页纸他对于西班牙土地的热爱。

小玲,过来,王华把书丢在床头对小玲喊。小玲迅速出现在房间里,同时遍布室内的脚步声嘎然停息。小玲,来,王华对小玲招手。小玲一下子蹦到王华的床上。你叫我?小玲仍在微笑。王华伸手把小玲拉近,他眼前是一张平滑的幼女的脸,反射着窗户的光线。王华在这张脸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做暑假作业?小玲含笑点头。回家去吧,王华说,你妈会找你的。小玲笑着说,我妈上班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闷死了。可你不回去,我看不了书,王华说。好,我回去。小玲生气地嘟着嘴,拖着鞋子后跟走出王华家。

3

夜又来临,王华在院子里看书。这一章,男主人公与修女产生了误会,男主人公寻觅各种机会,想接近修女,向修女倾吐衷肠。繁星闪烁在供销社院子的上空,烧饼的气味还没有散尽。王华坐的椅子摆在父母房间的窗户外,他听到父母的甜蜜的鼾声。他忽然感到下面来了一点尿意,便放下书,向院子深处的黑暗中走去。

撒完尿,王华猛吸一口气,往回走。在供销社的女工宿舍旁,王华停下脚步,向宿舍的窗户里看。他曾去过女工宿舍,里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王华站在一棵榆树的树荫下,他自忖那些沉睡的女工不会看到他。他听到蚊帐里的梦中人的梦呓。王华壮着胆子把手臂伸进半掩的窗户。

他的手在慢慢移动,碰到了一件东西,是什么?一根牙刷。这又是什么?台灯。他的手在移动。手指接触到一本书。对,是书。他捏着书,把书拎到半空中,然后缩回手臂。他成功地把书移到窗外。

这是一本外表挺破的书。书页里还夹了一张纸片,纸片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今天星期二了,许志怎么还不来看我?”王华在电灯下端详这张纸片,他想,许志是谁?肯定是看这本书的那个女工的相好。

4

很多天以后,王华仍在看那本《修女圣苏尔皮西奥》,这已是第五遍看它了。他躺在床上,托住腮帮子,用下垂的那只手翻书页。房间的窗户外,是一条土路,不时有几个行人走过。

王华!你在家吗?小玲在门外喊。王华起床开门,从门缝向外看去,小玲的笑脸映入他的眼帘。王华皱皱眉,你没事,别人还有事呢。小玲挤进门里,我只玩一会,只玩一会。小玲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王华只好由她去,重新躺到床上。小玲照例在王华家巡察一圈,然后来到王华的房间,坐在王华身边。王华推了她一把,去,去,你在这儿我就看不进书了。小玲抬了抬屁股又坐下了,我不走。王华抵住小玲的屁股,想把小玲掀下床。小玲向旁边歪了歪,脚一蹬,蹿到床的里面。回自己的家去!王华冲她怒吼。可小玲微笑着不动,她抱着双腿,蜷缩在床角。

王华把书扔在床头柜上,你再不走,我可要打你了!打吧,我不怕。王华说打就打,一个重重的巴掌拍在小玲的肩膀上。小玲咬紧牙关,微笑还挂在脸上。王华把她的微笑当成她不甘屈服的表示,就更加恼火地给了她一拳。这一拳正中小玲脆弱的胸脯,小玲朝后倒下,嘴里发出呻吟,微笑显得有些僵硬。接着小玲就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脸上的红润逐渐消失。

5

王华深夜撒尿时偷来的那本书,是女工小芹的书。书被揉得皱皱巴巴,在扉页上写有小芹的一段话:“1983年2月15日购于X县新华书店,马芹芹。”王华研究这段话与夹在书中的纸片上的字之间的关系。它们出自同一个人(小芹)的笔迹。纸片上的字透露了小芹的一段爱情。这爱情不知是刚开始还是早已结束。“今天星期二了”:“今天”是哪一天?“星期二”其实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指称。“许志怎么还不来看我”:“许志”后来到底来了没有?

小芹衣着朴素,是从乡下招工上来的女工,在烧饼车间负责烧火。王华对小芹颇有好感,他见过小芹,曾被小芹丰满的身材所吸引。自王华偷了小芹的书以后,王华深夜看书时,总要去黑暗的院角撒几次尿,哪怕只撒很少的几滴。他返回时,路过小芹宿舍的窗户,就侧耳倾听沉睡的人的声响。有时是翻身的“嘎吱”声(小芹只穿着背心短裤的白胖的身子),有时是粗重的喘息(小芹的嘴唇),有时是一片寂静(小芹大概没睡着,睁着眼睛向蚊帐外看。她的视线和王华的视线交织成一条线,这条线在中间的某处[蚊帐或窗框上]有一个断头。)

6

小玲倒在王华的床上,像死了一般。小玲!小玲!王华使劲摇小玲的身子。他把手指放在小玲的鼻孔边,看小玲是否还有呼吸。他抱起小玲,往床上一摔,想把小玲震醒。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小玲幼小的阴户,这使他把小玲想象成一只花斑小猫。王华下了床,在房间里踱了一会步,停在窗前,看向窗外的土路,正有一辆拖拉机从土路上“喀喀喀”轰鸣着驶过。拖拉机的后车厢里装满了红砖。

小玲!王华走到床前,对小玲叫道。他要把小玲叫醒。小玲并不理会王华,仍纹丝不动。王华跳上床,躺在小玲旁边,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复苏。小玲!我看书了。王华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看起来。他看到小说的男主人公以为修女不再爱他了,灰心丧气地准备乘火车离开修女居住的城市。

一只小手“叭”地抢走了王华手上的书。看什么,看!整天就是看书,活像个书呆子!小玲已经醒了。她抢走王华的书,扔到床下面。王华只好下床去拣,可小玲像一条鲤鱼,快速跃起,瘦小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根弧线,砸向地下的书。王华一把揪住她,把书还给我,不要闹了!小玲说,还给你可以,但你要讲个故事给我听。

好吧,我讲个故事。一天晚上,一辆公共汽车,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行驶。车上有两个乘客,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公共汽车停靠在一个小站,从前面的车门上来三个乘客。中间的乘客喝得烂醉,他是被另外两个人拖着上车的。他们上车后就直奔车厢的最后一排坐下。公共汽车关上门继续行驶。此刻,车上总共有五个乘客了。这五个乘客中,有一个乘客是死人。谁是死人?就是那个好像喝醉了酒的乘客。他坐在他的两个同伙之间,头歪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两条小腿在座位下面晃荡。他为什么死去?谋杀?他们三个要到哪里去?杀人犯想掩埋尸体?先前的两个乘客(年轻女人和秃顶男人)发现那个死人了吗?他们会不会也被杀害?还有司机──那个唯一的并非乘客的人──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7

吃晚饭时,王华掼碎了一只碗。他口齿不清地谴责他父母,哇哇哇哇哇哇。大意是:我早料到我这次高考完蛋了,肯定有好几门不及格,数学和物理肯定不及格。要是我考不上大学,责任全在你们。是你们让我背井离乡,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你们哪里会想到我在学校里生活的辛苦?王华的母亲默默地拿笤帚扫去碗的碎片。王华的父亲和弟弟吃过晚饭都赶紧回各人的房间,尽量避开王华。他们对王华的怒火的产生原因和发泄时间把握不准,生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随着高考分数公布日期的逼近,王华心中的恐惧感也更加强烈。他恶梦不断。一次他做了个自杀的梦。他玩弄着他家的菜刀,用指头试探刀刃是否锋利。他想,这刀可以杀人呢!他拿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嘴里还说,吡吡!他无力地倒下了。可是,我没有真的打算自杀呀,他想,我的头怎么抬不起来了?难道刀刃已经削进我的肉里了?难道我的脖子已经断了?我就这样死了?我死了,死了……不,我没有死,我是在做梦啊,幸亏这是梦。

我要过新的生活,在洒满阳光的林荫大道上疾行,奔向修女圣苏尔皮西奥的家,去和她幽会。王华看到书中的男主人公去修女家的那个片断时,心头荡漾着一种温情,他很想找到一条摆脱内心郁闷的途径。电灯的光圈映在王华的书上,夜风吹动书页的边角。他听到一个尖细的叫声,王华!他椅子上的身体没动,只是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一个扎小辫子的女孩站在墙的阴影里。小玲,这么晚了还不睡?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你看的书好玩吗?好玩,只是你太小了,还看不懂。小玲从阴影里走出来,你胡说!王华举起书,在空中晃了两下,书页哗哗地碰撞,这是大人看的书。小玲走到王华的椅子边,我也是大人了。你不是大人,你是一个小女孩。不对,我是女人,不是女孩。小玲说着,把扎辫子的橡皮筋取下,披散了头发,手叉着腰,像吗?我是不是像一个女人?她退后几步,拉开蓝花短袖汗衫的前襟,露出肌肤。她向前伸着头,喂,小伙子,我是女人,看到了吗?

8

王华撒尿从马芹芹的窗前经过,向窗框里塞进一张纸条,大摇大摆地回到他家门外的电灯下看书。小说的男主人公与修女消除了误会,重归于好。男主人公吊在修女的窗棂上,握着修女温热的小手,噙着泪水,诉说这些日子以来他所受的情感煎熬。王华完全进入小说之中。他仿佛正将修女的手抱在胸前,并使劲往窗外拽。修女说,你弄疼我的手臂了。对不起,王华说,这是因为我爱你。可是,你能不能稍微轻一点拉我,修女娇嗔道。好,我听你的,王华松开手,抚摸着修女细长的手指。修女“倏”地一下缩回手,时候不早了,你走吧。不,我不走,除非你让我吻你的手,王华说。黑黑的窗户里伸出修女的手,吻吧,快吻吧,吻了你就走。王华一把抓住修女的手,吻了一口,一股浓香萦绕在王华的鼻翼,久久不散。修女说,你快回家睡觉,明天再来,我那时会在窗口等你的。

第二天深夜,王华来到修女的窗户下。窗户紧闭。王华站在草丛中,踮起脚,向窗户里看,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耳边是刺耳的虫鸣。修女去哪儿了?她忘记昨天亲口许下的诺言了吗?她说过会在窗口等我,可现在她怎么不把窗户打开?也许她睡着了,王华想。王华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窗玻璃,“得得、得得”。窗户里根本没有动静。王华心头失落地蹲在地面。他将一根青草的茎绕在手指上,清凉的草茎像修女的发丝。他忍受着成群的毒蚊子的袭击,一直蹲到下半夜才悻悻地回家。

9

天空的黑暗衬托着星星的明亮。王华把书放在方桌的边沿,站起身,在供销社的院子里来回走动。他捏住拳头锤打着胯部。由于长时间弯曲,他的腿有些发麻。靠近王华家房子墙壁的一大片水泥地面上,堆放了几百只煤饼,那是王华的父母傍晚用金属模子做成的。煤饼上覆盖了一层塑料薄膜,以防煤饼被夜间的露水打湿。这些煤饼匍匐在地面,就像一只沉睡的动物的身躯,它睡得很香,脊背还在微风中起伏。王华蹑手蹑脚地走过它身边。

他站在食品部合拢的大门前。白天这里进进出出全是抱着箩筐的工人。他们抱着满箩筐的烧饼和麻团去前面的门市部,再带回来空的箩筐。马芹芹在食品部的烧饼车间管烧火。王华往食品部大门上撒了一泡尿,这泡尿持续至少两分钟。撒完,王华抖抖撒尿的器官,但仍有残余的尿液沾在短裤上。

在马芹芹宿舍的窗口,王华停住。马芹芹,王华悄声喊。马芹芹的床板“咯吱”作响。马芹芹,王华喊道。马芹芹趿拉着拖鞋站在窗户里的阴影中,王华从外面看不见她的面容。你半夜三更来干什么?马芹芹问。王华往窗户前移动了一步,还是看不见马芹芹,昨天我塞进你房间的纸条看到了吗?马芹芹打着哈欠说,那纸条被我扫地时扫掉了,我以为是废纸呢。废纸!王华低沉地吼道,你居然把它当废纸!

王华向窗户里伸入右手臂,摸到马芹芹胖乎乎的小手,你知道吗?我多么爱你!请你走开,马芹芹说,我有男朋友了。你男朋友是不是叫许志?请你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请你不要过问我的私事。可是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人。我不要你的爱,你滚走!好,我马上就滚,王华伤心地捏着马芹芹的手掌,我马上就滚。

在一阵激情的支配下,王华难以自制地把马芹芹的手拉向窗外,我想吻你,我要吻一吻你的手。不行!马芹芹拚命扭动身子,想挣脱王华。王华竭尽全力拽住马芹芹的手掌,由于用力过猛,他把马芹芹的整个身体拽出窗外。不,你放手!这是马芹芹在窗户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叫。月光透过一棵榆树的树叶,映照着王华怀中的一副干瘪的穿着修女服的骸骨。

1999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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