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自由民主的国家里,抵抗和反对可能发生的党化教育,靠的不是“士大夫之勇”,而是政体制度对政党权力的限制。

按:2016年台湾“大选”中的落败,使国民党的历史一遍一遍被回溯,人们想找些线索、渊源。当眼光远至国民党初到台湾时,那道“戒严令”无法回避。《台湾省戒严令》由当时的台湾省政府主席陈诚颁布,于1949年5月20日生效;同年12月,国民党政府撤退至台湾台北。

戒严期间,人民自由与基本人权(尤其是言论自由)被极大限制,称为“白色恐怖时期”;直到38年又56天后,蒋经国于1987年宣布“解严”。

这38年是国民党实行威权统治。在教育上,政府强力推行党化教育,“从娃娃抓起”,改造国民的意识形态。学校教育向学生灌输忠党爱国、效忠领袖等观念,培养未来的忠党精英和服从政府的顺从国民,并设立青年组织“救国团”。

今天推送的文章节选自《统治与教育》,作者徐贲向我们展示了当时台湾学校的教育,剖开了此种“教育”的外壳,壳下实为对青年进行洗脑和控制的“宣传”。党化教育并不为国民党独有,臭名昭著的纳粹政权在这方面更是登峰造极。了解党化教育,其实是了解一种政体与其教育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徐贲在《统治与教育》中所做的。

本文为节选,全文请参见《统治与教育:从国民到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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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党化教育起始于“1924年国民党于广州实施‘联俄容共’,教育开始改走政党化的道路。1926年8月国民党政府拟订《党化教育之方针、教育方针草案》,1927年8月又制定《学校实行党化教育办法草案》,在影响所及的省市推行党化教育”。虽然1928年曾经召开全国教育会议,决议取消“党化教育”这个名称,但代之以一党意识形态的“三民主义”一直延续到国民党专制(在台湾)结束。

党化教育的前宣传与宣传

台湾学校“前宣传”的特征是因特殊的政治环境而形成的。1949年5月国民党宣布台湾实行戒严,台湾从此进入长达三十八年的戒严时期。戒严法扩大了国民党的军事统治,诸如内乱罪、外患罪、妨碍秩序罪、公共危险罪等一些刑法罪行得交由军事机关审批,亦禁止人民言论、集会、结社、游行、罢工等基本权利,管制出版、新闻、通讯与出入境交通工具。在这样一种大的专制政治气候之下,台湾的学校必须配合营造与之相适应的党化教育心理气候,使学校成为学生接受党化前宣传的重要场所。这种前宣传从儿童时期的小学到青年时期的大学,在悄然不觉中,慢慢地有序进行,持续不断地进行,从不中断。许多课程和教材也许并无明显的党化意识形态目标,但在学校党化、组织化的环境中,在与其他有党化目标的课程和教材同时采用的过程中,同样在为党化教育的宣传服务。

这种党化教育是一种前宣传与宣传的巧妙结合,前宣传与宣传是并重的。前宣传全面贯穿于课程、教科书、教学法、课外活动、学生组织等学校日常生活之中。学校和全体教师的日常工作都脱离不了这些教学因素,无论他们个人的主观意愿如何,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对学生前宣传的工作。宣传与前宣传有交叠的部分,有的直接进入学校的课程、教科书或课外活动,但也有的发生在“学校教育”之外的思想训练、监督之中,后者往往由党政组织的人员直接负责,成为国民党在台湾社会中全面宰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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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高雄事件,军民冲突在80年代的台湾非常密集

在国民党威权统治时期,为了确保党化教育宣传能够对学生发生持续有效的影响,关键手段之一便是在“九年国民教育”的全过程中控制学校的课程和教科书。教材的内容是用“排除法”来确保其纯洁性和正确性的,它不需要直接有意识形态的目的,可以包含语言、文学、历史、地理、自然、科学等种种知识,但必须排除一切对党的意识形态“有害”的内容。要确保教材内容的纯洁和正确,就必须有可靠的编写人员和审核他们工作的国家权力体制。对此,有专门研究者这样介绍:“国民党威权统治时期,教育行政采取中央极权制,由教育部颁订中小学课程标准,各级学校的课程皆遵照部颁标准施行,教科书亦采用由国家机关统一编辑或审定通过的版本。在课程修订的程序上,教育部并未设立一常设组织负责各级学校课程之修订工作,而是临时成立各种委员会,聘任非专职的委员从事此项工作,例如国中课程之修订,是由教育部成立‘国民中学课程标准修订委员会’,其下并成立总纲小组和各科修订小组,参与课程修订的人则包含教育行政学者、教育学者、学科专家和学校教师代表等,不过中小学的课程修订人员一向以官方人士和专家学者为主,迟至八九十年代才逐渐有少数学校教师或其他民间人士参与课程的制定,而且能够参与课程修订的人通常是符合官方意识形态和决策需求的人,完全是由上而下的课程决策模式,与民主社会由下而上广集各方意见的课程发展方式背道而驰。”

党化宣传必须持之以恒,但不需要总是以党的意识形态为直接目标。这个特点可以在台湾小学的“生活与伦理”、中学的“公民与道德”课程中看得很清楚。从内容要求上看,这类道德或公民教育与民主国家的公民教育并没有明显区别,但这是一种在党化教育“内容排除法”限制之下的道德或公民教育,它排除的是“民主的公民教育”内容,与所有党化教育下的“德育”课程和教材一样,重要的不仅是它在学校里教什么,而且还有它在学校里不教什么。

例如,1968年4月蒋介石颁布手令,特别对国民教育小学生活与伦理、中学公民与道德课程进行指示:“小学‘生活与伦理’、中学‘公民与道德’教科书之编撰与教学方法之改进,其目的首先在教育学生成为人之所以为人,并生活与行动得像一个人,成为一个活活泼泼的好学生。次之,则在教育学生成为一个爱国家、爱同胞、合群服务、负责守纪,且足以表现中华民族道德文化,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前者必须注重生活教育与人格教育,后者则必须注重民族精神教育与民族道德教育。……民族精神教育与民族道德教育,除国文为基本科目之外,历史、地理亦为其关键肯綮之所在。”因此,在1968年实施九年国教之后,国小课程比以往更加强调民族精神教育。而1968年颁布的暂行课程标准经过数年使用实验之后,“教育部”于1971年9月开始筹划全面修订国民中学课程标准,并于1972年10月公布施行。1983年再度修订国中课程标准,配合“国民教育法”之实施,“过去德智体群四育增加美育,成为‘五育’,所以其课程目标在培养五育均衡发展之健全国民,教材之选择注重民族精神教育和生活教育,加强实施公民教育,在‘公民与道德’一科内,除增进学生公民知识外,更重视道德行为之实践”。

单从这些“德育”教学的内容来看,是不容易察觉它与专制党化教育意识形态的联系的,因为正如埃吕所说,作为前宣传,这种德育教学是悄悄地进行的。由蒋介石一人或国民党一党倡导并规定什么是“生活与伦理”、“公民与道德”,与民主国家中公民社会自己形成这些方面的规范化准则,是完全不同的。前者体现的是一种威权的、社会工程式的德育。由于威权的权力在倡导道德,它的道德合理性变得不容置疑,无论它再怎么专制、腐败、残暴,它也会俨然变成一个道德的化身。这种道德形象是不实的、有欺骗性的,它是一个精心包装的神话,为的是达到对专制权力有利的目的,它本身就是一种巧妙的宣传。

高度组织化的党化教育宣传

从小学到大学,处处都有党领导的、贯彻党的权力意志的组织,这是保证党化教育的必要条件,对前宣传来说是如此,对宣传来说更是如此,如果说前宣传是全体教师在不同程度上共同参与的话,那么,宣传则是主要由专门负责的党工人员掌握和安排的。学校里的学生组织虽然有的看起来是非政治性的,但都受到党、团组织的严密监督和掌控,自发、独立的学生组织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会招惹政治嫌疑,带来危险。除了一些实际是党、团外围的学生组织,如学生会、学生社团、党、团的支部更是直接建立到学校里,以便培养骨干和积极分子并对其他学生进行引导和监控。组织化的宣传由专门的政治工作人员负责,他们是党、团干部,通过他们来确保对宣传内容的正确理解(统一口径),并保证多有变化甚至自相矛盾的政策精神能够自圆其说。作为宣传员,他们在政治上是绝对可靠的,他们的政治身份与宣传工作任务也绝对一致,因此具有宣传所需要的政治背景和权威性。

党化教育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的宣传教育,在台湾,对这种教育起到重要作用的是青年组织“救国团”,它的成立直接来自蒋介石于1952年3月提出的组织青年学习的号召,同年10月正式成立,隶属于“国防部总政治部”,由蒋经国担任主任。救国团成立时,蒋介石训词的第一条就是强调它的“教育”作用:“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是一个教育性的组织……本团的教育和训练方针,必须与国家的教育和文化政策密切配合,而每一个团员,必须在三民主义的最高指导原则及政府决策之下,加强革命信念,增进革命知识,学习工作方法,锻炼坚强体魄,使自己成为文武合一德术兼备的人才,以担负反共抗俄救国救民的责任。”

蒋介石所说的“教育”其实就是宣传。救国团实际推行的工作包括:实施爱国教育、推行文教活动与建教合作计划、青年就业辅导、学生康乐活动、社团辅导及海外华侨联系工作;另一项重要任务是负责高中以上学校的军训教育,1953年7月“行政院”颁布“台湾省高级中等学校学生军训实施办法”及“专科以上学校学生军训实施办法”,责成救国团具体负责校园的军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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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0月,救国团成立大会

救国团不断向青年学生进行思想教育,教导他们必须以领袖和国家至上,在其推行团务的会议中一再重申,“我们认为三民主义是我们立国的大计,是我们青年反共救国的指标;总统是中华民族的救星,是今日反共抗俄革命领导的中心;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我们必须信守国家至上、民族至上的大原则,以达成中兴复国的大业”。由于国民党政权认为在大陆的失败是因为青年的思想不稳以致受到国际共产主义的诱惑,因此救国团的第一要务便是实施爱国教育,统一救国思想,对青年实施军事训练,以完成所谓反攻大陆的中兴大业,入团青年更必须宣誓将自己的自由和生命献给领袖和国家。由救国团的成立宗旨和团章都不难看出国民党政权对台湾青年学生进行洗脑、控制和动员的意图,“为达此目的,救国团常发给学生必读的小册子,举办各种与党义相关的活动和比赛,寒暑假举办青年战斗训练营,推行青年守则运动,不时高唱‘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口号,党化教育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校园内外”。

除了成立救国团,国民党还在大学设立国民党知识青年党部(为了避免批评,往往并不公开),中小学则设置“安全维护秘书”及校内书刊审查小组,用以监控校园师生的思想言论,防止出现言行不轨。国民党还在学校课程中加入三民主义、国父思想或军训等科目;在国语文科、社会学科等学科更是灌输忠党爱国、效忠领袖等观念,以培养未来的忠党精英和服从政府的顺从国民。

结语

党化教育把一党的意志与意识形态强加给社会,强加给学校,既然是强加,就不需要得到社会和人民的认可。家长、教育和社会人士的批评,即使不被完全压制,也不可能使党化教育有根本的改变。学校教育制度是受政体所控制和支配的,在现代极权中,当局掌控着教育经费和人员资源的分配,校长职员官僚化、教师被赎买或者甚至学官化是必然的结果,民间批评根本不可能改变这种现状。民间批评所持的是“自由之理”,而党化教育所持的是“党国之势”,当这二者间的冲突激烈到一定程度,必然会招致对“自由之理”更强烈的压制。何卓恩总结台湾党化教育时说道:“自由公共教育与党化教育之争,并不能简单理解为自由派与执政党的党派势力之争,因为《自由中国》并非一支政治力量,也不完全是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的理念之争,因为在‘行宪’的条件下国民党当时并未敢公然提出一套党化教育的理论,而是更多体现为自由主义之理与国民党之势的冲突。以理冲势,最需士大夫之勇,这也正是《自由中国》公共文教论述的价值所在。”如果对党化教育批评的全部作用只能归结为表现“士大夫之勇”,那又是一种多么无效、无奈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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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戒严被解除后的报纸报道

在自由民主的国家里,抵抗和反对可能发生的党化教育,靠的不是“士大夫之勇”,而是政体制度对政党权力的限制。而且,自由民主的教育反对宣传,并且相信,人们识别和抵御宣传的能力是可以通过启蒙和教育来普遍提高的,而知识分子和教育工作者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发挥关键的作用。

民主国家的教育是独立的,它并不需要对政府唯命是从、俯首帖耳,它所从事的是民智开启和理性教化的事业,因此能够帮助受教育者对宣传保持较强的独立思考和认知识别。所谓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只要人民自己珍惜独立思考和自由言论的权利,只要他们确实能够行使自由选举政府的权利,他们就不会选择一个给自己戴上思想枷锁的政府,也不会允许一个效力于训练顺民的教育体制。

来源:三辉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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