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完课,罗素芬就匆匆朝家里赶,经过走廊时,办公室里传出了几位教师的怨言:“工会吴主席又来收钱了!”、“ 不到半年,就住了三次院,收了三次钱!”

学校又不是红十字会!”、“何况是她的父亲——又隔了一层关系。”、”“听说是直肠癌,已经到了晚期。”、“依我看,与其这样病人受折磨,亲人受煎熬,倒不如安乐死来得痛快。”

……

罗素芬心里虽不是滋味,可也只有忍的份儿,有什么法啊!父母亲都是农民,虽说如今农村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可光是二十几次化疗就花费了五、六十万!几十万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可是个了不得的天文数字!何况罗素芬读书上大学直至参加工作,已经倾注了父母亲的全部!常言:“养崽女防老”,这几十万元的医药费不找子女找谁去?为了交付父亲的医药费,罗素芬十几年的血汗积蓄交给医院还不到半年,如今又来了“催款单” ,再不交款会停药。罗素芬心急如焚:“父亲现在奄奄一息,还能停药么?哎,如果能捱得过去,谁愿扮这份矮啊!”

离开教学楼时,罗素芬忍不住回过头来,朝那间办公室轻轻啐道:“ 呸!为了尽孝道,我就是穷得讨饭,也决不会让父亲安乐死!”——不过这只是平衡一下自己的心态,自己啐自己罢了。

罗素芬回到家里,掏出小通讯本,翻来翻去,四、五十个电话号码,竟没有一个拨得出去!——实在没有脸皮再开口找别人借钱了。罗素芬直呆呆地坐在电话机旁,寻思了半日,现在市场上产品堆积如山,家里的衣柜什物能值几个钱!自己的结婚纪念项链、戒指等,早已经典卖了,如今,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了。

罗素芬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打开箱子,拿出那个包了几层布的房产权证。真是鬼使神差,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话铃就响了,话筒里传来丈夫急促的声音:

“家里什么你都可以动,就是不能打房子的主意!一个家,总得有一个自己的窝,你我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小孩也上十岁了,不要为了房子的事,也去赶那离婚的时髦!”

罗素芬深知丈夫这句话的份量,为了支付父亲的医药费,已经和他吵过好几回了,如今他已经将他的工资卡拿走了,他赌气,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家了。

“人家是离婚不离家,他如今是离家没离婚,他太不理解我了——我有什么办法啊!‘百行孝为先’ ,忠君尽孝,是我们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传统美德。”想到这里,罗素芬拿起话筒,耐心地说服丈夫:

“ 忠君尽孝是我们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传统美德,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的,如果临终前,儿子将来也象你这样……”

“什么美德!依我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封建主义蠢德——在你父亲临死前还要折磨他!世界上也没看见象你这样倾家荡产来折磨自己父亲的人!哼,我么,将来我老了,如果也得了你父亲这样受活罪的痛苦的不治之症,老子开明得很,为了不给下一代带来贫穷,老子选择安乐死!”丈夫打断妻子的话,横蛮地在话筒里吼了起来。

听了丈夫如此横蛮霸道的话,罗素芬气急了,带着哭声骂了一声:“你,你,你,这是放屁!” 随即“ 啪” 地一声,将话筒重重一搁。这时,罗素芬真想大哭一场。可是,现在是哭的时候么?现在得赶紧弄钱支付父亲的医药费。罗素芬咬了咬嘴唇,拿出房产权证,走出家门。

(二)

罗素芬赶到医院,哥哥罗忠孝正在病房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已经在病床前守候了两天两晚了,这会儿他还急着去赶班呢。哎,父亲的病,已经逼得他把房子都卖了,如果再把工作给丢了,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这会儿,他见妹妹来了,忙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红着脸说:“骑单车来不及了,扯十元钱给我,——现在只有坐的士才赶得上班!”

罗素芬看了看父亲,他静静地闭着双眼——他已经昏睡了十几个小时,脸色苍白。“哎——” 罗素芬叹了口气,拿出钱包,掰开看了一眼,里面仅剩五、六元钱!见哥哥急得脸都红了,忙陪笑道:“你等两分钟。”说完,转身走到医生办公室,找到他过去的中学同学——治她父亲病的主治医生杨铭,红着脸说:“杨铭,帮个忙,快拿十元钱给我应个急。”——罗素芬开这个口确实不容易:十五年前,自己正处于花季年华,当时,杨铭是那样执着地追求自己,记得自己在摆脱杨铭求爱时,说过剌伤他的话:“我再怎么找对象,也不会找你这样身高不到一米六——五等残废男人!” 当时杨铭哭了。而现在,自己居然厚着脸皮向这个“五等残废男人”借钱——仅仅十元钱!

“借十元钱?没有弄错吧!”杨铭想,禁不住重新打量这位自己曾经疯狂追求过的女神:成了型的波浪式头发,现出几根银丝;大而黑的眼睛,流露出呆滞的眼神;白皙的皮肤失去了光泽,给人以苍老之感……淡淡的眉毛没有描画,苍白的嘴唇也没有打口红,她没有作任何修饰,甚至连头发也没有仔细梳理,显得有些乱。

她穿一件虽然讲究,但却是过了时的旧外套,焦悴的脸儿和寒酸的衣着,掩盖了她原有的美貌与气质。

“她现在怎么……” 杨铭正痴想着。

罗素芬见杨铭只管怔怔地瞅着自己,心里想:

“求人者畏人,被人求者常骄人,人落得个求人的地步,干什么事都得碰壁,就连十元钱都借不到了!哎,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当初,真不该说那样伤人家自尊心的话,导致今天的报应!”

想到这里,罗素芬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羞愧地说了一声:“ 啊,对不起!”说完,转身就走。

杨铭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直到这时,杨铭才意识到罗素芬为治父亲的病,经济上已经十分窘困,便连忙追上罗素芬,扯着她的衣袖道:“我身上只带了五百元,你要用就拿去。你还要的话,我再回家拿。”说着,拿出五百元来。

罗素芬停住脚步,苦笑道:“我实在没有办法,你借钱给我,恐怕这两、三年内还还不了啊!”

“拿去吧,拿去吧!我如今又不缺钱花。” 杨铭说着,将钱塞到罗素芬手里,回办公室去了。

罗素芬回到病房,哥哥就急急忙忙交待说:“明天,叫妈妈来侍候一个白天。

哦,今天,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洗屁股,得辛苦你了。今、明两天我还得补上两个夜班。我后天再来。”说完,准备走。

罗素芬扯着哥哥的衣袖说:“爸爸明天动手术,明天白天,你还得来啊。”

罗忠孝拍着自己的额头道:“哎呀,我给急糊涂了,对,对,明天白天,我来,我来,不过,依我看,父亲病到了这个份上,我看,就依了父亲的意思,这个手术,莫做了,把他抬回家,也让他回家看看,过几天不打针、不开刀的清静的日子,实在痛得不行了,就,就——安,安乐……” 罗忠孝结尾的语气很轻,没有把安乐后面那个“死” 字说出口。

“哥哥真是!你这话就我们兄妹间说说,千万别传到社会上去了,不然,依现在的仑理道德,你这是大逆不道!再说,当今法律上也不容许安乐死。”罗素芬瞪着罗忠孝说。

……

此时,罗大爷还在昏睡。罗素芬向护士讨了一双橡皮手套,打了一盆热水,将被子揭开一半,轻轻撑起父亲的屁股,顿时,一股呛人的恶臭冲了出来。看到眼前父亲的状况与痛苦,罗素芬潸然落泪。

杨铭想起刚才罗素芬走得匆忙,没有将今天对罗大爷病情的会诊结论告诉她,便走进病房。罗素芬正在给父亲抠挖,清洗肛门里带血的,发出奇臭的类便。见到罗素芬如此孝心,杨铭摇了摇头,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将这个不吉利的消息告诉她。

杨铭轻轻退出病房,心里想:“ 如果我的父亲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我会怎样?我会不会象她一样,不惜倾家荡产地拖延父亲的生命来尽这份孝心?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会不会象她一样,在父亲临死前,倾家荡产来折磨父亲?如果我是罗素芬,我绝不会让父亲临死前躺在病床上忍受包括打吊针在内的诸般痛苦?我会尊重父亲的意愿,为了不给子女带来贫困,不给自己带来死前的痛苦,选择安乐死,可是,普通老百姓,谁敢给临终病人明目张胆地实施无痛的安乐死?就是给死刑犯实施安乐死,也得由专门机关执行……” 想到这里,杨铭自己也给弄糊涂了:

“ 那,眼前这个事例,到底怎样做才能解除罗大爷临终前的痛苦呢?”

罗大爷醒过来了!他的鼻孔里插了氧气,手上、脚上都打了吊针。罗大爷平时喜欢拿鱼网网鱼,现在这样子,洽象被鱼网网住了似的,那满是皱纹的脸额颤抖着,嘴里不停的呻吟。长期的吊针,已经使得罗大爷的血管硬化,打进血管的药水常常渗透,引起皮肤青肿。罗素芬轻轻抚摸父亲肿得青紫的手背,大声喊: “护士,护士,手又肿了!”

护士连忙过来,小声说:“再换一个位置吧。”

罗大爷听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劲,将插在身上的吊针通通扯了下来,嘟噜道:

“妈的B !老子不打吊针了,老子要回去!”

急得罗素芬扶着父亲的背,轻轻拍着,象哄小孩似的:“别吵了,哦,别吵了,等你的病好了,就用小汽车把你接回去。”

自从住进了医院,罗大爷的脾气特别大,也特别怪,动不动就骂人,甚至捏起菜碗大的拳头要打人。护士们给他打针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那失去控制的拳头什么时候打过来。平时,只有当罗素芬在的时候,他才稍许安静些。现在女儿在面前,他也安静不了了!他掀开被子,衣服也不穿,下了床就往外冲。由于长期卧病在床,身体虚弱,下床后就栽倒了。罗大爷似乎失去了知觉,还在一个劲地往外爬,急得罗素芬跪在他的面前,哭道:

“爸爸也,你的病还没有好,回去不得啊!我求求您了!”

罗大爷望了望女儿,咬着牙道:“我要自由!让我回家过几天自由日子,再去安乐死,你就尽了孝心了!”说完,又往外爬,幸亏值班医生及时赶到,大家将罗大爷强行抬到床上,给他打了镇静剂,罗大爷才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罗忠孝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真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父亲今天要动手术,为了尽忠尽孝,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子来了。罗素芬也一夜没睡。兄妹俩刚吃了两口馍,罗大娘就撑着拐杖来了。老头子的病,已经把她累得脸都浮肿了。罗素芬望着母亲那带病容的脸,心里暗暗着急:“如果母亲也累病了,那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会支撑不住的。”

“请家属到医生办公室里来一下。”护士探进头来,说。

罗素芬和罗忠孝走进医生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

杨铭因借了钱给罗素芬,怕引起她误会,就向副主任张医生点了点头。张医生站了起来,说:“经过仔细检查、会诊,罗大爷患的是直肠癌,并且已经到了晚期,肝也开始硬化,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你们家属如果坚持要动手术,我们当然遵照你们的要求做,但是,我要忠告的是:其结果是病人痛苦地在病床上拖延、挣扎一段时日,并且还会给你们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你们慎重考虑吧。”

罗忠孝望了望妹妹,说实在话,他经济上确实顶不过来了,他希望妹妹能尊重父亲的意愿,放弃这次手术,让父亲回家过几天自由日子,当痛得不行时,采取“神不知鬼不觉”的“安乐死”。此时,他的眼里分明流露出乞求:“妹妹,算了吧,莫再白花钱了,莫再折磨父亲了!不要逼我当叫化子!”

罗素芬完全明白哥哥眼睛里表露的话,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说:“只要父亲能多活一些时候,哪怕是多活一分钟——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让父亲安乐死!没有什么考虑的,动手术!”罗素芬代表家属签了字。

罗大爷听到又要动手术,摇着头,拉着老伴的手,吃力地说:“叫素芬不要再折磨我了,她真的孝顺我的话,就让我回家。我自己清楚得很,病到这个份上,还能活几天呢?死前像捆死刑犯似的动弹不得,好难受!能让我死前自由地呼吸几天外面的新鲜空气,皮肉不受吊针、刀子带来的疾苦,然后安乐死去,那就是我的福了。她怕犯法,不要紧,我自己签字,决不连累她们。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安安乐乐的走,就是她对我最大的孝心了!”

罗大妈一时没了主意,连忙将罗素芬叫来,将老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女儿听,最后,恳切地说道:“素芬,你就让你父亲回家去吧。”

“娘,为了父亲的病,我们已经弄得瓮净坛空了,如今的社会,哪里有将未好的病人从医院拉回家的道理?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大家都看到了——其实这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忠君尽孝的好儿女,如果将父亲拉回家,人们就会指着我们做儿女的背影骂‘不孝子女’ !这样一来,以前的钱不是白花了?再说,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人,不能为了父亲的安乐死去蹲监狱——父亲不能安乐死!”罗素芬皱着眉头,瞪了母亲一眼,说。

罗大妈听了,连忙封住了自己的嘴巴——她老了,又没有经济来源,什么事都作不了主,只能顺从女儿的意思,可是,让丈夫成天睡在医院里打吊针吧——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临死前还要受这份罪,也确实太残忍了些,因此,罗大妈只是噙着泪水,轻轻抚摸着老伴的手,带着哭颤的声音小声安慰道:

“你的病会好的,会好的……”

(三)

罗大爷做完手术,五个小时后,还昏迷不醒。杨铭主刀,心里十分着急,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钟,罗大爷睁开了眼,杨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天,他终于醒了!”

罗素芬、罗忠孝、罗大妈等人围在床边,罗大爷真想坐起来和他们握握手,因为麻药还没有完全醒,手脚不听使唤,罗大爷心里想:“现在,我成了砧板上的肉了,蚊虫来咬也好,人们拿刀来割也好——我只能任人宰割。人刚死的时候也许就是这样的感受:心里清楚而身体各部位不能移动半分——自由是多么宝贵啊!”恰在这时,罗大爷突然感到尿胀急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神力,喊道:

“我要撒尿了!”

罗素芬急忙拿来一个尿壶,罗大爷怎么也撒不出来,一急之下,罗大爷“哗” 地一下,竟然坐了起来!吓的众人忙上来将他按了下去。

“快插导尿管!” 杨铭大声说。

“是!” 一位护士答应着,连忙将被子、衣服掀开。

“哟,周围这么多护士妹子,这,这赤身露体的……”罗大爷心里急得要命,

可又没有办法,只得随别人摆布。

罗素芬、罗忠孝、罗大妈轮流值班,端茶送水,洗屎倒尿,三个人的支撑力似乎都到了极限,就这样又度过了一星期。罗大爷呢,比他们更受罪:一直痛苦地躺在床上,一天到晚除了吊针还是吊针,而且险象环生。一出现险情,医生按罗素芬的分咐“尽最好的药来”,有时价值上千元的小瓶药,一天就是两、三瓶,可是,罗大爷的伤口已经没有愈合能力了,伤口开始溃烂……

十天过去了,罗大爷做了一个梦:他的老伴、儿子和女儿,用推车把他接回家,他们把他推到河边上,他看到了生机勃勃的绿洲,看到了天上悠悠白云,看到了水鸟在河上自由自在地飞翔,看到河水在自由自在地流淌……

他感到与大自然融为了一体。

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铺、白色的被单、身着白色制服的医生护士,罗大爷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尽了孝道的罗素芬抚摸着父亲淤血的、青紫的手脚,慢慢扯下父亲身上的吊针,痛哭不已……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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