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春光

开班第一天,兼任班长的劳动人事处处长吴水平向我们训话时,不仅一改他昔日的声色俱厉,而且还直呼我们为“同志们!~~” 并致问候道:“这几年你们辛苦啦!……”

这令我眼前骤然一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会场顿时静得出奇。接下来的内容更是令人难忘,如今也还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们很辛苦,吃了不少苦头,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为了保住各位同志的身体健康,在学习期间,你们的口粮定量不变,仍然享受劳动定量。如果有可能,组织上还会给你们增配营养食品。你们都有一技之长,都是有用之材,希望你们在当前整顿、巩固、充实和提高中发挥积极作用。

“应当首先肯定,你们在劳动锻炼中,自我改造取得了很大成绩,克服了不少困难,尤其是年事已高的老同志。这不容易哇,值得表扬,例如,像孙锦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他是我国著名水利专家,这些年就更不容易啦……

话到此处,即被骤发的哽噎声打断了,是孙锦教授发出来的,沉重得像石头。

“嗳依,组织上理解你们的心情。这次集中学习是按中央统一布署安排的,先好好学习有关文件,吃透精神。为了把这次学习搞好,准备分成三个组,不作纪录,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尽量活跃些,轻松些。平时有啥问题可多同咱们人事处的小张同志联系。

“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大伙,通过今后两三个月的学习,就会陆续摘掉一批人的帽子。暂时未摘的,请一定不要灰心,争取下一次,把存在的缺点改了就行啦。待学习告一段落后,需探亲的同志就请假,好好同亲人团聚一段时间,下一步再分别安排你们的工作……”

这像滔滔岷江在一九六二年发出的早春汛息,久违的人性关怀终于在白沙河入汇处激起了奴隶们心中的朵朵浪花。历无主体意识并患了数千年软骨病的中国知识分子始终都是非常可爱的,一时间,我们心中对皇天的感激都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了。

尽管吴处长没向我们宣读中央文件的文号和具体内容,但我们这伙人中的不少人还是十分敏感的,仅就吴处长脸上难得的笑容和训示的内容看,即可推导出其中的两个要点:

其一、中央核心层中的多数人确实想对一九五七年的右派帽子一风吹,把几十万人才用起来——此数至今仍然是个变幻莫测的未知数,估计不会下百万——以利尽快收拾烂摊子,重振满目疮痍的破碎河山;

其二、碍于阳谋不准一风吹,只好局部吹,估计是次第吹掉高级知识分子的、女性的和老弱病残的,以及“表现好的” 中年人,最后才会轮到未婚青年右派的头上来,换言之,留下来体现“反右斗争伟大胜利”的,和“阶级斗争长期存在”的“活靶子”将以青年右派为主体,而这个年轻群体本来就占了全国右派中的七、八成,所以,未来的岁月将会更加残酷地“活埋”剩下来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青年精英了——与希特勒乘势鼓动利用黑压压的冲锋队员为他效忠卖命的聪明决策形成了巨大悖论。

我们几乎完全猜对了。就是说,作为本单位“头名状元”兼“青年右派头目”的我,从此将被彻底“活埋”了。不过这也好,我的心情反到变得平静多了,因为我对明天对未来可以不抱任何希望了……

开班那天,吴处长还当即指定萧文、陈虎翔、林向北分别担任三个小组的组长。气氛也确实比较宽松,昔日的兽性厮咬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此次摘帽人头乃是早就圈定好了的,估计首先是孙锦和三个组长。我们又完全猜对了,这四人是首批宣布摘帽的。继经三次宣布后,最后剩下的也果真是以我和宋椿、程定琮等十余名最年轻的 “一小撮” 为主了,其中,过了而立之年的也只有陈天啸及何山两人,而且全都是光棍。即是说,咱们这帮子二十多岁的“青年右派”和全国情况相同的“罪囚”们,今后将在皇权祭坛上担当起更加沉重的历史使命了,同时,中国的封建专制主义还将以“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最大限度地囊括并树立新的专政对象了,而年龄则是一个首选因素,例如,把胡聪这种年幼的天生罪人也升格为“顶替地主”等等。其实,这种“巩固”的成本还是不低的,也并不高明。为了取得同样的目标效应,嗜杀成性的曹孟德也仅仅取下了一颗杨修的头,而这个毛泽东真是叫人猜不透,曾几何时,在延河之滨“声讨蒋介石镇压学生运动”的万人集会上,他毛泽东又是作了何等慷慨陈辞的呢?——

“镇压学生运动决没好下场!……”

“青年何辜?遭此荼毒?!……”

此类不乏严正的话语在“毛选”中比比皆是。而一旦拿下江山之后呢,恐怕“独夫”蒋介石也只能望其项背了。即令蒋为千夫所指吧,但他还发明不出一个“阳谋”体系和一个“帽子”系列啊!

这既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历史怪圈,也是当代中国历史最为可耻之处。它在推出一个唯我独尊的极端排他者的同时,竟可容忍此人不吝假以空前絶后的“宽大为怀”,活活毁灭上百万乃至数百万知识精英来夯实他的皇位。而在这批精英中,我敢说,智商比他高,学问比他大,治国能力比他强的人乃是多多的有。也许正因如此,正因为存在着如此一个巨大的潜在威协吧,以致他才会在皇位之上发出了这样的丛林之音:

“我们有的高级干部不怕美帝,不怕蒋介石,但就偏偏怕教授,这就怪啦!”

为了扭转这个 “怪啦”,为了使朝廷大臣和各地封疆大吏不再害怕比“美帝”和蒋介石更加可恶的知识分子,毛本人就再不像“带头两年不吃猪肉”那样平和了,而是不断地津津乐道于“思想领域内的阶级斗争”并将之演化成“你死我活”了,遂在“其乐无穷”之中创造了一部恢宏无比的坑儒史和酷吏史。我相信后人编篡的当代通史将属古今奇观。本书只是它的一个局部影子。即使如此,我也始终感到笔尖乏力,难以全部记述身边生灵的呻吟、挣扎和反抗……

没料到,一九六二年的一瞬春光竟给我们带来了如此之多的猜想和沮丧。特别敏感的瘦子程定琮和我,可说郁闷极了,无论林向北的夸夸其谈及何山的胡乱吹嘘,或是孙锦教授揭下木讷面具后的一丝笑容,以及罗文光那张哭笑难分的大麻脸等等,都已引不起我的丝毫兴趣了,唯独喜眺长空的陈天啸才引起了我的一些注意,他那不驯的傲岸根本不屑过问世间种种,包括将被“活埋”等等,因为,即令叫他马上赴死,他也是会死得十分坦然的。他的妻子已经赶来同他辨完离婚手续了,没有过夜就走了。在我记忆中的那个时辰,岷江边上,除了留下了一个弱小女人苍白的面龎和孤单离去的背影之外,还有站在岩岸上漠然送别这个弱小背影的一个高高的鼻子,他那傲视苍穹的身影很有棱角,即使面对家破人亡……

别了,来去匆匆的春之声。我们都在等待着岁月的埋葬。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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