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得“贿赂”些作者,挂个电话、寄个卡片、写封信等等。我给天水的信说:“新的一年,盼望你安全、健康!”是客套,其实是实话。在中国,有什么比安全、健康对他更重要呢?膨胀的时代,人们要的很多,“恭喜发财”喊得比当年老毛万岁都嘹亮。但那不是天水的世界,他的世界在别处。

天水兄的回言,铿锵明亮:“虽千万人吾独往矣”。我笑了,回他:“我是美国老爷精神,不行就投降,可别牺牲。”他再回,还是那么严肃,说:“也对,凡不善妥协,往往也就不能宽容。”他这一说,我倒有些愧疚了。我问他的生活,家中可好,经济上有无难处?他有些尴尬,说“出狱后,一直独身。身体好,干力气活也能谋生。”最后一句是,“你太忙了,我们以后再联系。”我觉到失言了,不该问他私事。

我和天水未曾谋面,来往都是稿件。最初,他来信说:“过去我写文章是为了道义,现在也兼求些稿费。”我明白他的难处。我读过他不少文章,知道他坐了十年牢。入狱时29岁,出来近40了。他叙述,监狱十年,“早晚米饭萝卜干,中午老菜帮子,汤里飘着小蠓虫,强制劳动,还有刑罚虐待。”狱中,他以命抗争,曾六次绝食,每次多则十几天。他在牢中得了糖尿病,出来后又奇迹般好了。大概是上帝的恩赐。

天水是志士。尽管国家腐败得一塌糊涂,可偏偏有那么一些人,横而不流,浊而求清。由此我想到墨子、想到屈原、想到司马迁、苏武、想到文天祥、史可法、徐锡麟,想到陈天华、陈布雷,想到遇罗克、杨小凯。我这里不是类比,也不论对错高低,而是讲民族延续的血脉。人有衰病之时,但生命某些元素至死犹在。此刻,我又想到黄琦、郭飞熊和仍在狱中的杨子立等四君子。

天水是天真的人。出狱后,他多次从商,以维持事业。先同人买掘土机,搞建筑,但掘土机被同伙倒卖了,赔了十几万;后到杭州从事服装业,数万元的衣服又被同伴拐走;壮心不已,亲友凑了几万元,再来,又赔得精光。天水说是公安从中捣鬼,也许。但也有些“意见”人士,生意上挺成功。在伟大乌烟瘴气的中国,滚滚红尘欲海中,一个人抱定理想,以义为志,虽千万人而独往,那非有一颗天真之心不可。天真,天地之诚矣。

真理、高尚、英勇,都很可贵,但做人更在日常处事为人。这样说吧,后者是前者的实处。否则,那些耀眼的词,也会把人带到对面儿。回首上个世纪,不乏教训。天水有段讲他母亲的话,很让我感动,“母亲年高70,还为姐姐操持家务,料理三个孩子的生活,身体很好。我被捕之后,她大病了一场,从此再没康复起来。可数的几次探监,母亲总是平静默默地看着我,说几句家常,从未埋怨过我。1997年夏天,她那次来,一言未语。当时我就感到以后再没机会见母亲了。”

他叙述妻子,“她是南京理工大学教师,我被捕之后,她要上班,带孩子,压力可想而知。1994年,她连几元探监的路费都没有。虽然我们1993年就离婚了,但她没被吓倒,却积极地帮助我。本来她是继续等的,但是我希望并敦劝她重新建立生活。”天水出狱后,没再娶,他清楚自己的命运,不愿拖累别人。

天水的文章勤、思如潮涌。他著述甚多,包括政论、思想、历史、宗教,也有小说、诗和翻译。郭国汀说他才华横溢。我敬重他,但以为他的思想和文字还有点毛糙。他不象学历史的,倒象诗人。40几岁,还算年轻,将来他会更成熟。

天水的信念、社会理想,人们谈论得很多了,不需多述。我倒更看重他所倡导的人之“自我建设”,此近乎中国传统中的“修身”。“自我”这个词,人们用滥了,且多用于“扩张”:权力、名利、欲望等等。在中国的贪婪和堕落中,“自我”推波助澜,是动源。真如那句名言:“自由啊,多少罪恶借汝以行”。

自由的前提自律,无自律非自由,自律是真伪自由的试金石。“自我”同样有此意。“自我”首先是建立──“人”的意义、规范和责任;而不是索要和放纵。前者是“人”,后者生物而已。天水提出九爱,“总的说来是应当爱人类、助人类。在此前提下,必然要爱劳动、爱科学、爱物力、爱公益、爱公正、爱自由、爱民权、爱自然。”他的所作所为,出于这里归于这里。他说自己是“推动者,而不是推翻者”。看一个人,最终要看他肯定什么,而不只是批判和反对。没有建设之肯定,一味反对,常常导向毁灭。

天水是基督徒。他说:“宗教是终极关怀,引导人们积极向善,互相关爱,净化人们的心灵,鼓励人们的勇气,倡导人们主持正义,而它的途径是和平的、非暴力的。”他引用《哥多林前书》:“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由是,我知道他精神的来源和根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看到难友“家属困难重重,而我爱莫能助,我的心灵充满了经久深刻的惭愧。”

天水饱经磨难,我原以为他清瘦精悍。后来,他传来照片,西服领带,胖胖的,笑笑的,大脑门,满面红光。我看了半天,哪象坐过牢的啊?我写信说:“一幅福相,分明是老总。”他回信:“我可是地道的无产者。”这幅喜兴照,让我放了心,他能应付命运,我也能和他开开玩笑。他好脾气,开朗乐观,来往信件总是闪着喜气。一段时间,他好久没音讯,后来信说:“人家找我电脑的麻烦,耽误了你的文章,也耽误了我的稿费。”他的乐观,让我渐渐忘了他的难处和危险。

那封美国老爷信,发出没几天,就得到消息,杨天水被警察带走了。我忐忑不安,怎么就忽视了他的处境呢?怎么能对他开那种玩笑呢?那个玩笑是不是灾兆?我有些自责了。我等待着、盼望天水能象他人,问问话,一半天就回来。过了圣诞,等,再等,又过了新年,眼下已靠近春节了。糟了,还有什么希望吗?渺无音讯。

我惦念他。他关押在哪儿?他怎么想?他受虐待或上刑了吗?他会再被判刑吗?三年、五年……?如果真再有十年,他挺得过去吗?我不太相信他的糖尿病真好了。即使好了,也还会再犯。30岁坐牢,和40 多岁坐牢甚不一样。而他肯定还会再绝食。此刻,他怎么样?怎么看自己的案子?有律师了吗?

我想到那幅照片,宽宽的额头,喜兴和善的笑。多好的人啊!不,不能让他再陷牢中,应该想想办法。但能怎样呢?师涛不是已经判了十年吗?我看到的不幸太多了,已经无力诅咒,甚至不会再恨。我真正地要为他向上帝祈祷:给他安全,给他自由,给他公正,给他信心,给他和平,给他光和希望!

文章来源:一平文集200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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