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花花世界的大选年。至少有俄罗斯、美国、加拿大、西班牙、德国、澳大利亚,和南非、阿尔及利亚、马拉维、莫桑比克、菲律宾、印尼、阿富汗、马来西亚、韩国、印度、斯里兰卡以及对岸的中国台湾等,接近30个国家和地区,超过全球国土面积一半以上的地方,都有大选如期而至。另外伊拉克也在今年选举产生了临时政府。譬如10月9日,黄历上说“吉日,宜祭祀、嫁娶、出行”,所以光这一天,就有阿富汗和澳大利亚两个国家忙着大选。

而且除了澳大利亚、加拿大少数几个英联邦国家。今年的大选几乎清一色的总统制,也占到举世总统制政体的一半以上。而且除了美国是一种以全民直接投票为基础的间接选举,其他地方都是全民直接选举总统。直选总统自然是比较刺激的事,一是刺激自己,二是刺激别人。但按法国人勒庞的说法,选民不过都是“乌合之众”,容易受操纵,被挑逗。加上现代社会信息多元,媒体牛皮,古人说“从来天意高难问”,现在就变成民意难问了。

但民意的理性与大选的可预测性,还是跟一些因素有关。如新闻自由的深浅,候选制度的设计等。其中一个难题,是如何化解与现任首脑对峙的弱势。我在全国直选第一乡——四川遂宁的步云调查第二次乡长直选时,当年以国土员身份参选但落败的谭志斌,就向我抱怨“对现任乡长参选一定要有限制,不然不公平”。怎么限制呢,首先一个法治的政府能最大可能的约束政务官滥用公家资源为自己助选,或打压对手。但现任首脑的个人魅力你无法约束,在位就是比在野有魅力、有人气、有POSE,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改的记录。即便你有通天之能,却不像人家有在公众面前显摆的机会。于是再加上连续任期的限制,免得赢者通吃。但现任总统第二次参选,如不能给在野者一个相对公平的模式,还是不如直接让他二合一好了。于是第三点成了关键,就是约束竞争者的人数,把选举弄成一个“二人转”。

很多人想当然的以为竞争者人数越多,像群殴一般,就越显得民主。但事实恰恰相反,人数越多民主越可能玩不转。譬如11月2日美国大选,问布什能否连任?恐怕没有人能够拍胸脯下批言。但10月9日的阿富汗总统大选,问卡尔扎伊能否连任?就算不太了解阿富汗政治,我也敢大着胆子说卡尔扎伊必胜无疑。理由简单,布什的对手只有克里一个人,大家平均得分是50%,输赢都在微妙之间。卡尔扎伊的对手却有18人。大家平均得分是5%。借用隋末的典故,叫做“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这个借喻意思有两层,一是说只要卡尔扎伊不是隋炀帝,“现任”二字就等于买了保险。二呢,对杨广来说反王越多他越怕,因为这场“选举”是武选,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敌人多了,迟早要掉脑袋。但对卡尔扎伊就相反了,候选人越多他越踏实。因为这是民选不是武斗,候选人的力量要自相消磨,民意的蛋糕分的人多了,现任总统反而不容易被搞掉。

各国经验凡是总统候选人超过两人的,几乎难有在野者胜利的例子。因为你比人家强几分不算,要比人家强几倍才行。如今年俄罗斯的普京面对6个竞争者,轻松获胜。上一届波兰总统选举,当时的总统克瓦希涅夫斯基被12位挑战者围攻,也是一飞冲天。但在二人决斗的模式下机会就多了,像今年印尼的尤多约诺,就痛痛快快的战胜了前总统梅加瓦蒂。

两人以上问鼎宝座的竞选,有两种情况。一是发生在民主政体初经人事的时侯,各种力量雨后春笋,异常亢奋。但尚未在结社、组党、立法游说等政治博弈中得到有效整合,这种情况一般会很快转变。如台湾2000年“总统”选举,出现5组正式候选人。到2004年就迅速过渡到“二人转”。之后更迎来在野党的大整合。步云的第一次乡长直选也有三名正式候选人,第二次就改变规则变二人对阵了。今年阿富汗出现18位挑战者,也是新承雨露的一种典型剧情。第二种情况,却是在选举制度上刻意造就和维持二人以上的多头局面,如用提名代替初选。像俄罗斯就被评价为以民主方式集权的一个典范。

除了导致现任首脑难以撼动外,二人以上的竞选方式还有另一个致命伤。因为平均权重太小,只好实行简单多数原则。即由得票最多的一人当选。但你想2000年的台湾领导人选举,5选1最高票才39.3 %.阿富汗是19选1,就算赢又能得多少票呢。这样就严重伤害了民主政体的民意合法性基础。因为全民直选的最大价值就是让权力获得民意,获得政治的正当性。而不是认为最大的多数代表着最大的智慧。你把全国人民都喊出来,结果叫一个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支持的家伙当总统。那选举对权力的伤害就大于对权力的支撑。于是一些国家又折衷,如果没人获票半数以上,就对得票最高的前两名再来一次二人转。如法国和俄罗斯。这样把第二个致命伤弥补了,但第一个还是在。

至于如何造就二人对决的竞选场面,就涉及到花花世界的政党制度。仅从经验上看,这个世界上你能找到很多国家有两个以上的政党,却不一定有民主选举。但你找不到一个国家只有两个政党,却不是民主政体的。因为民主不一定意味着闹热,真正的敌人正如爱人,有一个已经足够。

文章来源:王怡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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