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水沟两边搭着一间间杂七杂八的土屋,沟上有的是条石,有的是两块水泥预制板一搁,权充过桥。

一幢通体用暗绿色的玛赛克一贴到顶的两层小楼,在这些破落的土屋土楼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但它的院墙却是一圈黄土夯实的干打垒院墙,院墙很高很厚,在夜色中状如古代城墙。

马所长将强巴和他的同事,还有苏寒林送出大水沟派出所。

那个西部礼品商行的女老板交代,韩尕虎是供货人,但她只知道他家住大水沟,可具体的地址,她不清楚。于是,强巴领他们直奔大水沟派出所来了。

这所长脸颊刮得铁青,凸额凹眼,长脸,苏寒林觉得他同宁耀武长得很像,也是典型的回民面孔。

马所长刚才讲到的少年韩尕虎同宁耀武的那事,让苏寒林异常兴奋。

……蓬头垢面的韩尕虎,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军用球鞋,揹着破书包,垂头丧气地踢着浮土向前走着,走进了大水沟边的一个破败的院落。

皮包骨的韩母气息奄奄地躺在土炕上,一道混浊的光线射在她身上搭着的半床又黑又破的棉絮。

外屋一只土炉子的炉门口,堆着炉灰和几片污浊的白菜帮子。炉子上搁着一只坑坑洼洼的铝锅,锅盖下伸出一柄铁勺的木柄。

韩尕虎揭开锅盖,看看半锅混混沌沌的面汤。锅盖被轻轻地放了回去。

韩母听见锅响,哑哑地喊道:“尕虎呵!”

韩尕虎连声应道一路奔进房间,伏在阿妈身边。

韩母仰天低语道:“想吃一疙瘩羊肉咧,想着!阿妈吃哈个羊肉,就啥也不想了。”

韩尕虎的脸皱缩了起来,他咬咬牙道:“阿妈,你把我等给!”

韩尕虎取下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到外屋,抓起案板上的菜刀,揣入书包,奔出门去。

穿过几条巷道,他走到一条小街拐角处,向前探望。

不一会,一个女工挟着一个布包,提着饭盒走过来。

韩尕虎举着菜刀扑过来,女工手里的饭盒砰然落地。

韩尕虎边跑边将菜刀重新揣入书包,捏着一把碎票子穿过几条小巷,跑向另一个街口一个熟肉摊。

女工远远地躲在一棵树后,望着韩尕虎和戴白帽子的摊主。

韩尕虎捧着纸包里的熟肉四周一看,急匆匆地往家奔去。女工从树后出来,远远地跟了过去。

韩尕虎扑进家门,大喊着,直奔阿妈炕前。

韩母硬撑起来接过肉块,立即撕咬起来。

韩尕虎的眼睛湿润了。

韩尕虎端着饭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的喝着面汤,看着开始细嚼慢咽的阿妈。

韩母满嘴是肉,含糊地问蹲在地上的儿子:“阿扎来的钱呀?”

韩尕虎头也不抬地回道:“阿妈再甭管呐,吃你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母韩尕虎愣愣地看着门口。

宁耀武进门来,向一贫如洗的韩家扫了一眼,脸上隐着一丝不忍。他指指已经放下饭碗,立起身来的韩尕虎,回头看看站在门口的女工,女工点了点头。

宁耀武对韩尕虎喝道:“走,跟我到所里走一趟!”

韩母手里的那一小疙瘩羊肉滚落在地,她一下撑起身来喊儿子:“尕虎咋了,你咋了?”

韩尕虎脸色刷白,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宁耀武的眼睛从形如骷髅的韩母身上移开,低声道:“你问他自己咋了,……拦路抢劫!”

韩母颤颤抖抖低吟道:“天啊!”

韩母不管死活翻下床来,一头戳地跪倒在宁耀武面前。

韩尕虎冲过来扶自己的阿妈,宁耀武也伸手去搀韩母。

“尕娃才上初二咧,初二咧!”韩母干枯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宁耀武哀求道:“求求了,我肝癌晚期喽,也扩散了……求给了,求给了……”

宁耀武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他将韩母扶到炕沿,探手取出五张拾元放在炕上,朝韩尕虎扔下一句话:“没有下一次了,尕娃!”

宁耀武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韩母再一次地跪倒在地。

苏寒林觉得这个故事,不加任何改动就能用到他的“大漠落日”里去。少年韩尕虎就是他笔下的少年马天龙。

想到这里,他有点激动了。

马所长说,继宁耀武之后,在大水沟所当所长这些年里,不知从轻处理过多少像韩尕虎这种因为穷得一无所有,而铤而走险的人。他也到韩家去过好几次,但韩阿妈死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韩尕虎。后来听说跟人跑车拉货搞上了运输。

走在后头的苏寒林紧紧地握着马所长的手,向他告别。

苏寒林一下意识到他似乎在代表着谁,向这位所长传达着某种谢意时,不好意思地笑了。

马所长也笑了,他目送着强巴苏寒林他们,隐没在那一溜高低错落杂乱无章的土屋后面。

*

空气中飘荡着一阵阵哗哗的水声和几声狗吠。苏寒林目光沉沉地看着沟里那些密密麻麻排开去的土屋土楼。在这些房屋和曲曲弯弯的路边,亮着一盏盏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熄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今晚跟强巴出来,苏寒林非常满意,到哪去找这样鲜活的情节?他恨不得立即回去,把这些全都写下来。

苏寒林从来就认定:贫穷才是这个社会的大敌。仓廪足,而后知廉耻,贫穷是罪恶的渊薮。他记得青宁晚报登过一个当年身无分文且又打工无门的小伙的文章,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准备当街抢劫时,途中遇到一个大娘送给他两块饼和几个沙果,当这个大娘悲伤的目光与他的眼睛久久地对视中,他放弃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并发誓要做个好人。

苏寒林一直认为,这个社会惟有善待这些人,这些人才能善待这个社会。那些大款捐赠善款,一方面是回报反哺社会,但在某种意义上说,捐赠爱心,就是为社会为自己募得一种安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很危险,一个到处是穷人的社会很危险!

强巴苏寒林几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光知道咱们老宁头从前当过派出所所长,但不知道他在哪个所。”强巴的手下突然在前面对强巴说,“在关里当警察,还得是本民族才好,大家都是回民,好说话!”

“这叫以夷制夷。”强巴淡淡地笑道。

吉沁原来的州委书记南国仁,在为人和政绩方面,口碑很不错。一听强巴说到以夷制夷,苏寒林便追问道:“那么如果叫你选择,吉沁的一把手,你是选南书记,还是选才仁?”

“才仁无才无德,仗着当年给咱们进藏的金珠玛米带过路的爹,他才仁一路慢慢地坐到了今天这个位位上。我,肯定选南国仁。汉民,藏民,不管!人好心好,能叫咱藏区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成哉!”强巴认真地看着苏寒林道。

苏寒林笑道:“不过,其他的藏胞兄弟却不这么看,‘藏人治藏’甚至进入了他们的潜意识。听说了没?州庆前一个月,省公路局在咱们吉多的雪山乡筑路施工时,遭到了当地藏胞前所未有的围攻阻击,说开山放炮,将惊动触怒山神。几百上千的人哦,乖乖!公路局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连一些大型的筑路设备也被毁了好几台。五六十年代到也罢,可现在都九十年代了,还这样!听说场面完全失控。吉多的县委贺书记,因为是个汉人,喊破嗓子,屁用不顶,但县长华旦一到现场,呜哩哇啦说一通,事就摆平了。咱们的那些藏胞兄弟讲,华旦藏民的是,藏民把藏民不骗呐!其实华旦说的那些,都是贺书记前面刚刚讲过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强巴苦笑道,“民族感情和民族情绪,是任何一种东西都代替不了的!你们的白起项羽屠城坑卒几十万人,是汉人,就自己人,就大英雄,但元人满人的‘嘉定三屠’‘扬州十屠’有许多汉人一提这事,恨得牙咬碎给了。而日本人在南京屠城,同满人的扬州十屠,又不是一个级别了,一想到‘南京大屠杀’,直到今天,中国的很多汉人,还恨不得立即‘杀到东京去,夺了鸟位”,可是’嘉定三屠‘、’扬州十屠‘却有意无意地被淡化了。相反,又有多少汉人,说起成吉思汗横扫欧洲的铁骑,提到所谓的康乾盛世,一个个乐得屁颠屁颠的,不就是因为蒙古族满族现在都同属一个中华民族!“

苏寒林尽管认同强巴的说法,但如同跟强巴从达曲回青宁的途中,强巴一说“你们唐朝的安禄山”令他心生异样一样。但同时,更多的是感到惊奇。他把强巴一直当作真正的哥们,然而,这个哥们只要一涉及到民族问题,便会变得有些好斗,嘴里便会冒出有时会让他心里有点难受的“你们”,“我们”。

强巴是个有想法的人,苏寒林几年前就感觉到了。

当年,他甚至觉得强巴不该干警察,那是资源浪费!如果强巴受到良好的社会科学方面的教育,他强巴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文学者。苏寒林敢担保,这全省的警察中除了强巴没有一个人会对藏汉两个民族的历史知道得那么多,了解得这样深。

他同强巴很熟之后,说到藏独,强巴直言不讳地对他说,“那只是一些藏族精英的想法。普通的藏族同胞和普通的汉族同胞没有区别,他们首先是过日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异族统治,毕竟是异族统治,有时他们会天生排斥,天生抵制。藏区孩子的入学率一直不高,有时州上甚至采取二抽一‘抽丁制’这样极端的方式。就是说,有两个孩子的人家里,其中一个必须进学校上学读书。但州县上的干部,动员这些孩子上学始终很吃力。主要原因是因为,孩子可以挡羊,是家里的劳力。可还有的家长却竟然因为藏区的学校是藏语汉语双语教学,孩子要学汉语,说汉话,所以抵制上学。前两年,库勒草原有个普通的藏族牧民家长,对我们一个来动员他孩子上学的藏族副州长,几乎要动拳头。他说:我是把你家的孩子扔井里了,还是杀了你们家的牛羊,你要把我的孩子抓去说汉话?全是民族情绪给闹的,先藏语后汉语的双语教学可以,也应该接受。”

苏寒林在藏区腹地采访时,有时候也能明显地感到一种敌意:藏区是藏族人的家园,汉人是闯入者,是入侵者。

“嗳,根藏刚才来电话说,县上又来了不少新疆人。”强巴突然对苏寒林道,“他说,牧民们也说今年到坂北的新疆人海了,比哪一年都多,他们在好多地方都见了。明天我去坂北,你去不?”

苏寒林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他立即想到了柳杉杉,他知道这一走得几天,恐怕回来时,她已经走了,她说她也就是在这呆个三四天。苏寒林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去!”

强巴捕捉到了苏寒林的眼神,他也想到了那个柳杉杉。

“那好,明儿七点我来接你。”强巴的嘴角带着一丝暗笑,他拍拍苏寒林的肩说道。转而,他看看周边纵横交错的巷道,又对同事笑道,“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大水沟是这么个地方,地形这么复杂,都可以打游击了。”

苏寒林看了看强巴的警服说:“刚才那一溜平房没有门牌,摸这么半天差不多了,这家人家门没关,这次还是我来去问。”

苏寒林跳过大水沟,走到一家大门半开半闭的屋前,站在透着些散散淡淡灯光的门口往里瞅瞅,拍拍门。

一个抖颤着的老妇声音:“谁呀?”

苏寒林用讨好的声音对门里说道:“阿娘,问给个讯呢,咱们这大水沟114号是不是就在这一带?”

门被拉开了,一个头戴白帽子的中年壮汉走出来,冷冷地看看苏寒林,又冷冷地看看沟对岸的强巴他们,冷冷地答道:“不是!”

苏寒林一脸堆笑问道:“那麻烦问个,这114号咋个走法?”

中年壮汉眼皮都不抬地答道:“不知道!”

披着黑盖头的老妇摸到门口问:“你们找谁呵?”

苏寒林连忙应道:“韩尕虎。”

老妇指指不远处一幢三层小楼高兴地笑道:“噢,尕虎呗,喏,那搭!”

那个圆脸盘,面目阴沉的中年壮汉拉着老妇离开门口,然后把一迭声道谢的苏寒林关在门外。

“阿妈,你多这个嘴,干啥!”中年壮汉显得有些易怒的声音透出门来。

苏寒林可以想象中年回族壮汉此时的表情:阴郁而又戒备。

穆斯林同胞有时使他想到法国的科西嘉人。他清楚地记得米。默利托曾在他的“回忆录”中写到:1800年间,科西嘉岛上陪审制度失灵时说,这是因为任何科西嘉人既不会背弃他的同伙,也不会出卖他的亲属。“

因为热爱过拿破仑,所以苏寒林也喜欢科西嘉人。他还记得梅里美说典型的科西嘉人是这样的:即使是城镇人,也是满腹心事、表情阴郁,他们性格多疑,时刻提防他人…徘徊于住宅附近,犹如雄鹰盘旋于窝窠之上,似乎随时都准备着进攻或防守。

这些文字都让苏寒林想到了这些个穆斯林同胞。

那老妇因为受到儿子的责备,嘟嘟囔囔地说道:“那我看这天黑着,黑着,就多了个嘴嘛,你还对我凶得不成呗!”

听见老妇的声音,苏寒林仿佛看到她撇嘴抱怨儿子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他一跃而起跳过水沟。

苏寒林与强巴他们大步向那幢小楼走去。

*

在一片墨绿色的树林中,有一个小伙在空地上耍大刀,大刀片的空劈声呼呼作声,破空而去。两个老年人隔湖在作狮子吼,这边“啊啊啊”,那边“喔喔喔”。一个回族白发老丈拎着小水桶在湖岸边的小路上挥笔大书,边写边退,他在地上留下一行气吞山河的草书,那些字迹如充满着玄机的天书,由显而隐,最后一笔一笔慢慢消失。

在林外一片空地打太极拳的苏寒林,作收势,沉肩垂肘,徐徐地吁出一口长气。

他听见背后林中也发出一声嘘声,忍着不笑,故作不知。

他知道那林中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向他这边看来,有时想想,一抹笑意会情不自禁地浮上他的嘴角。那林中人已经在此偷窥“学艺”多日。

林中人此刻习拳的地方,原本是苏寒林的场地,但几日前被这个人占了。犹如一只兽类自行划定的领地,转眼间成了另一只兽类的势力范围,当时令他很有些不快,他马上想到了动物本能这个词,笑了笑,随即他看到了林中人的模样,便完全释然了。

苏寒林舒展了一下身子,步履轻快地向外走去。

昨晚他们在韩尕虎家扑了个空,回到宿舍,苏寒林摊开他的“大漠落日”一直写到天亮,但他没有丝毫倦意,仍然到老地方打太极拳来了。

突然间,他猛地想到呆会儿强巴要来接他的事。去坂北,这意味着同柳杉杉就此分手了,他立即有了几分怅然。

柳杉杉老远就看见苏寒林,在一片背静的草地上极为舒展地打着太极拳,她没有过来,见他收摊了,便沿一条小路大步跑来。

林中那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跌跌撞撞地奔到一片树丛里,树丛前面有一群老太太在一块空地上跳扇舞。流浪汉忙不迭地在树丛里,又跟着外面那些老太太比划起来。

苏寒林为了不惊动这位汉子,另择一路,从两棵松树中侧身通过,但突然间一张蛛网出现在面前,他猝不及防,没能收住脚,一头扯碎了蛛网,糊了一脸的蛛丝,看到那只慌不择路弃帐而逃的蜘蛛,他不由得心生歉意。

操,人家辛辛苦苦不知干了多久的活,就这一下子全给毁了!他抹着脸上的蛛丝,决定以后再不走这些可以吐丝结网的捷径了。

柳杉杉笑逐颜开地站在一棵冲天杨边上,看着双手胡乱抹脸,向她走过来的苏寒林。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寒林眨眨眼,将一手蛛丝抹在冲天杨的树干上,惊喜地问柳杉杉。

他本来以为再见不着这个姑娘了,想着回宿舍打个电话,向她道别。能再见到柳杉杉,他高兴极了,如同什么东西失而复得。

柳杉杉一笑道:“金铃姐告发的。”

“一夜功夫你就多出个姐来!”

“就是!”柳杉杉做一个太极推手问,“这就是金铃姐昨晚说的瑜珈功?”

苏寒林点头道:“是的,那是她硬赖给的。她是一个‘旧词新说’的人,譬如,她管河北人,一律称作沧州人,她还把许多词故意读别,说你‘靓’,不说‘靓’,说‘贱’,讲那个人‘淫荡’,她说‘任汤’,荡货就是汤货,诸如此类的,举不胜举。”

“有点意思!”柳杉杉笑了。

“你有时感到有点郁闷呵,忧愁呀,只要跟她在一起,她唧唧喳喳,说东道西,那么胡言乱语一通,人慢慢地就会变得快活起来。所以圈子里的人外出采访,有饭局什么的都会把她拉上。”

“是吗?”柳杉杉敛起笑容又问道,“昨晚,跟强巴他们出去,有收获吗?”

“扑了个空,人不在。他们家里人也有几个月没见过这个人了。这些人,一年半载不着家,也是常事。”苏寒林扩着胸,想到叉路口与她分手时,再说他去坂北的事儿,他垂下眼皮问道,“具体哪天走?”

柳杉杉一愣,犹豫一下答道:“还没最后定下来……”

“那今天你怎么安排?”苏寒林的眼睛微微一亮。

柳杉杉突然垂下头,低声道:“本来打算去趟大崆山。”

听到大崆山三个字,苏寒林不知为什么,心忽然往下一拽。

他不明白柳杉杉干吗要去那儿,大崆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头,翻过这山,便是连天接地的荒漠。在这荒漠的尽头,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大坂山。翻过冰大坂,那便是新疆。这是去新疆的捷径,那儿不通车。但苏寒林没问为什么,这些搞摄影的,有时会另有一功。

柳杉杉想说她要拍一张冰大坂的全景,那是稿约。但话到嘴边竟变成了:“回头大哥能陪陪我吗?我雇个车,行吗?”

“我……”苏寒林既高兴又为难地看着柳杉杉。

柳杉杉鼓足勇气问道:“我这样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份?”

苏寒林心头一热,连声答道:“不不不,陪你这样一个漂亮妹妹,出趟远门,是许多男同志求之不得的事,再说,我也应当尽尽地主之谊呵,还是这句话,别见外。不过……”

“没有‘不过’,那我不见外了,你得陪我去!”柳杉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撒起娇来了。当她发现自己在这么做的时候,面孔微微一红,伸手去捋路边杨树的一根枝条。

苏寒林玩笑道:“嗳,别,树说‘喔哟,痛杀!’”

柳杉杉像烫着似的缩回手。

“小时候,大人就是这样哄小孩的,嗬嗬。今天可惜了,我得去趟坂北,昨晚和强巴约好了。我说呆会儿,再打电话给你们说这事,得下去个几天,强巴一上班就过来拉我。”苏寒林一脸歉意地看着柳杉杉,然后遗憾地问道,“不知道从坂北回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柳杉杉似乎没有听见苏寒林的问话,她的眉毛高扬了起来,眨着眼睛笑问道:“去坂北,大哥就不带我玩了?”

苏寒林一脸窘态地嘟囔着,不知说什么好了。

“大哥不够意思,人家强巴就想着我了!”柳杉杉嗔怪道。然后,她将强巴邀她去坂北的事告诉了苏寒林。

“哼,这个老强巴昨晚回到宿舍,没和他通气,居然打电话给金铃柳杉杉,向她们发出去坂北邀请!”苏寒林又惊又喜。

昨晚,一接到强巴的电话,还没说到坂北有个曲吉寺,柳杉杉就不加思索地应了下来。当强巴说到这所名闻遐迩的寺院时,她越发要去了。

因为苏寒林当年的一篇稿子,她知道了曲吉寺,当时看到那篇曲吉寺的藏族僧侣与野生动物和谐共生的稿子,她和代天一就出生过要到那儿转转的渴望。

“以为你可能会没时间。”苏寒林掩饰心里的高兴劲,尽量显得很平静地说道,“去坂北看看也好,那也是一个挺独特的地方。…大崆山,你不去了?”

柳杉杉沉吟道:“大崆山,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可是如果我放掉这个去坂北的机会,恐怕以后就再没有这样一个机会了。”

苏寒林看看手表道:“强巴没说,得有个几天,才能回来?”

“说了,可我有的是时间。”柳杉杉面孔微红地说道。

“那你不赶紧准备准备,还跑出来瞎逛荡!”苏寒林尽可能地使自己的口气显得随便些。

“早就准备好了,天不亮,我和金铃姐就起来了。呆会儿见!”柳杉杉哈哈一笑,在原地蹦一下,向苏寒林一扬手,沿着叉路大步跑去。

苏寒林喜不自禁地目送柳杉杉远去,但他突然想到了金铃也去,不禁有些扫兴。他决定这次下去把“大漠落日”,也一起带上,兔得牵肠挂肚的。

*

一大片红光照在楼梯上,苏寒林披一身霞光,精神抖擞地两级一步,两级一步地上楼。走到二楼,他向楼梯口左边的门瞥了一眼,突然发力,像逃似的朝三楼蹿去。

二楼左边的门突然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圆脸男子,他一副打算外出晨练的样子。他从无边的金属架眼镜后,向上一抬眼,一下就看见了苏寒林。

圆脸男子对苏寒林唤道:“呃,小苏!”

苏寒林一脸无奈转过头来,向圆脸男子问候:“姜站长早!”

姜文超似笑非笑地向苏寒林招呼道:“来来来,进来!”

苏寒林只得返身下来,跟姜文超一块儿进了屋。

姜文超办公室四壁挂满了一幅幅龙飞凤舞的草书,一张硕大的办公桌上,显眼地摆着文房四宝,窗台上下都是花花草草。门边是一只猫头鹰式的壁钟,猫头鹰两只圆圆鼓鼓的眼睛,斜来斜去的,发出一声声咔嗒咔嗒的声音。

苏寒林看看钟,再看看姜文超圆圆的面庞,圆圆的眼睛,让人不易察觉地笑了一笑。

姜文超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的藤椅里,藤椅发出一声呻吟。姜文超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给站着的苏寒林。

苏寒林接着烟,放回办公桌说:“待会再抽。”

姜文超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道:“坐下,昨天你回来后,我让小罗找过你。”

“哦,我有事出去了一下。”苏寒林退到沙发上坐下了,他知道姜文超要同他说什么。

苏寒林尽量随便地伸张手脚,让自己坐得舒坦些。

但姜文超今天已经不想说苏寒林那篇什么草海不草海的稿子了,这稿子一见报,熊副省长的秘书,就打电话给他,说熊副省长对此很有看法。熊副省长是全省农林牧副渔水利这一摊的主管。

姜文超沉吟了一下,很克制、很原则地讲了讲有关舆论监督的问题。最后他说道:这样吧,从现在开始到年底,小苏你再不要发批评稿了,一篇也不要发了!

“木里关观象台的那个稿子,不知发了没有?”苏寒林心里马上想到了那个稿子。那个稿子再见报,无疑是火上浇油,鼻子气歪的首先是这个姜文超。有人对他说,往后发那类稿子,你可以用笔名的呵。但他知道,他们真要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再那样干,就影响站上的正常工作了,采访呵,发行呵,都会有问题了!”姜文超添说道。

苏寒林笑道:“对批评稿的反应,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你看,站长,我给他们写十篇稿子,其中九篇表扬稿,只要有一篇是批评稿,十分之一,他们还是会给咱们脸子看的,除非我们只写,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样一类稿子。”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这回事!但是,你只要发这一类稿子,肯定会影响关系,伤害感情,进而就影响站上的正常工作!”姜文超咂咂嘴,摇摇头。

姜文超又是咂嘴,又是摇头,令苏寒林感到非常不快。

苏寒林忍了忍,但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放下脸来,点了上那支烟,很严肃地对姜文超说:“影响关系,伤害感情,姜站长说得没错,但因为我的那些批评稿,影响了站上的正常工作,采访发行,都成了问题?那我不能同意!去年我们的发行量是其他中央驻省新闻单位的发行量的几倍,我不敢说这全是因为我们批评稿的缘故,但我敢说,之所以是这样,恐怕和我们的批评稿也是分不开的。省上往下发的征订中央省报报刊的红头文件,那一年不是把咱们的报纸排在了最后一位?但这影响我们的发行了吗?我们现在在全省,有百分之六七十的订户不是单位,换句话说,我们的发行量,不是靠红头文件,硬性摊派来的…影响了站上的正常工作?怎么影响了?姜站长怎么会这样子去想……”

苏寒林越说越激动了。

“你先别激动。本来我今天先随便说两句,回头找个时间,再同你好好聊一聊的,但你的话说到这儿了,我就先说上几句。”姜文超举起了一根手指,打断了苏寒林的话,显出一副准备同苏寒林长谈的样子,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勉强地笑道,“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了,因为你的缘故,这几年我们跟省上的关系,闹得有点儿僵,有好几个厅局现在有事,有些什么重大采访活动,连招呼都不打了。这两天你发的那些稿子,那篇‘草海明日无异花’熊元庆副省长,还有畜牧厅、农林厅那儿都打过来电话了,明确地表示了他们的不满。能把所有的草原林地,都划成自然保护区不成?问题又解决不了,只是让人难堪而已!重工业厅就更说不成了,前天你走了后,他们厅政治处来了两个人,唱得醉醺醺的,干脆就告诉我,要跟咱们法庭上见了。你是不知道,当然,你知道了也不管。昨天我让小罗跟他们厅里电话联系,想采访一下他们的厅长,搞一次成就性报道,弥补一下,人家一口就回绝了。你一老这样,今后我们再怎么在这儿开展工作,怎么影响了?就这么影响了!”

“我和姜站长对‘工作’,对采访,尤其是重大采访活动的含义,理解有所不同,我所说的……”

“有些事,咱们回头再说罢!早上有个会,你去一下,八点半一上班,他们的车来接。”姜文超再次打断了苏寒林的话,从桌上翻出一张请柬,沿桌面推给苏寒林。

自己的话,接连两次被姜文超打断,苏寒林有点恼了,但他故作轻松地用手指压住请柬笑道:“喔哟,站长,本来想待会再给你说的,昨晚我和农林厅公安处的人约好了,今天去坂北。”

“又是那个强巴,你现在是和他摽上了!”姜文超皱皱眉说道,“坂北去干啥?”

苏寒林急急地说道:“猎隼的事,还是从新疆过来的,这次好像来了不少人,想过去看看。”

姜文超顿时一脸不悦,他弹弹烟灰,拉腔拉调地说:“嗳,小苏呵,我说你能不能把你这些牛呵羊呀,还有什么鸟呵,花花草草什么的,都放一放。我们这张报纸,本身就是经济类报纸,定位还是以经济类报道为主嘛!”

苏寒林彻底沉下脸来,但却一脸真诚地说:“嚯,对不起,我已经约下了,你看姜站长……”

姜文超的老伴在门外问:“老姜,奶子你放哪了?”

姜文超不耐烦地对门口道:“锅里呗,还能在哪!”

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姜文超在半空中挥挥手,而后又对苏寒林谈起了已经被他自己中断的话题,他声音低了许多地说道:“我们还得顾大局,不能光想着自己痛快解气。你看不惯,觉得这也是问题,那也是问题,行,写稿子,捅!稿子发了,下面的事呢,咋办?小苏呵,你能跑,能写,这几年下来,发了不少在全国有影响的好稿,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昨天我跟杨总编还在电话里还扯这事呢,他充分肯定这一点,你的稿子数量,上个月又拔了头筹,质量也没得说,五个头条,全报社第一。要知道,咱们可是新闻资源相对比较少的地区,非常了不起!用不了两年,我也就退了,论实力,咱们站上,还有谁可以和你有一比?”

一个三个半人的小站,姜文超动辄拿他的这把破交椅来诱惑他。刚到站上报到那会,他对姜文超有点毕恭毕敬,但半年后,从小罗的父亲病故,小罗回去奔丧超了几天假,姜文超颇有微词开始,他便对姜文超有点排斥了。小罗一回来,姜文超碰见小罗时,对他父亲的死,问都没问一句,便直接塞了一纸通知过去,让小罗上会,他觉得这个姜文超算不得人。于是,从此,他在心底里,也就把姜文超不大当人了,再加上后来姜文超如许许多多掌控着“话语权”的新闻高管一样,“权力寻租”,为自己和亲朋谋利,而且还毙了他不少花了大力气采访来的稿子,他便打心底里讨厌这个人了。苏寒林也知道,他讨厌姜文超,姜文超也同样讨厌他。他一直隐隐约约感到,终有一天,他们会有一次大翻脸。

苏寒林淡淡一笑,掐掉了手里的烟。

姜文超摆出一副有点托大的口气道:“搞舆论监督,还得悠着点,年轻气盛,把人都得罪完了,再咋整?好了,不说这些了!再慢慢缓和吧,和这些厅局的关系,咋办呢!不过,今天这个会,还是你去,其他事回头再说,坂北就缓缓吧!”

苏寒林有些被姜文超透着“我是头,你得听我的”的语气,再次激怒了。而且说了半天,还是不让去坂北!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软中带硬地笑道:“姜站长,这次我要抗旨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这个会,能不能让小罗或者老袁去。我这次去,还可以带些其他稿子回来,坂北的地质勘探,还有羊绒牛绒加工,都很有特色,都可以挖一挖,做几篇大一点的稿子。行不,头儿?对不起,本来我以为这根本不是问题,所以也没向你老请示,就答应人家了,非常对不住!”

姜文超板着脸问道:“那么,我要是不准呢?”

苏寒林把请柬,朝姜文超推推,笑道:“那我就请事假去!”

姜文超看了苏寒林一会,他觉得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可以说仁至义尽了,可这小子竟然还这样。他决定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了,下个星期正好回北京总社有个会,得和杨总编他们说说这事了。这个小子必须走人,否则他没法干活了。

姜文超压抑着一腔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点头道:“大约去几天?”

苏寒林有点讨好地说道:“顶多三四天,四天吧,四天我一准赶回来!”

姜文超从藤椅上站起来,敷衍道:“那就注意安全!”

苏寒林快活地答道:“好咧!”

苏寒林一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

柳杉杉身着一袭及膝蓝色风衣,脚下摆着一个大牛仔箱包,一头长发,用一条蓝色发带扎成一束,人显得干练而又机灵。她和夹着采访包的金铃在门口等车。

金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生气勃勃的柳杉杉,调侃道:“你真是英气逼人呵,若是腰上再挎把牛角藏刀,那种带环的,一副无敌于天下的样子,啧啧!”

“金铃姐,你嘴下留情,你要是泡我,我就没有活路了!”柳杉杉笑道。她觉得她刚才一回来,金铃的眼神就不对了。

金铃的主任不许她去坂北,让她上会,她给强巴已经打过电话了。柳杉杉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但她虽然不动声色,还是让金铃看出她那股子高兴劲,金铃便显得不如昨晚上那么友善了,说话有些夹枪带棒的。柳杉杉清清楚楚,她根本不是金铃的对手,索性就举了白旗。

“你抬举我了。”金铃苦笑一声,不吭气了。

强巴驾着吉普车驶来,苏寒林在副驾驶座,一脸沉思。远远地看见英姿勃勃的柳杉杉,强巴收起嘴角上的那丝暗笑,对苏寒林笑道:“不知为啥,看到这个柳小姐,我就想到一个词——红袖添香。”

“难为你了,还知道个红袖添香!”苏寒林想到唇枪利舌的金铃,断然地摆摆手道,“你这是添乱!”

“为什么?”强巴眨眨他的圆眼睛,明知故问。

他就不告诉苏寒林,金铃去不成了,她已经给他打过电话。

昨晚他刻意地打个电话给柳杉杉,以向她告别为名,想说服她一齐去坂北,不料,他一开口,柳杉杉满口答应。为了不伤着金铃,他也对她撩了那么一句,谁知金铃极为踊跃,这使他感到为难,他知道金铃的嘴,是何等的了得。再说,他也清楚金铃的心思,没想金铃去不成了,这让他舒了一口气,否则就是他娘的弄巧成拙。

“好了,换个频道!”苏寒林一挥手问强巴,“啥时候,准备把嫂子她们接上来?”

强巴冷笑一声道:“啥时候都不准备把她们接上来!在札巴,后来到州上,都没这么干,到省上就更不会了。刚到厅里报到那两天,没事,到动物园转了转,看看那些岩羊盘羊藏羚吧,那是些世界上最倒霉的羊羊,脚指甲那么长,别说跑了,连走都成问题。你看看路边这些一路到底的交通隔离栏吧,网围栏!再看看那些防盗门防盗窗吧,铁笼子!连我有时候都觉得憋屈死了,那娘俩来了,活不成,真的活不成!”

说话间,强巴把车停在柳杉杉金铃边上,非常亲热地同她们打招呼。

柳杉杉连忙向金铃告别,提起包,就往车上走,她觉得自己有点急着离开金铃,面对金铃,她这会儿心里有点发虚。

苏寒林向金铃招呼过后,才知道她不去坂北了,看着金铃尽量掩饰着她的失落,他为刚冒出来的那阵快意,而有几分歉疚。

强巴与金铃寒喧开了。苏寒林连忙就帮柳杉杉安置那只大包。

苏寒林接过包,对柳杉杉说:“你这是把自己住独行侠里打扮呵,这样扎眼,当心被人抢了去作押寨夫人!”

柳杉杉看着苏寒林往车上的后备箱里装包:“那我要听金铃姐的了,她刚才还说让我在腰上再挎把牛角藏刀,那种带环的,金铃姐,是吧!”

“是这样的,这样就谁都不敢招惹你了!”金铃向柳杉杉的头顶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向道上望去。她根本不看苏寒林。虽说她深知她与苏寒林是“西线无战事”,而且她也说服了自己,可心里还是很不爽。

苏寒林对已经上了车的柳杉杉笑道:“哼,挎把藏刀,这叫自蹈死地!你就把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都往你跟前招呼吧,别的不说,就冲你这身打扮,他们也要废了你!”

柳杉杉问苏寒林:“我就这么招人烦吗?”

苏寒林连忙答道:“绝对不是,这是两码事!”

金铃问强巴:“你今儿咋了,怎么看上去,有点土头灰脸的?昨晚没喝吧?”

“可能没睡好。”强巴拍拍方向盘,摇摇头,而后言不由衷地对金铃叹道,“真没劲,这回你不入伙了!”

“哼,那我正好省省心啦!”金铃大声高气地说道,“你们去翻山越岭,爬山涉水,历尽千难万险,你们美去吧,累死你们!”

“心胸狭窄,自己去不成了,就放下这等狠话!”苏寒林走过来对金铃说,“你就留守,待我们回来的时候,提前给你一电话,你给好好整几个菜,我们在你这儿‘把酒问青天’!”

“美的,你!”金铃一扬头,而后笑道,“到时候,荤的素的我给你全上!”

苏寒林拧开车门,还是坐到原来的座位上。他对金铃道:“又来了,又来了,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这样口无遮拦,也不害臊!”

看到苏寒林坐在前面,柳杉杉的心轻轻地向下一荡,她感到自己有点孤单落寞。

“咋啦,我说啥了,你这样说我?自己把话听隔壁去了,反而血口喷人!”金铃扑到车窗前,眼睛花花地看着苏寒林道,“当心,我咬你!”

柳杉杉在后座上微微地垂下眼睛。

“我除了骨头就是筋,你就不怕崩掉你的小狗牙?”苏寒林继续笑道。

“那就试当一哈!”金铃说着拧开车门,就要拖苏寒林下来,嘴里还吱哩喳啦地叫嚷着让强巴帮忙,“你推他,快给我推下来,看我怎么咬死他!”

“我帮你推他下来,我这个老藏民有啥好处?”强巴玩笑道。

“汉藏自古是一家,自家人,还要啥好处呐!”金铃笑道。

“汉藏自古是一家,谁说的?”强巴突然敛起笑容问道。

柳杉杉心里格登了一下,她一眼不眨地盯住了强巴。

“我刚说的。”金铃放过苏寒林,诧异地看看强巴,又看看苏寒林。

“你金铃倒是说说,汉藏凭啥自古是一家?”强巴一本正经地追问道。

柳杉杉有点害怕这个强巴了,她看出苏寒林也有点尴尬了。

“嗨嗨嗨,强巴你今儿咋啦,咋闹起民族情绪来了?”金铃高高地扬起眉毛喊道,“松赞干布……”

“别老拿松赞干布文成公主,还有那块碑碑说事。当年的拿破仑娶个俄国公主为妻,但这并不妨碍他打到莫斯科去。多少年来,欧洲各国皇族之间通婚的事,多了去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英国皇族多少代来,一直有德国血统,但这又怎么样?你听说有人喊过‘英德自古是一家’吗?”强巴故作严肃地看着金铃,继续说道,“西藏和满清的关系,虽则有附属关系,有点像当年的朝鲜。但满清从来没有在西藏真正行使过政府的权力,五百多年来,一直在西藏行使政府权力的是西藏政教合一的葛厦政府,西藏有自己的货币、法律、文字、宗教文化和外交,一切都齐全的葛厦政府,在你们的辛亥革命之后,对西藏拥有完全独立的主权。”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金铃大眼瞪小眼地惊呼道,“你强巴今儿是‘黄鼠狼掀门帘,露一小手’居然还有这一套?你这一套,可比那些只会打出一面雪山狮子国大旗的人,要雄辩得多了!”

苏寒林再一次感到像强巴这样一类有点想法的藏胞,有时候会情不自禁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苏联解体后,苏寒林北京的同学和他闲聊过这样的话题:公投,独联体,新疆西藏,一说到每年中央政府划拨到西藏多少个亿,根本就不入那些民族情绪极强的藏胞的眼,全打了水漂了,他们很生气。那些藏胞毫不领情,中央政府这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特别让许多在青藏工作生活的汉人有点儿动气。

苏寒林看得出,强巴冒出的这番话——虽说强巴说的都是事实,也让柳杉杉金铃心底里也生出了几分民族情绪。不过,尴尬归尴尬,他苏寒林从来都是站在他的藏族同胞一边的,即使他们要独立自主。当然他也明白,“藏族同胞有权选择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政治制度!”那得待中国走出一党独裁之后,只有彻底解决中国的专制问题,才能彻底解决西藏的问题。

强巴环视着柳杉杉苏寒林金铃,卟哧一笑道:“别这么怪怪地看着我,较个劲,只是论个理!”

“较劲,就算了,我还以为你,给咱翻脸了呐!”金铃也笑了。

柳杉杉看看金铃没事了,再看看苏寒林,更是没事了,便不由得吁出一口气来。刚才她真担心,下来这几天,同强巴这么个人相处,会有些吃力的。

一辆小车开过来,漂亮地划了道弧线,停在大门口的另一侧。年青的司机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金铃。

“我先去问问,是不是接我的。”金铃故作欢快地笑道,接着拍拍柳杉杉,对苏寒林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似笑非笑地对她说道:“好了,把这个人发给你了!”

柳杉杉马上露出一脸的窘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金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向那辆车跑去。那车开过来时,她向强巴苏寒林柳杉杉如检阅三军似的摆着手。

柳杉杉分明看到一种酸溜溜的东西,从金铃的眼中一掠而过。

强巴摁摁喇叭,柳杉杉目光沉甸甸地同苏寒林一齐向金铃挥手作别。

载着金铃的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车一走开,金铃若有所失地垂下脸来。她对她主任的那张茄子脸骂道:他妈的!

强巴一拍方向盘,高声道:“咱们也出发!”

车一动,强巴苏寒林柳杉杉分别悄悄地出了口长气。

苏寒林看看表,是正点新闻时间,他拧开车上的收音机,又从烟盒里迅速抽出两支烟来。

柳杉杉咽了口唾沫,将脸转向窗外。

“脑复康,脑复康,脑瘫患者的福音……”一串震耳的广告词噼里啪啦的冲了出来。

“哼,全是仙丹!”苏寒林赶忙调低了音量笑道,“从某种意义上说,除了电线杆和厕所的墙,中国新闻单位的广告部是那些坑蒙拐骗的各路商贩最大的帮凶!他们来者不拒,只要钱拿来。”

苏寒林打算从坂北回来,再写省上那些医院卖家用电器的稿子,他点上烟,竖起耳朵,开始听新闻内容提要。

“新闻的不听,全是今儿个老百姓,真呀么真高兴!”强巴啪的拧开车上的音响。

“昨天的太阳”像流水一样地在车里漫散开来。

柳杉杉惊异地看了强巴一眼。

“不听就不听吧!”苏寒林调低身姿,舒舒服服地坐下去。

看到了柳杉杉的眼神,苏寒林就对她说,“这个歌手叫央珍,很多人都喜欢她唱的这首歌,我也是。她偷渡去了达兰萨拉,投到了西藏流亡政府那一边,官方禁了她的歌,但她的歌在民间,依然盛传不衰。这世上有许多美,与意识形态无关。”

柳杉杉使劲地点点头,歪斜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如从未出过门似的满眼放光。

听着“昨天的太阳”,她那拳作一团的心,立即舒展了开来。

突然间,苏寒林想到,倘若央珍们长发衣袂飘飘如修女,一列列一队队,手持一支支摇曳的烛火,缓步走在香榭里大道,走在曼哈顿岛的自由女神像一边,走向耶路撒冷的哭墙,唱着低廻沉郁而又苍凉的藏曲,向世界表达她们的政治诉求,那将山呼海啸,地动天摇。想到这里,苏寒林的心,不禁揪紧了起来。

吉普车迎着一轮光焰万丈的红日,撒播着一天一地的“昨天的太阳”,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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