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林一进房间,独自摸黑在暗中坐了好一会,一直在为自己刚才对柳杉杉的粗鲁而懊恼。

在招待所餐厅的饭桌上,他们之间突然有了一种尴尬,而制造出这种尴尬的先是他自己,后来是相互感染。

上楼时,他们似乎越发意识到他们是一对孤男寡女,这种意识越强烈,他们就显得更加的不自在。

在这种情形下,聊什么都有障碍。

是苏寒林先开的口,让柳杉杉早点歇息。他很生自己的气,所以腔调,显得有点生硬。

苏寒林坐了半晌,抽了两支烟,决定忘掉方才的事,马上写东西。打开台灯后,他从包里取出剧本,浓浓地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定,又从头至尾地把写好的部分看一遍,每次写东西,他都这样,找回感觉后再续下去。

他又点了一支烟,闭上了眼睛。

在主题曲“昨天的太阳”的音乐背景下,依次推出连绵不绝的雪山,向着天尽头铺展开去的亘古荒原,一丛一丛黄色的垂头菊、紫色的棘豆、白色的狗碗花,在迎风而动。

一群藏羚从天际处如洪流般地从天而降,此时那首藏曲,突然变奏成cctv“动物世界”的片头乐,而后是一个男人的画外音缓缓响起,这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低音:

“千百年来因为受这块高大陆天然屏障的保护,无数珍稀的野生动植物在这高天厚土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这儿是它们的天然乐园,这儿是一个充满着诗意的梦一般的动物王国。但是,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随着成千上万的盗猎者和淘金者踏上这片在这之前很少有人类涉足的沉睡的土地,这块高大陆便永无宁日,众多的珍稀野生动植物遭到了一场又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是的,劫难。”

一张张报纸内参叠影:报纸通栏标题——SOS 高地血染太阳湖哦,藏羚!一幅大大小小层层迭迭被剥皮斩首的藏羚胴体的图片被弹出,放大,一些藏羚的头骨空空洞洞的眼眶,在依然欢快而又激越的cctv“动物世界”的片头乐中,刹时蓄满了盈盈欲溢的泪水,抖抖地占据了整个镜头。

紧接着,一组黑白色的镜头,破空而来。

镜头一:一辆辆装有天线和高音喇叭的军车,停在峡谷的两头,大队大队持轻重武器的六十年代初装束的军人,在高音喇叭的喧嚣声中,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这两头扑入峡谷,人喊马叫,狂奔着的野牛野羊在炒豆般的枪声中,纷纷仆地,挣扎而亡。

镜头二:一挂挂满载着淘金者和工具的卡车、手扶拖拉机,冒着浓重的黑烟,在荒原中颠簸前行,最后一辆超载的手扶拖拉机车兜后屁股上,吊着的一只铁皮桶,磕磕碰碰地发出一阵阵碎响,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镜头三:一个个尘土满面的采掘者在草场上,勾着脑袋寻寻觅觅,一只手指粗短皴裂的大手,掘开草皮拨去地表土,挖出了一根冬虫夏草。

镜头四:在各自为阵的淘金者中,有一个年青的淘金者欣喜若狂地挖出一块沙金,但马上脸色一变,若无其事地向四周的同伴一看,而后抖抖索索地哈下腰去。

镜头五:大片大片坑坑洼洼被破坏了的植被,草原中一个一个新月形沙丘,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从地平线上发出隐隐约约的隆隆声,而后飞沙走石,滚滚而来。

镜头六:迁徙的牧人,相互撕食着对方羊毛的大羊和饿得嗷嗷直叫的小羊。

镜头七:一大群藏羚万头攒动,如滚雷般地敲击着大地,呼啸而来。枪声四起,撕裂长空。一群群水禽冲天而起,一只只藏羚挣扎着倒在血泊之中。

落日、漫天红霞,太阳湖涌动血色大浪。

镜头八:一队头戴小白帽的盗猎者一脸狞笑,嘴里不住地喊着“日妈妈的,日妈妈的!”端着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在飞驰着的卡车上,疯狂地向依然是成群结队逃窜的藏羚扫射。

镜头九:一片血流成河的藏羚胴体。不绝于耳的枪声和藏羚的奔流声。

镜头十:大群大群的藏羚长途奔流,最后如箭矢般地掠过国境,消失在远方。

在逆光的落日刺目的光线中推出片名:大漠落日

金针般的太阳光,收缩旋转如淅淅沥沥的血珠飞舞着散落在高寒的荒原。

苏寒林闭着眼睛都能看到自己的文字化作了一组组镜头,风起云涌似的布满在他的天地之间。

苏寒林如同一个竞技者,精神一振,而后奋笔疾书。他高耸起双肩的背影,宛如一只扑向猎物的猛禽。

*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时断时续地叫了起来,起先它的叫声带着几分睡意,显得有些朦胧。渐渐地,那叫声变得极为顺畅悦耳,继而声音愈来愈清脆嘹亮而又婉转,且满含着山林的寂寥和清新,一听便知这是野生鸟原汁原味的鸣叫声。

那只小鸟就在柳杉杉房间窗外的那株云杉上,一直睁大眼睛躺在床上的柳杉杉,轻轻地下床,悄悄地摸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探。

坂北的主要树种就是这种云杉,爸爸喜欢云杉,所以给她取名杉杉。因为自己的名字,因为杉树本身那种孤傲高贵的气质,柳杉杉特别喜爱杉树。曾几何时,只要一听见那曲红遍大江南北的“红杉树”,她就会耳热心跳。

云杉,那些绿得显出一种钢蓝色的针叶,几乎都要触及她的窗玻璃了。

柳杉杉贼头贼脑地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只唤醒她的小鸟。

她正待要回身去穿衣,准备梳洗,忽然听到窗外一阵突突突的振翼声,她赶紧打开窗子,去看飞鸟的模样,但只见眼前的树枝,颤颤抖抖地动个不停,已不见鸟儿的踪影。

“如果我能让一颗心不再疼痛/我就没有白活这一生/如果我能把一个生命的忧烦减轻/或让悲哀者变镇静/或者帮助一只昏迷的知更鸟/重新返回它的巢中/我就没有白活这一生/”

突然间,柳杉杉心里没有来由地冒出了狄金森的这首诗。

一股股沁人心脾的空气,呼呼的夺窗而入,柳杉杉很喜欢这个地方,清风雅静的,她觉得脑子一片清亮,特别好使,突然还有了一种写东西的冲动。

她燃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伏在窗台上,眺望着晨曦初露的后山。

隔壁窗子忽然发出了一点动静,柳杉杉一转脸,呃,苏寒林!

刚刚伏在窗台上的苏寒林,似乎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被人逮个正着,显得有点惊惶。

昨晚在招待所餐厅的饭桌上,她就觉得他们之间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而后这种不自在开始漫延开去,毁掉了他们之间原本会有的一次亲近而又愉快的聊天。最后他把她送进房间,在那儿站一站,匆匆同她打了个招呼,便一头扎进房间,再没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使她感到非常奇怪,也有点沮丧。

一看到苏寒林,她也小吃了一惊,同时还因为自己这会儿蓬头散发而有些不安。柳杉杉讷讷道:“大哥早!”

那丝惊惶在苏寒林脸上稍纵即逝,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自然地笑道:“你也早,晚上睡得可好?”

“还行,开窗透透气。好,呆会儿见。”柳杉杉赶紧缩回了身子,向盥洗间走去。

她隐约记得她睡下后,楼道里人欢马叫的,好像来了不少投宿的人,不过她很快睡着了。

苏寒林也离开了窗子,踱到床头柜前,把牛津包里的照相机取出来,装入采访包中。

拉上采访包的拉链时,拉链发出了顺畅而又悦耳的声音。

他喜欢听见这种声音,于是他又把拉链来回地拉了两下。

昨晚他写完东西后,居然倒头睡去,一觉到天亮。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特别有精神。想想昨晚上,没有同柳杉杉怎么说话,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怎么想,他都想不出能同柳杉杉说点什么。又他妈的来这一套!

对面的房门开了,有人在走廊的楼梯口喊道:“虎哥,那么早起来干嘛呀,你这是?”

“裸奔!”

一听到有人喊虎哥,苏寒林即刻拉开门来。

身穿运动衫的许家辉正疲疲沓沓地顺过道走去。

“虎哥!”苏寒林站在门口冲那背影叫道。

“你呀,虎哥!”许家辉转身看见苏寒林,也是一脸惊喜。

“你怎么也在这?”苏寒林问。

“跟熊元庆来的,下来现场办公。”许家辉回道。

主管全省农牧口的熊元庆,是西北五省最年轻的省级干部。这些年里,苏寒林同好几个像熊元庆这样的从北京直接一杆子插下来的牙刷书记省长,打过交道。

凡是不带家属,从北京或者外地调来的书记、副书记,省长、副省长,一律被省上的人称作牙刷书记,牙刷省长。

这些牙刷书记,牙刷省长中有的原本不过是北京一个城区的书记区长,或者是外省的地级市委书记市长这类级别的干部。这类朝中有人的被内定为第二梯队的“下放干部”,在老少边穷这样的省区干上一阵,练练摊、镀镀金,用不了两年,便可直升中央某部委,弄个部长、副部长干干。这样的“下放干部”大都牛皮哄哄的,连个话都说不上。这样的书记省长,别说下乡了,有的一年中有半年在北京猫着。

但熊元庆没什么架子,而且下来又勤,是个干点实事的人。不过,苏寒林听说熊元庆好打个猎,哪次下乡,都会带着他的猎枪,对此,他一直有些将信将疑的。

“他们都在三楼,报社的两个哥们也是。我和电视台的那个钮哥们住这。”许家辉指指那间客房道。

许家辉说的报社和电视台的那几个哥们,苏寒林都知道,但不熟。在这儿碰见许家辉,他还是很高兴。

“昨晚从雪山乡过来,有段路被水冲了,整得很晚。”许家辉扩扩胸道,“你呢,到此地有何公干?”

“还是猎隼,不过这次人很多,跟老强巴下来看看。”

“老强巴,好,回头约下,喝场酒。今儿一天去扎伦乡,在坂北要呆两天呢,回头再上天池和玛隆县,得半个月。”许家辉接过苏寒林的烟,一挥手说,“嗳,就算我求求你了,也帮着问问,看谁要明年的挂历,我那儿有样本,帮着推销,推销看呢!回扣百分之三十,咱们三七开,我三你七。”

“又来了,又来这一套!你求求我了,那我求求你了,这种事甭找我,行不!我早就走投无路了,能问的,我都替你问过了!”苏寒林捅了许家辉一拳。

前一阵许家辉在电话里就同他扯过这事。许家辉说他现在只想着喝酒挣钱,然后讨房娘子,其他的,再啥也不管了。

“那好吧,算球子了!晚上回来,咱们整一台酒,再聊。”许家辉笑着走了。

许家辉一走,苏寒林这才想起来,昨天登记住宿时,总服务台死活要把那几个新疆人塞到后楼去住,弄得那几个新疆人一脸愤愤然。而晚饭开过后,那个小餐厅里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苏寒林看看柳杉杉紧闭着的房门,看看表,便又回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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