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轮光焰万丈的红日,如磨盘似的悬挂在野牛沟东侧的山尖上,沟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隐隐约约地飘拂着丝丝缕缕的水气,小鸟婉转地在草丛中,在天空中唱着晨之歌。

一群有点湿漉漉的羊群,在简陋的围栏里咩咩直叫,一头皮毛同样有点湿腻腻的牧羊犬,头伏在前爪上,懒懒地向那顶冒着淡灰色的炊烟的棉帐篷望了一眼,把头别过去了。

离棉帐篷不远处,搭了一顶颜色污浊的单帐篷,单帐篷旁边停了一辆新疆牌照的面包车。

年青的藏族寡妇拉毛从棉帐篷里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她们一齐向一头奶头胀鼓鼓的奶羊走去。

阿有普汉一撩门帘,也从棉帐篷里走出来。

他在门口扩扩胸,倦怠地看着正在挤羊奶的拉毛,打了个呵欠,便趿着硬塑拖鞋,向单帐篷走几步。

阿有普汉向单帐篷门喊道:“若力塞尕,若力塞尕!”

单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个人,躺在老四身边的若力塞尕从地铺上爬起来,他大声地答应了一声,抠抹着眼眵,就站起来。

若力塞尕常常拧着脖子跟爹娘犟嘴,但对阿有普汉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阿有普汉是他们庄上最有赚钱头脑的人,他在庄上的口碑不算好,醉酒后,像畜牲一样常常当着他的孩子,将老婆剥光了,用皮鞭抽打。所以,他老婆一听说他喝了酒,便浑身哆嗦着,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什么时候,都是在劫难逃,阿有普汉只要当院一声大吼,他老婆就乖乖地出来让他绑了。不过他只是对自己老婆施暴,在其他女人面前,他却客气得了得,同他睡觉的女人,不论好看难看,他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就如他吃东西那样,从不挑食,有一口算一口,阿猫阿狗都成。另外,他对雇工也还算仁义,特别是过境买卖,有时血本无归,可雇工的工钱,他却从来不短分文。阿有普汉还算得上是坏人中的好人,若力塞尕很买他的账。

若力塞尕走到那两只顶端扎着几个洞的纸箱旁边,轻轻地打开箱盖。

昨儿从坂北的隼贩子那儿买了三只,老四又领着他们在西大滩逮了两只,加上第一天逮的那一只,纸箱里已经有六只猎隼了。

一有空,若力塞尕就要打开纸箱,看看这些猎隼,照看这些隼的事,归他若力塞尕管。

那些卧在纸箱里的隼,因为眼罩少,其中一只隼被逮后,缝上眼皮子。要不特别狂躁的隼,会在箱子里活活撞死。

那些猎隼的羽翼双腿,都被布带捆扎着,若力塞尕一打开箱盖,它们犟头犟脑地挣扎了一下,又无奈地歪斜地躺了下来。

若力塞尕忽然发现其中一只隼没有动弹,便一把抓了出来。

“死了!”若力塞尕解开那只隼的眼罩和布带,抖了抖,有点沮丧地倒提着死隼钻出帐篷。

阿有普汉雇的另外两个伙计也醒了过来,那两个伙计裹着肮脏的被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阿有普汉直接从盆里舀一勺生羊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他放回勺子时,在拉毛胸上抹了一把,拉毛看见若力塞尕走过来,立即摆脱了阿有普汉的手,又开始挤羊奶。她的两个孩子,直愣愣地依次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若力塞尕今儿觉得双膝发酸,两腿发软,头也有点晕。他摇晃着身子,走到阿有普汉跟前,将死隼递了过去。他以为阿有普汉要骂人,但阿有普汉没有。

若力塞尕向低头翻来覆去看那只死隼的阿有普汉看了一眼,抓起勺子,也从盆里舀一勺生羊奶,喝起了生奶子。

他感到胃里有点烧,想让凉奶子冰一冰。但羊奶一进入胃里,突然往上一翻,奶便从口中喷出。

他用手抹去嘴角下巴上的奶渍,喘着粗气,慢慢地蹲下身去。

阿有普汉愠怒地看了若力塞尕一眼,倒提着死猎隼,向前走去。他像扔板砖似的,大力张臂,将死猎隼用力扔了出去,而后朝面包车走去。

那只死猎隼的片片羽鳞,在风中轻扬。

若力塞尕和其他两个伙计一走,老四就彻底醒了。

阿有普汉一喊,老四就醒了,但他仍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躺着,他想等阿有普汉喊他的时候再起来。

除了阿有普汉和司机懂几句汉话,若力塞尕和那两个伙计一句汉话也不会说,老四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他不是闷头闷脑的睡觉,就是闷头闷脑的做事。

人一醒,他马上觉得那一阵熟悉的寒意,又慢慢从后背上爬了上来。从昨天起他的身子骨一直就这样寒寒的,他知道自己病了。

真他妈的不是时候,老五考上了县一中,娘愁死给了,娘说要是凑不齐钱,老五就算了。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五就这么算了,老五是块读书的料,祁家庄几辈辈人,没有一个考上过县一中,老五可是为娘长了一回脸,他得读书,读下书,回头当上个官官,让庄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渣怂瞧瞧!也让娘活上一回人。

老四轻轻地舒口气,蜷缩起身子,似睡非睡地闭着双眼。

老四露在破被褥外的那双脚,脚心上有一块状如梅花的疤痕,疤痕如痣,黑亮黑亮的。

身子虽然寒寒的,但老四感到脚心什么时候都是火烧火燎的,平常只要一歇下来,他都会脱鞋去袜,让烧灼的脚裸露在空气中,或者干脆踩在凉凉的地上。

……刚割完麦子的地里,显得空旷而又寂寥,只有几株颜色青黄的蒿草和高扬着的空瘪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的脚一踩进了凉润的泥里,便能感受到泥的一份糯软和细腻,一阵凉意透过脚心,直达心脾,令他感到心静心安。

小时候,一入夏,娘就收了他和老五的鞋子,他们弟兄俩就这么光着脚丫四处走动。

光脊梁的老四小心地避开一拢拢横竖成行的麦茬,向对面的田埂走过去。没下地之前,他就看到这田埂上,耷拉着一株黄亮黄亮的麦穗。在麦收时节,他的裤袋里,常常揣满了从麦穗上捋下来的麦粒。

那些日子,下午一放学,他就赶到这些刚刚割过麦子的地里捡麦穗,一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回家。

听到土屋前的空地上,传来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娘就从门里向外探出头发蓬乱的脑袋,瞪大着眼睑红红的眼睛问他:“死到哪儿去了?”

他轻轻拍拍鼓鼓囊囊的裤袋,一声不响地走到后屋,揭开那口黑黢黢的大肚坛子,将裤袋里的麦粒一点一点地倒入坛中。

听到麦粒沙沙地落入坛底,娘便带着一种夸赞看着他,然后喘口长气,摊开两只沾着猪食的手,吱吱嘎嘎的坐在几近散架的凳子上,又开始数落他那个十天半月见不上一次的爹爹。

老四那个如闷嘴葫芦一样的爹爹,除了喝酒睡觉,就去没日没夜的耍钱,间或反抄着手站在土墩上看着娘领着他和老五在地里头干活。他从不打骂他们兄弟两个,但也从不正眼看他们一眼。他几乎把家里每一样可以用来换酒和赌钱的东西,都倒了出去。

有一年,娘领着他和老五欢天喜地将麦场上打下的麦子,装进长条口袋,准备运回家里时,爹爹领人来了,他已经把这些打下的粮食,一粒不剩地都卖了。

娘低着头站在一边默默抹泪,老五抱着爹爹的腿,苦苦哀求,但粮食还是被眼睛红红的爹卖了。

爹在外边欠了一屁股他无法偿还的债。

娘一共生下他们兄弟六个,只活了他老四和老五兄弟两个。他六岁时便开始烧饭了,所以老五六岁的时候,烧饭的事就归老五了。他出门的时候,老五在脚下垫个小凳,趴上灶台,正在锅里搅勺子。

一群黑鸦散落在麦田里,一躬一躬地走来走去,它们常常成群结队来到割过麦或者犁过的麦地里,有只把老鸦突然呼的一声,从中飞起来,但又很快落下了。

老四觉得它们是世上最不怕人的鸟儿,有时候就在离人几步开外的地方找食,人走到跟前,才懒懒飞起,低飞半圈,又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落下,继续寻食。

一只羽毛黑中带蓝的老鸦忽然离群,迈着碎步急急地奔向那株横在田埂上的麦穗,它距离那株麦穗,比老四更远些。

老四一发现它的企图,嘴里发出一连串恶声恶气的吆喝声,忙不迭地向前跑去。但这只老鸦居然毫不理会他那充满威胁的吆喝,兀自走向那株横在田埂上的麦穗。

老四加快了步子,一路急走,一路担心,它要是飞过去,他就来不及了,但老鸦却仍然选择了与他竞走。

老四奔起来了,再不顾脚下的麦茬了,突然他脚下一歪,只觉得脚心一阵刺痛,喔哟娘哎!

一簇麦茬戮开了他的脚掌心。

这时,那老鸦双翅一展,轻轻一跃,再落下,衔起麦穗,呼的飞回了鸦群。

一只大个的老鸦,扎开翅膀向它扑来,那只老鸦衔着麦穗,掉头贴地缓缓地飞走了。

老四用牛劲拔出那团带血麦茬,奋力扔向那群老鸦。

麦茬拖挂着一坨坨湿泥轰然落入鸦群,有几只老鸦腾空而起,但又很快落下,继续在地里寻寻觅觅,全然无视老四的存在。

老四被激怒了,他发了疯似地冲了过去,一路捡拾着土块,或东或西地投掷扑打那些老鸦。

老鸦终于全体呱呱地叫着起飞了,老四在鸦群后仍然捡拾着土块连扔带赶地追逐着。

老鸦们高飞远走了,老四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里。坐定了,老四才觉得脚掌心生痛生痛的,他捧起出血不止的脚掌,看着远去的群鸦,眼中噙满了恨意。

远处高高的土路上,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一个小男孩,他显然看见了坐在地里的老四,立即跳下高高的土路。

老四看见老五往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跃过一条水渠,沿着长长的田埂,向这儿奔来。

“阿哥…阿哥呵!”老五扬着手臂,老远就长声喊叫。

老五的声音,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惊恐,在热哄哄的空气中抖颤开来。

老四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出事了。他脸色一变,跳起身来,跃上田埂,一跷一拐地迎着老五奔去。

老五瘦小的身子和那张惨白的小脸,在阴霾的天空下和空荡荡的田野里,耸动跳荡,老四八岁的心房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尖利的刺痛。

田埂的草结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带着星星点点鲜血的脚印。从此,他的脚心上就有了一块状如梅花的疤痕,疤痕如痣,黑亮黑亮的。

因为赌钱,被乡派出所关了半月的爹回来了。他带了个人来,抬走了家里惟一值钱的东西——那头还没长开的花斑母猪。

娘哭天嚎地地死命阻拦着爹,爹爹踹翻了娘,然后是一顿毒打。爹一走,满脸青紫的娘,就吊在了自家的屋梁上了。

老五喊他回去时,早被人放下来的娘,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半条命已经没了,任凭他和老五怎么哭喊,娘两眼发直地盯着屋顶,始终不言不语,只是痴痴傻傻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老四从八岁起,就别着一把砍柴刀,四处打听爹的下落。但爹这一走,从此音讯全无。

一股酸气慢悠悠地冒上来了,老四的喉头咯咯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打出一个油耗耗的嗝来。

那俩只旱獭被他提溜回来剥了皮。旱獭肉肥肥的,被剁巴剁巴,油汪汪地整了一锅。老四吃了很多,但他当晚就开始跑肚拉稀。后来不拉稀了,可是却开始发烧了。

老四在胸口用力拍打了几下,拖过若力塞尕那条既旧又脏的长衫,定睛看看从胸口双臂两腿上突然爆出来的红疹,慢慢地将长衫套在身上。

他那又大又黑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杂乱的帐内,目光落在纸箱边上那张油光水滑的旱獭皮上。

阿有普汉昨晚上说皮子他买下了,若力塞尕似乎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老四白捡了这么个便宜。不过若力塞尕一会儿就忘了这事,老四开始拉肚子,还是他找的药呢。

一晚上下来,老四的脸生生地小了一圈。他后悔死了,同时也觉得倒霉死了。这两只破哈喇!

不知躺了多久,他听到阿有普汉叫他了,就挣扎着坐了起来,穿上自己的衣服,又把那条又潮又粘的棉大衣,紧紧地裹上,这才头重脚轻地走出帐篷。

阿有普汉若力塞尕和他们已经上车了,司机一手吃着馕,一手发动了车子。

老四双腿酸软地走到车前,拧开门来,坐到副驾驶座上引路。

面包车哼哼唧唧地向野牛沟深处驶去。

老四知道祁老汉去年带新疆人在那儿逮住过一窠出壳不久的白隼,新疆人给了他一大笔钱。

车一颠一颠的,老四觉得身上每一个骨节都透着寒气,他从座位后又拖拉出一件散发着霉味的蓝大衣,铺盖在身上。

阿有普汉皱皱眉头,递过来一片退烧药,让老四吃下去。

昨晚上一发烧,老四就开始吃退烧药了,但一点都不管用,该烧的时候,照烧不误。

吃完药后,老四觉着头越来越来重,越来越重,身子慢慢一歪,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强巴的吉普车如风一般地掠过一片松林,直扑野牛沟。他双目含怒,一脸的青气,油门一踩到底,将车开得飞快。

有人来报,野牛沟有不少新疆人自带车子帐篷在这一带捕隼。

强巴起了个大早,野牛沟离县城有个百十公里,想早早赶过去,看能不能把那些新疆人堵在被窝里。但赶到招待所,一听说昨晚查店的事,他立即就带着苏寒林柳杉杉和根藏去了城关派出所,从那一刻起,他脸上的青气,一直未能褪去。

那个姓康的未能找着,强巴对着他们所里的安所长好一顿咆哮。“这事没完!”强巴在派出所撂下这句话,又带着他们直奔县政法委和县公安局,他知道没用,但还是告了城关派出所一状。

根藏通过他的哥们打听到,那个老康昨晚上说过,就要杀杀这些鸡巴记者的威风,窝囊这些怂家伙一下也好,否则还真以为自己是爷了,还想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炸翅!

苏寒林在想,熊元庆再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下三滥。他吃准了主使这事的,是才仁。连根藏都说,这事应当同才仁有关,不然,姓康的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胆子。根藏刚才还带回来老康的一句原话,哼,可惜了,踏空了,要是把这两个货,从一个被窝里抓出来,那就…啧啧!

因为老康这句话,苏寒林觉得他和这个老康算是结下梁子了。他仔细想想,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没有像恨老康那样恨过什么人。但想了半天,想要把这个兵痦出身的老康怎么样一哈,也还是没辙。不过,有关坂北县成就性报道的稿子,他是决计再不写了,但熊元庆猎杀天鹅的稿子,是写定了的。

他们彻彻底底地激怒了他苏寒林,他还从来没有为了泄私愤,写过什么稿子,这一回,他就这么干。没有图片,就发文字稿。他断定,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才仁更蠢的人了,帮了熊元庆一个倒忙!当然也不排除这位州委书记,也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出口恶气。

昨晚苏寒林从柳杉杉那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半天未能睡着,他一直在想,这个稿子怎么个写法。

风从车窗里吹进来,吹乱了柳杉杉的头发,她把相机交给苏寒林,一手抚着迎风飞舞的头发,一手在有许多大小口袋的牛仔服中寻找发带。

柳杉杉今儿一大早就起来了,她说她已经不为查店的事生气了。其实昨晚上,看到苏寒林怒气冲天,当场要去找县上的头作个了断时,她死活拽着他,反过来安慰道,你咬人一口,人家再跳起来咬你一口,这很正常,她想得通的。

柳杉杉突然发出一声轻叫,她从裤袋里摸出一个胶卷。

“天啊,在这呢,我以为他们从我包里偷去了的!”柳杉杉惊喜地举起了那个胶卷。

苏寒林一下坐直身子问道:“你能确定,就是那一卷?”

“没错!”柳杉杉点点头。

“那就好,铁证如山!”强巴回过头来,开心地大叫道。

苏寒林向柳杉杉伸出手道:“放我这儿。”

柳杉杉贼头贼脑地把胶卷塞进苏寒林手中。

苏寒林一笑道:“都成这份的了?”

“是!”柳杉杉用一条紫罗兰色的发带,扎着吹开的散发。

苏寒林将胶卷揣入内衣口袋里,低声道:“一拳来,一脚去。”

柳杉杉沉思一晌摇摇头:“悠着点吧,大哥,你们还要在这地面上混呢!再说,这会连累强巴的。”

“别管我!他们都不怕得罪咱们,咱们也就别客气了!”强巴转过头来对柳杉杉说。

“既然胶卷找着了,那就整。这稿子一定得写,就看怎么写了。反正已经得罪了,那就得罪到底!”苏寒林口气坚决地说道,然后将胶卷揣进茄克衫的内袋中,并仔细地拉上拉锁。本来他已经准备弄个内参,参这些狗日的一本。但有图片,他就打算公开发稿了,只要先不提熊元庆的职务就成。对,就这么整!

“我看还是再考虑考虑好,柳小姐说得还是对的,再考虑考虑。昨天晚上,宁耀武就这事,打电话到站上,把他一顿狠剋.”根藏咳嗽了一声,很不自然地看看苏寒林,拍拍强巴道,“嘿,这仁兄都快气翻了!”

强巴面朝着看不见的宁耀武怒声道:“我只能作自己的主。他们记者要发稿子,关我什么事?”

“嗳,到时候,他们要迁怒你的。人可是你带来的!”根藏表情严肃地说。

强巴平静地说道:“他们想咋的,就咋的。三个字,随球便!”

车轮一颠,柳杉杉一下子歪倒在苏寒林怀里。

“非礼啦!”苏寒林低声喊道。

*

一只英姿勃勃的白色猎隼,在明净无尘的碧空中盘旋,它那锐利的炯炯双目,很快发现一个土丘边的洞口,蠕动着一只灰褐色的猎物。白隼如闪电似地向下俯冲,但它的利爪刚触及猎物,即刻便被套住了,它死命地挣扎,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阿有普汉从埋伏的草丛中,欣喜若狂地跳起来,趿着拖鞋,向被扣着的白隼奔去。若力塞尕也从另一个草丛爬起来,高一脚低一脚地向这儿奔来。

阿有普汉和若力塞尕用软尺,度量着白隼的前胸头骨。阿有普汉察看着挣扎着的白隼的毛色,暗黄色的脸庞上,泛起一层光泽。若力塞尕忙不迭地给这只白隼套眼罩和皮护套,以防它躁动自伤。

“好得很,这只的上品!”阿有普汉翘起大姆指,兴奋地用手在若力塞尕头发上搓一把,拍拍他的脸颊。他刚想说什么,发现若力塞尕脸上滚烫的,又去摸额头。

阿有普汉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声娘,若力塞尕竟然也开始发烧了。他掏出一面小镜子,向停在远处的面包车晃了两晃。

熟睡着的老四随着车子一颠一颠地上下耸动着。

面包车如同一只甲虫,向阿有普汉和若力塞尕慢慢爬来。

*

那顶颜色污浊的单帐篷已经拆了。阿有普汉吆喝着,提起纸箱,与扛着行李的伙计走向车子。

一抓着白隼,阿有普汉就想着赶紧走人了,无论做什么,他阿有普汉都是见好即收,他懂什么叫作贪多嚼不烂。这一趟出来,就这么两天,有这样的惊天收获,他是心满意足。再说若力塞尕也病了,而那个老四似乎病得不轻,得趁早把他拉医院看一下,再送回庄上。

老四盖着被褥大衣,仍旧面孔通红地躺在车后的座上,阿有普汉心情特好,已经哼过几回小曲了,拆帐篷搬东西也没叫他。

老四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阿有普汉运气真好,抓着白隼了!不过,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祁老汉一样,得到一大笔钱,为此,他一直心怀忐忑。否则满打满算,阿有普汉给他的钱不会超过一百块。虽说一百块,也是个大钱,但因为有祁老汉这样的例子在先,所以老四心里不能不有些悬着。但是,他也定下了,阿有普汉不给,他也不讨。

若力塞尕坐在一边,不时地用塑料桶里的水湿湿毛巾,搭在老四和他自己的额头上。

湿毛巾一搭上来,老四总是充满感激地向若力塞尕点点头。

远处有一辆黄色的小面包车颠颠地驶了过来。

阿有普汉指挥着伙计,把装猎隼的纸箱藏入草丛,然后一手遮光,眯缝双眼,狐疑地看着那辆黄色的小面包车。

黄面包车在阿有普汉的车跟前停了下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新疆人坐在驾驶座上,从窗里探出头来,大模大样地问阿有普汉,一如卖瓜果似的:“乃斯瓦里,要咧?”

阿有普汉摸一把腰间的钱袋,缓缓地走上前去问价。

新疆人取出计算器,按了两个数,报了个价。

阿有普汉一听这价比他在家乡的任何地方都来得便宜,不由得喜出望外,他想多带一些回去,自己吸一些,再卖掉一些。阿有普汉不动声色地在计算器上摁下两个数字,要求降价,他以为他这一讨价,对方肯定还要还价。不料,新疆人接过计算器一看,随即点头应允。

阿有普汉带着一点遗憾,只好与新疆人成交,他意识到对方还有降价的空间,不过既然已经这样开口,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了。其他两个伙计,这时也嚷嚷着要买乃斯瓦里。

新疆人与阿有普汉边踱方步边聊着,看到有人躺在车里,他将头探入了车内,目光显得有几分呆滞地看看老四和若力塞尕,他问阿有普汉:“病了,发烧?”

“药的吃了,烧的没退嘛!”阿有普汉叹息一声。

“感冒的是了!”新疆人看着昏昏欲睡的老四和若力塞尕通红的脸又道,“去医院看给一看,一打针好了嘛!”

若力塞尕突然浑身一紧,朝这张冷脸连打了几个喷嚏。

新疆人皱着眉头,连连倒退了回来。

若力塞尕挣扎了一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叫住新疆人,他也要买两板乃斯瓦里。

新疆人接过几张热哄哄潮腻腻的票子,把乃斯瓦里递进车里。

老四觉得那样躺着很难受,他双手护着被褥,挣扎着坐了起来,懒懒地向窗外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新疆人,带着几分嫌弃地将若力塞尕的那几张票子揣入兜里。

祁老汉也知道乃斯瓦里,老四听他说来坂北捕隼的老板,会雇一些没钱买这些个乃斯瓦里的人,除了佣金,老板会买些乃斯瓦里给他们吸。因而这个季节,乃斯瓦里在这儿很好销,量也很大,所以这两年,每年都有人来坂北卖这玩意儿。

新疆人向大家点点头,同阿有普汉握一下手,便登车离去。

简陋的羊栏里,触目皆是新鲜黑豆似的羊粪蛋。远处的羊群慢慢地在草地上向前移动着。年青的藏族寡妇拉毛,挥动着鞭儿,她那踢里吐噜的孩子和那头牧羊犬懒懒地走在羊群的旁边。

拉毛她手遮前额,看着那两辆背道而驰的面包车离去。阿有普汉嘻皮笑脸地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向拉毛挥手。

拉毛也缓缓地摆摆手,脸上挂着沉重的表情。但她突然看到她的相好宦爵歪斜着身子,松松地戳在他的坐骑上,带着另一匹驮着东西的花马,颠颠地从远处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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