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巴将车一直开到一顶棉帐篷边上才停车,他下车撩开帐篷门帘,向里看了一眼,显然没人,他看看远处窝在草地上的牧羊女,又看看周围的草地上的车辙,对刚下车的根藏苏寒林柳杉杉一挥手,重新返回车里,驾车直奔羊群。

羊群渐渐地走远了,拉毛神疲力倦地站起身来,招呼在一边玩耍的孩子,双膝软软地向前挪动着。她刚刚送走宦爵。

宦爵到县城买了不少好茶好酒和果子,他说要招待省上的客人。秀玛村的书记前两天就通知他,省上的客人要到他那儿转转,这两天他还要去省城,给他承包下的草场订下新的网围栏。

宦爵这两年不大顾不上她了,有时一两个月,才到她这儿来上一回。想当年,她作为秀玛最漂亮的姑娘,披挂着全村人交给的最美丽的珠宝首饰,被村上的几个骑手,簇拥着去县上参加赛马大会。后来,作为那些珠宝首饰保镖之一的宦爵,从此便寻找各种借口,三天两头地往她帐篷里跑。

阿爸不喜欢宦爵,才郎乡长托人为他儿子一提亲,阿爸就应了下来,她那会也不喜欢宦爵,也不在乎宦爵。宦爵重新出现在她帐篷门口时,已经是丈夫殁掉的第二年了。

拉毛感到身上一阵阵燥热,她很奇怪,怎么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说不舒服,就不舒服了呢?听到汽车的声音,她神情木然地扭过头去,呆滞地看着朝她开来的吉普车。

强巴根藏跳下车,招呼着拉毛,大步走了过去。

强巴看看满脸通红的牧羊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再看看她异常无力的样子,觉着她像是在发烧。

强巴根藏与拉毛叽里咕噜一通低语,拉毛便微微地低下头来。

柳杉杉她拎着相机,向呆呆地站在一边的孩子走去,但她一端起相机,孩子就悄无声息地跑到母亲身后藏了起来。柳杉杉无奈地收起了机子,摸出兜里的一块巧克力掰开,分别放进孩子的手里。孩子茫然地看看手里的吃食,又茫然地看看柳杉杉,柳杉杉也茫然地看着孩子。

拉毛向新疆面包车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强巴叮嘱有气无力的拉毛去乡卫生院看个病,然后便招呼刚下车的苏寒林和终于给那两个孩子拍了几张照片的柳杉杉上车。

*

老四迷迷糊糊地听到车子发出一阵阵吃力的闷吼声,微微地睁开眼睛,向对面的窗子看了一眼。

依山而筑的公路一路向前,一边始终是长满着高高的茅草的陡坡,坡地一直延伸到谷底。

谷底下,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河床,一线浊水蜿蜒直奔县城而去。抬头看去,山岗上那个俄堡,花花绿绿的布条哈达经幡,在风中烈烈起舞。

快到家了,一过这个山岗,路就分叉了,一条是出省的沙石公路,另一条是直通县城的柏油路。离开柏油路走土路,再有个几公里,就是祁家庄了。

老四精神微微一振,虽然离家不过两天,但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想家。这时,他又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快点吧,快点到家!只要回家,让娘烧上一碗姜汤,滚烫滚烫地喝下去,往热热的坑上一躺,厚厚的被子一蒙,出一身透汗,就没事了。

噢,肚子又痛了!一阵阵抽疼!怎么又来了,已经半天都不拉了呀!老四轻轻地低吟一声,弓着身子使劲地夹着沟子,捂着肚子。随即便是叽里咕噜的几声肠鸣,谢天谢地,那阵抽疼渐渐地消失了。

若力塞尕睡着了,在被褥下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阿有普汉和他的两个伙计,都在抽乃斯瓦里,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

车子终于爬上了山岗,整个县城一下跳了出来,从高处俯瞰,县城犹如沙盘,很精致。

丫字形的两条公路,仿如奔流,一泻而下,各自东西。

那阵刚刚消失不久的抽疼又来了,一股寒流,几大步直逼沟眼子。老四即刻咬紧牙关,收腹提肛,使大劲憋住。这一来,弄得老四一身的冷汗。

“师傅停车,师傅!”老四实在憋不住了,他大喊一声。

车前后一颤,刹住了。老四提着大衣的下摆,在阿有普汉和司机的抱怨声中,下车了。

一下车,老四被风猛地推了一把,他向前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子,然后急步走到路边,顺着漫坡,歪歪扭扭地跑下去,边跑边解下裤带。他想尽可能地跑得远些,但他未来得及褪下裤子,一股热粘的东西已缓涌而出,他绝望地蹲了下去。

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远远地从柏油公路向这儿疾驶而来。

司机用胳膊肘捅捅阿有普汉,阿有普汉一见之下,大惊失色。他二话不说,跳下车,大喊老四。

一脸冷汗的老四从茅草丛里半站出来,有气无力摆摆头,又蹲了下去。

阿有普汉略一思索,从钱袋中点出一百二十块钱,后仰着身子,噔噔噔的蹭下坡,皱巴着脸,滑到老四跟前,把钱塞他手里。

“钱的给,一百工钱的是,另外二十,看个病,买个药吃给。你自己的挡个车车回呵,那扎有个公安车车来喽,我们的,马上走咧!”阿有普汉结结巴巴地扯着嗓子叫道,对满头满脸湿淋淋的老四点点头,奔上坡去。

老四仿如一只皮毛肮脏破烂的病犬,因体力不支,身子慢慢地塌了下去,他越蹲越低,越蹲越低,直到沟子完全触地,坐到了自己的屎上。但他仍紧紧地攥着那一叠票子,眼睛粘乎乎雾蒙蒙地看着上头的阿有普汉和他脚下腾起的干尘,脑袋一片空白。

只听得车门砰的一声响,面包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但老四看不见上面的车,满眼只见漫坡上仰卧起坐的茅草。

面包车扬起一抹沙尘,沿着沙石公路一路疾驶而去。

*

吉普车铆足了劲地向前蹿着,苏寒林凝视着车窗外呼呼的向后倒去的电线杆,一直沉默不语,而柳杉杉则一脸沉思。

“你这是要往哪追呢?”副驾驶座上的根藏对绷着身子,双手紧握方向盘的强巴道,“新疆!”

强巴冷笑道:“别说是新疆,就是追到天上,我也要把这些怂抓住!这些狗东西,还不知道会不会把他妈的那种脏病带到这儿。像梅毒这样的性病,在草原已经绝迹几十年了,王八蛋!”

吉普车沿着沙石公路飞驶而去。

沙石公路前方飘着一团移动的沙灰,强巴加足马力追了上去。

车近了,那是一辆本地牌照的大货车。强巴鸣笛超车,但无论怎样鸣笛,货车仍稳稳当当占着车道。强巴使劲地揿喇叭,柳杉杉牙痛似的皱起眉头,苏寒林摇摇头,无奈地笑了,而根藏则骂骂咧咧的。

过了一会,货车稍稍住路边靠了靠,强巴见缝插针,赶紧超车,但吉普行将通过的当儿,货车又一把方向,打回路中央。强巴猛打方向盘,而后一脚刹车,吉普在坍塌的路基边停住了。

根藏苏寒林柳杉杉被着实地吓了一跳,强巴两眼冒火地倒车,又向货车追去。

年青的货车司机微微一笑,货车又偏离了路中央,让出道来。强巴再次鸣笛超车,但货车又回到了道中央。

根藏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这个狗日的!”

强巴取出警灯,伸出窗外,置于车顶。

警笛呜哩哇啦地响将起来。

货车司机这才隐隐看出吉普车的牌照是公安牌照,头一勾,慌忙让出道来。吉普呼的一声,超过了货车。

强巴对着年青的司机摇摇拳头,货车司机伸伸舌头,笑了。

根藏对强巴道:“截住他!”

强巴回头看看一下变得萎顿的货车司机,摇摇头,一加油门。

*

那辆跑不起来的旧面包车,哼哼哈哈的向前开着,车内一片烟雾缭绕。阿有普汉和两个伙计仍在吸食大麻。

若力塞尕吃了感冒药退烧药,睡了一大觉,出了一身大汗,人似乎又精神了些,但他的两颊依然一片酡红。他掀起盖在身上的大衣,硬撑着坐起身来,不经意地向前座一探头,才发现老四已经不在车上了。他问老四去了哪里,没有人理他。

若力塞尕木木地坐了一会,随意地打开放在脚下的那个纸箱。

几只睁着黄亮的大眼睛,扎着双翅套着脚扣的猎隼上蹿下跳,一阵猛烈的挣扎。

那是刚才在路上买下的隼,眼罩没了,阿有普汉说回头再把它们的眼睛缝上。而那只戴着眼罩的白隼,轻轻一抖,偏转着脑袋,似乎在谛听什么。若力塞尕抚摸了一下白隼,又关上了箱盖,稚气黑瘦的脸上存一丝心满意足的表情。他拍拍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干饼,啃了起来。

突然一阵警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阿有普汉闻声大惊,他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吉普从一辆货车边蹿出来,扬着沙尘,风驰电掣地追了过来,不由得脸色大变。

阿有普汉跳起身来,向纸箱扑来,他一声令下,若力塞尕和其他两人慌忙打开纸箱,拎出猎隼,忙不迭地往窗外扔去。

猎隼惊叫着,像一团团布一样,飘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阿有普汉一手抓起那只白隼,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也下大力将包扎成棕子状的白隼扔了出去。

白隼如石块似的被砸在一块大石上,发出一声锐利地尖叫,整个身子被抛了起来,掉下来时,又在大石上弹了一下,摔落在草里,而后一动也不动了。

若力塞尕一脸苦楚。

吉普车越来越近,阿有普汉若力塞尕他们齐齐地扭头看着吉普车上的警灯和公安牌照,呆若木鸡。

吉普车一超车,就将车身横在路面上。

*

阿有普汉和司机伙计尽可能拿出满不在乎的架势,下了车。摇摇晃晃的若力塞尕也走下车来,他哆哆嗦嗦地扶着车门,缩在他的大衣里,偷偷摸摸地向那片半沙半草的草地看去。

看见这个病孩子,眼神既惊慌又惋惜地向那片半沙半草的草地看去时,苏寒林警觉了。他顺若力塞尕的目光向那片草地看去。

“那是什么皮子,旱獭?”柳杉杉看着车椅下,一只纤维袋口露出几张旱獭皮,问站在车门口的苏寒林。

苏寒林收回目光,仔细看了一眼皮子,点点头,回过脸看阿有普汉他们。

如果他们仅仅是打旱獭的,这几十公里就白跑了。

强巴从阿有普汉和他们的包里,搜出一版版药片状的颗粒物。他向阿有普汉连比带划地吼道:“这是什么?”

“乃斯瓦里!”阿有普汉巴结地笑笑。

“乃斯瓦里?强巴不解地问道,”干吗的?“

阿有普汉仍然巴结地笑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强巴说什么。

根藏拎个布满鸟屎和有几根羽毛的纸箱,走下车来。强巴捡视箱底的鸟羽,然后提起纸箱,走到阿有普汉面前,把纸箱扔在他面前。

“猎隼呢,扔哪了?”强巴怒视着阿有普汉问道。

阿有普汉不笑了,摇摇头。

根藏催道:“快去找出来,快去!”

阿有普汉干笑着,又摊手又摇头。其他两人也是摇头摊手,表示听不懂强巴根藏在说什么。

强巴走到那个维族司机面前:“你懂汉话咧?你们从新疆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维族司机一摆头:“汉话我也不懂,我啥也知不道么!”

强巴压低嗓门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维族司机翻翻眼睛答道:“我的只知道开车,他们雇我开车的么,我只管挣个车钱,其他的啥也知不道!”

根藏指指纸箱里的隼翎问维族司机:“这怎么解释?”

“可能是捡下的,我啥也知不道!”维族司机垂下眼睛答道。

苏寒林对强巴道:“我开车,沿这段路兜兜看。”

看到强巴点头,苏寒林拽拽柳杉杉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缓缓地驶下路基,向那片草地开去。

一路洒开的十来只猎隼如割裂喉管的野雉,在草地上时断时续地翻腾着。三只套着脚扣的猎隼,跌跌撞撞地走近了那只纹丝不动的白隼,其中一只单翅散开的猎隼,拖着绑带,围着白隼扑腾几下,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呖叫,旁边几只猎隼,也应声发出磔磔长鸣。

苏寒林胸口如受到撞击似的,猛地刹住了车,跟柳杉杉一起呆呆地看着那几只围着白隼哀鸣不已的猎隼。

*

车缓缓地停在路基下,苏寒林跳下车,对强巴根藏吆喝一声,指指车后座。柳杉杉仍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也不动,她似乎很累。

强巴根藏走到吉普车车门边,看着在后座上缩作一堆的猎隼。他愣愣神,抓起了那只死去的白隼。

通体雪白的白隼,暗淡无神的目光,散乱地看着强巴。强巴面对白隼凝视片刻,又默然无语地将白隼放了回去。

阿有普汉若力塞尕微微地低下头去。

根藏回身将阿有普汉他们一个个赶到面包车上。

强巴将手里两张既脏又破的身份证,递给苏寒林柳杉杉:“你俩给看看,肯定不是维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柳杉杉指着身份证上的一行字母和标识,肯定地说:“巴基斯坦,没问题!”

强巴苏寒林根藏惊道:“巴基斯坦人,他们是!”

柳杉杉端着相机,拍完身份证,又对着阿有普汉若力塞尕他们一通猛拍。

强巴苏寒林向正在低头上车的阿有普汉若力塞尕他们,投去惊愕的目光。

若力塞尕突然晃晃身子,慢慢地向地上栽去。

阿有普汉的另外两个伙计将若力塞尕抬上车去,强巴苏寒林柳杉杉,也跟着他们上了面包车,强巴让根藏开那辆吉普车殿后。

在去县医院的路上,躺在座位上的若力塞尕,突然如虾似的蜷起了身子,而后开始抽搐。

阿有普汉和他的伙计急得吱哇乱叫。

柳杉杉看着烧得眼睛发赤的若力塞尕,连忙叫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强巴把他的酒瓶给她。

“用酒精擦可以降温退烧,没有酒精,用酒试试了。”苏寒林向一脸疑惑强巴解释道。

强巴赶紧将酒瓶递给柳杉杉,柳杉杉取出镜头纸蘸着酒,开始从若力塞尕的额头四肢搽起。

若力塞尕多时未洗,满是污垢的手脚,被酒擦出了一片片污渍。这个面如重枣牙关咬紧的小伙身上,冒出来的一股股膻味,薰得苏寒林头痛,但他看到柳杉杉居然眉头也不皱一皱时,当下生出一份感动。柳杉杉比比划划要求另外一个巴基斯坦小伙把若力塞尕布衫的扣子解开。

强巴立即大声地命令阿有普汉来做这事。

“呀呀!”笨手笨脚的阿有普汉接过酒瓶往镜头纸上倒酒时,差点儿弄翻了酒瓶。

“我来吧!”苏寒林将阿有普汉拨拉到一边,接过东西,开始在若力塞尕平板的胸脯上搽抹。

“快开!”强巴愤怒地向那个细高个新疆司机喝叱道。

面包车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一根根连树皮都未剥去的原木电线杆甩在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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