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前,苏寒林的目光有些木木的,他显然喝多了。醉酒的苏寒林再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神情沮丧地垂着脑袋闷在那儿。

柳杉杉和强巴把他一送回房间,他竟一头扎在床上,向她和强巴含含糊糊地道了个歉,道了声谢,立马便酣然睡去。

柳杉杉同样因为多喝了那么几杯,一点精神劲也没有,也就早早地歇下了。

一大早,苏寒林柳杉杉还没起床,强巴就把他们敲起来,直接带到县公安局。

蔺铁军宁耀武他们在突击处理那一批巴基斯坦人。

苏寒林这才知道那个目光阴沉的胖头公安,原来是省厅J处的处长,那脸一望便知就是公安脸,冰冷中带着一抹凌厉,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杀气。

苏寒林柳杉杉站在审讯室的门外,从半敞着的门边,看着一个个巴基斯坦人被带进那间屋子。

那些巴基斯坦人,一经胖头公安蔺铁军宁耀武白局他们宣布完处罚决定,便很快地被带了出去。

这种过堂,就像洗萝卜似的。

苏寒林这会儿,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像是在跟谁怄气。

“走吧,再没啥戏唱了!”苏寒林觉得无聊极了。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样的会审,更可笑的事了,他们纯粹在走形式。

柳杉杉的目光,一直落在端坐一侧的被省厅临时征用的钟翻译身上。这个喜食牛羊杂碎的胖翻译,一直被痛风所折磨。他愁苦地将胖头公安蔺铁军,用慢速读出的字字句句变作显得有些粗鲁的鸟语。

苏寒林柳杉杉正要离去,那个叫安塞贡的巴基斯坦人,被一个警员带过来了。

原本这是一个很难剃的头,但这会儿,这个人全无几日前的那股傲劲了,他脸色焦黄,无精打采到了极点。一进去,人便歪斜着身子,站在房中央的椅子前,极度不安地支着一对招风耳,吃力地分辨着从钟翻译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个破碎的音节。

突然,安塞贡跳着脚,对钟翻译和那个蔺处长叫嚷几声,然后眼睛一闭,身子一歪,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立在门边的警员连忙扑过来,拖死狗似的拖起了安塞贡。

安塞贡满头冷汗,双目紧闭,昏迷了过去。

苏寒林柳杉杉想随拎药箱的医生一起进门,只听见那个什么蔺处长,对那个刚才站在门外的警员一声吼:不相干的人都请出去!于是,她和苏寒林都被那个易怒的本地警察推出门外,弄得苏寒林一脸愤然。

强巴对她和苏寒林说,那些什么‘乃斯瓦里’,经厅里刑事科技研究所鉴定都是大麻,一共六千五百八十多克。

苏寒林很快弄清楚,那个安塞贡之所以死过去,原因在于钟翻译,这胖子把大麻翻译成海洛因了,因为都是毒品。

安塞贡是这批巴基斯坦人中拥有乃斯瓦里最多的一个,在他一个人的行李中,就查出一千四百多克大麻,他以为他完了。因为他和钟翻译沟通不了,自己又说不清楚,人一急,就过去了。

醒过来,他知道仅仅是个罚款,就又哭又笑,逮谁啃谁。

“傻屄!”苏寒林当即破口骂道。他骂的是这个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坐在上首的蔺铁军。

*

刚刚吃罢早饭,柳杉杉苏寒林一回招待所,严明又来通知,州上决定临时在县公安局的会议室开个会。但那是一个正式的记者招待会,其他新闻单位的已经去了。柳杉杉苏寒林立即随严明坐车离开招待所,直奔县公安局。

到了县公安局会议室,苏寒林照例找个靠后的位子坐了下来。一开会,他从来都往后坐,那样,走起来方便些。柳杉杉便挨着他身边,落了坐。

中央电视台的两位记者是昨晚半夜到的坂北。那是两个白白净净的小伙,浑身透着一股洋气,一到会议室就忙了起来,动作显得干净利落,样子很敬业,不像省电视台那两位仁兄,人懒散不说,还带着几分痞气。

柳杉杉看到这种情形,马上想到中央军和地方杂牌军两个词。

强巴和根藏他们早就来了,都坐在前边。许家辉老汪他们也在前面,老汪又在对任莉芳悄声地说着什么。

老汪的话匣子只在女同志面前,才会哗拉拉打开。

柳杉杉发现,面对清一色的男人,老汪常常无话可说。

县公安局会议室的四壁,挂着几面灰扑扑的锦旗和两幅地图,一幅是中国地图,另一幅是坂北县行政区划图。

蔺铁军宁耀武和省厅W处Z处的人坐在长桌上首,白局长主持会议,他们都是一身警服,一脸的正气。但不难看出蔺铁军面对着支在面前的有着中央电视台省电视台和省电台台标的话筒,神情还是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

这时,严明他们开始给大家发会议材料,其中有些是有关坂北县情的宣传材料,记者们手中还有一份这次新闻发布会的通稿。

白局一宣布开会后,蔺铁军瞥了一眼有中央电视台台标的话筒,黑胖的脸上益发不自然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蔺铁军盯着对面墙上的那面锦旗,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开始宣读那份准备好的新闻通稿,大家似乎都能看见那些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白局看起来比蔺铁军更紧张,他浑身绷紧,如泥雕木塑一般地端坐在一侧,他和蔺铁军一样从未上过电视。

宁耀武则斜眼看着堆在桌上的那摞巴基斯坦盗猎者的护照和身份证,有点心不在焉。他在想,如果这挡节目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中播出,被妻子儿子和他认识的人看到,肯定是啧啧声一片。想到这里他抑止不住地想抽烟。

但中央台和省电视台的机子扫了一圈后,小万和那个穿着有中央电视台台标马夹背心的小伙,就收了机子,坐一边抽烟去了。

会开了不大一会,会议室里显得烟雾腾腾的。

柳杉杉看见苏寒林注意力很不集中,采访本上没有记下一个字,只是坐在那儿发闷。

在场的记者们,也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昨儿,天鹅肉端上来时,柳杉杉专门留心了一下,现在坐在她前面的那些记者,他们毫无例外地因为吃到这样鲜见的野味而感到惊喜。还没有醉酒的苏寒林当时对她说,在不少省区的大城市里,如果吃请的餐桌上出现珍稀野味,那是被请的吃客有脸面、有身份的一种象征。不论是中央驻省的新闻记者,还是省上的记者,他们丝毫不怀疑才仁说的天鹅是没收下来的。

不过,柳杉杉看出来,面对热气腾腾的炖天鹅肉,熊元庆反而小吃一惊,他显然不知道天鹅肉会被端上餐桌。

看到苏寒林强巴和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熊元庆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显得有点如释重负。但她看出强巴和苏寒林面有难色。她以为强巴会对根藏怎么样,可强巴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根藏有些不太自在。

强巴这会儿眼圈发黑,显然有些睡眠不足。

从昨天开始,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败,他对自己也非常绝望,因为他觉得自己很脓包。

摄像机一关机,蔺铁军虽然有些遗憾,但却放松了下来,连白局脸上也活泛了些。

“三十五本护照都是有效护照,这十八张身份证也是。”蔺铁军说到巴基斯坦盗猎者的人数时,放下稿子,摆弄着手里的一本本护照,中气很足地对大家介绍道,“还有十一个,既没有护照,也没有身份证。”

“大麻再没说呗!这些个大麻,他们全从境外带进来的?”根藏悄声对强巴道。

“对毒品来源,省上不想深究,那样很麻烦,仅仅吸一吸没事,如果说有人贩这东西,那一时半会就结不了案了。”强巴目视前方,阴沉着脸,口气冷淡地说道。

强巴虽然也能理解根藏把那两只天鹅交出来的事,但从那一刻开始,他觉得他和根藏之间还是隔了点什么。

蔺铁军继续在念他的通稿,讲稿一念完,他呷了一口茶,颇为自得地环顾一下四周。这时他又向苏寒林瞟了一眼,发现这个家伙今天精神一直有些蒌靡,不觉更加高兴起来了。

从他到达坂北那一刻起,他觉得他才是这儿的主角,在这起巴基斯坦人盗猎案中,他对这些自以为是的记者说什么,他们才能写什么。尤其在这个劳什子新闻发布会上,他的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幸好,那些巴基斯坦人没有进入那个在老林中的导弹基地,这样整个案子就简单了,至于那些个所谓的乃斯瓦里,他已经向所有的办案人员通过气了,不提这事,既然全部放人的话,没有必要再扯这个蛋,把事情复杂化。

白局长补充道:“根据部里省上厅里的指示,咱们厅上的J处w处Z处和农林厅公安处的同志,汇同我们县局一起,现在就算把这个案子给结了。”

强巴和苏寒林相视一看。

“各位,现在有什么问题,可以向蔺处宁处提问!”白局长似乎有些自得地宣布道。

强巴将头转向一边,一下与坐在不远的曹远刚来了个对视。他突然想起曹远刚和老康在招待所停车场的事,于是就凶巴巴地瞪了一眼曹远刚。

“番子!”曹远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看看强巴,然后迅速将目光转向别处。

突然,一直坐在前排抽烟的许家辉,在坐位上犟头犟脑地向蔺铁军发问道:“一百七十多只猎隼,还不知被他们整死的有多少!这样匆匆结案,而且仅仅是罚款,注销签证,缩短停留期,逐出省境。如此轻描淡写,明年他们会不会还来!”

许家辉的神色声气,使人觉得他有点生气。

中央台的那位摄像,这时马上打开了机子,将镜头对准了许家辉和蔺铁军。

柳杉杉觉得那位中央台的摄像和他的搭档都很低调,仿如局外人似的。不过,她没想到许家辉会这么干。

代天一从来都认为,向政府和强势集团发难的才是真正的记者,反之则是工具。但在中国大陆,从中央到地方主管各类各级新闻媒体的宣传部门,一直在告戒各级新闻单位的是:要帮忙不要添乱。在这个意义上,这个国家无所谓真正的记者,有的只是宣传工具。惟有刚刚踏入这个圈子的一些初生牛犊和圈外人,才会以为那棵顶天立地的橡树,不是不可以顶撞的。

代天一早就说过,这个国家的新闻单位,首先是个单位,在这一点上,同工商税务公检法司这样一些单位,没有什么质的区别,其次它才和所谓的新闻搭界。而所谓的新闻,代天一说,那只是被过滤了的消息罢了。

一个当年还没有入围的见习记者代天一,都知道这个道理,干新闻干了这么多年的许家辉,还瞎较个什么劲?

原先有点沉闷的会场,一下子添了点精神,大家马上坐直了身子,觉得挺来劲的。

“明年他们会不会再来?什么可能都有,也许来,也许不来,但那是明年的事,我不能就此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蔺铁军似乎也有点赌气地说道,“至于匆匆结案?恐怕话不能这么说!这样的案子,案情并不复杂,有这么几天时间,也确实可以审结了。熊省长对这个案子,也作了明确指示,不要拖,这涉外的事,有时候一拖,就会拖出问题来,到时候节外生枝,就很讨厌了!”

许家辉愤然道:“这么说,那些巴基斯坦人,不论有没有护照,有没有身份证,全放!”

“是的。”蔺铁军傲慢地答道。

许家辉用同样傲慢的口吻再问道:“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对这样一些无视中国法律的外国窃贼,不是逐出国境,仅仅是逐出省境?”

“像你奉命采访一样,我这是奉命行事!”蔺铁军公事公办地答道。他觉得这傻屄纯粹在找事,他想提醒这个傻屄,你是个球!

柳杉杉突然见苏寒林用手抹一把脸,犹如变脸似的,呆滞的目光在这瞬间一扫而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使他显得烨烨然。

看到许家辉在和蔺铁军一来二往的舌战中,并没占到便宜,苏寒林决意声援一哈。

他举着手,高擎着那份通稿慢悠悠地站起来,要求提问。

在苏寒林站起来的当儿,柳杉杉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坏笑。

强巴许家辉和全场的人,几乎都转过脸来看苏寒林。

被允许发问的苏寒林,挥动着手里的稿子朗声道:“猎隼是我国的重点保护动物之一,不论境内外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国家和省级主管部门批准,不得捕猎!未经批准,猎捕国家或省内重点保护者,按猎物价值三倍罚款;情节严重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那么先请问,一只成年猎隼的价值是多少?”

“这个问题请宁处回答,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蔺铁军绷紧的脸立时松了下来,马上把宁耀武给推了出来。

“三十。”宁耀武眨巴着眼答道。他不知道苏寒林这么问要干啥,但他清楚苏寒林在找事,于是昨天苏寒林交出胶卷时生出的那点好感多少打了些折扣。

“三十!”苏寒林照旧盯住蔺铁军,冷笑道,“那么三倍罚款,三三得九,九十大洋,但现如今一只猎隼的市场价是多少,少则几百,高则上千上万,就说我们碰到的一只被他们摔死了的白隼,国内的非法交易价,大约值三到五万人民币,而在国外,这只白隼的非法交易价高达十几万美元。”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央台的那位摄像,饶有兴味地将镜头对准了慷慨陈词的苏寒林。

苏寒林待声音慢慢平息下来,继续说道:“按照省农林厅一九八零年下达的野生动物价格通知规定,别说是猎隼了,就是玉带海雕,也不过是五十块一只,三倍,三五一百五。十几年过去了,但我们的野生动物价格却原地踏步,未能与时俱进!这样的处罚,对这些盗猎者,有何震慑作用!可不可以这么说,如此低廉的犯罪成本,正是境内外盗猎者,前赴后继,年复一年地在坂北疯狂作案的根本原因!”

柳杉杉的脸颊通红,仰首一眼不眨地看着苏寒林,兴奋之极。

苏寒林逼视着蔺铁军,但语气却异常谦恭地问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蔺处长您刚才说的情节严重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那么讨教一下,这些盗贼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是属于你所说的情节严重,以至于可以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脸黑紫的蔺铁军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情节是属于严重到可以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他实在无言以对。正因为他被逼得无言以对,一股火猛地蹿到了脑门子上。于是蔺铁军想都来不及多想,便瞪着牛眼,喘着粗气道:“你这哪里是提问题,你这是存心搅局啊!”

除了强巴根藏,所有身着警服的人,这时一律对苏寒林怒目而视。会议室一片哗然。

宁耀武也不快地看着苏寒林,微微摇一摇头。那句话是有点空对空,但不就那么回事吗!就这么个事,顺顺当当处理掉,不是很好吗,这不是找别扭是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以大局为重,端的都是共产党的饭碗,这么不依不饶的。这是干吗呢,这是!

“好了,好了,完全没有必要弄成这个样子,剑拔弩张的,都是为了工作!”白局一看这种情形,连忙劝说蔺铁军,而后在一片乱哄哄中宣布,“会议到此结束!”

*

新闻发布会一结束,记者们各自散去,等着去猎隼放生现场。苏寒林柳杉杉站在吉普车前等强巴。

有几个人对蔺铁军的粗鲁,异常愤怒,他们觉得蔺铁军这么个水准,还开个鸟的新闻发布会呵!

老汪一出门,就追问许家辉:“嗨,你这个家伙,昨晚上让风打下了!”

“出什么风头呵,你?”任莉芳笑着对许家辉说,“让人家省公安厅的同志下不了台!”

“嘿,本来不想说什么的,有什么说头!我主要看不得这个姓蔺的家伙那股子得意劲,想杀杀他的反革命嚣张气焰。”许家辉满脸通红地解释道,他一激动就脸红。

“为什么不说大麻的事,既然这样?”柳杉杉一出门,就悄悄地问苏寒林。

“嘿,他不说,不等于咱不写。”苏寒林狡黠地一笑。

他告诉柳杉杉,不能打草惊蛇,要不,就可能会写不成,大麻是最后这一篇稿子的重头戏,这才是让人眼睛一亮,血一热的地方。而如果惊动了他们,一旦明令禁止,再就不好写了。

当年的“硅铁走廊”就是这样,那个省委副书记在大会上那么一讲,跟所有的新闻单位都打了招呼,谁还敢写?

“大哥也有顾忌的时候?”柳杉杉笑道。

“毕竟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刨食。”苏寒林的眉头皱紧了,他想起了姜文超那张油光水滑的圆脸。

中央台的那位摄像走过苏寒林柳杉杉身边时,友好地对苏寒林笑一笑,一脸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以为然的表情,向停在院里的车子走去。

许家辉伸出双手,大步向苏寒林奔来。

*

在阳光普照的草坡山峦下的一条公路上,停着七八辆大小车辆。安塞贡、阿有普汉和其他五十几个巴基斯坦盗猎者,一字形排开站在两辆大客车边,有些忐忑不安地东张西望。

那两辆大客车上的司机身着警服,与车下十几个呈散兵线站开的警察一样,都戴着雪白的手套,面对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时,他们神情庄重,犹如仪仗队一般。

各路媒体记者,簇拥着慷慨激昂的熊元庆在草坡上作采访。

熊元庆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打着腥红的领带,对着有中央电视台台标的话筒,侃侃而谈。

熊元庆出席这次放生仪式包括这次采访,是才仁一手安排的。

苏寒林柳杉杉站在圈外,冷冷地看着大义凛然的熊元庆,他的一干人马,同蔺铁军宁耀武和白局长曹科长站在一边低声交谈。

看着熊元庆斩钉截铁地舞动着手臂,慷慨陈词,苏寒林对柳杉杉冷笑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时候都是!”

一个警察冷森森地扫了苏寒林一眼。

“熊省长,你能不能谈谈,如何进一步加强我省猎隼和其他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力度?”任莉芳又变作了一位神情高傲的女主持人,她高高地擎着那支有着省电视台台标的话筒,摆在中央台的话筒旁边,对准熊元庆。

于是,熊元庆便口若悬河,涛涛不绝地说开了。

许家辉和老汪也擎着毛茸茸的话筒,扎在人堆里。

轮到作为这个专案组负责人的蔺铁军讲话时,他余怒未消的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冲着镜头一挥手,宣布这次放生活动开始。

熊元庆针对这个案子把要讲的该讲的内容,都讲的差不多了,蔺铁军觉得再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那个狗屁会,开得很失败,这让他心里窝火透了。他同时也很生自己的气,显得那么没有城府。

蔺铁军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站在圈外的苏寒林,告诉自己:这个狗头,反正是和自己结下冤了!

一口口纸箱被打开了,挤作一团的猎隼,立时在箱内扑腾起来。一只麻羽猎隼,用嘴猛烈地啄咬才仁伸过去的那只手。

“不知好歹!”才仁目露凶光,毫不迟疑地一把揿着那只攻击他的猎隼,咕哝着,然后提溜着那只麻羽猎隼,递给熊元庆。

那些头头脑脑和众记者,一起走到纸箱前,尽量地往中央电视台的摄像机的镜头跟前凑过去。而坂北县委书记县长一干人则如来宾,规规矩矩地缩在一边。

蔺铁军依然有些气鼓鼓的,他使劲地掸掸不知什么时候沾在衣襟上的一星土,和宁耀武白局长曹科长一起纷纷下手,去擒拿一只只犟头犟脑的猎隼。许家辉也一个剪步跳过去,欢天喜地地加入了这放生者的行列。

看到许家辉也不能免俗,柳杉杉心里对他不觉添了一分轻视。

一个凑上前去看热闹的坂北县的工作人员,挡住了扛摄像机的小万,小万伸手一把揪着那人,极其粗暴地把人拨拉到一边。

苏寒林对柳杉杉说:“如今这些所谓的记者,有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凌驾在一般人之上的上等人!”

“有时候他们确实会忘记自己是一条让他咬谁,他就咬谁的一条狗。”柳杉杉看着小万摇头道。

强巴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排纸箱子边上,一脚一脚地踢着草皮。他身边的根藏和林业局野生动物管理站的人,在这一口口纸箱子里忙乎着。

苏寒林柳杉杉慢慢向强巴走去。

猎隼用翅膀击打一只只伸来的手,任莉芳惊呼着,缩回手去。

强巴苏寒林柳杉杉退到一边,仿如与己无关一般。

熊元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才仁递给他的猎隼,对着一个个黑洞洞的镜头,高高地将猎隼抛入空中。

随着一声声的欢呼,百十来只猎隼腾空而起,它们鸣叫着,呼啦啦的飞向蓝天。

苏寒林柳杉杉将镜头对准那些展翅高飞的猎隼。

但有几只猎隼很快飘落在地,环眼四顾一番,蹒跚地向放生者走来,另有几只猎隼,则栖落在附近的电线杆上,只只呆若木鸡。有一只猎隼,在空中转了一圈后,竟直扑安塞贡,在他身边啼鸣环飞,迟迟不肯离去。

强巴走过来指着那些丝毫没有去意,与人亲近的猎隼对苏寒林柳杉杉道:“这些隼大都连着多少天被喂了大麻,有的即使没喂那玩艺,时间一长,也就失性了。这样的猎隼放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落入人手。”

强巴说完大踏步走上前,去驱赶那些在草地里东张西望的猎隼,但那几只猎隼像家禽似的在原地扑腾几下,仍旧徘徊不去。

柳杉杉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拍起照来。

“喂大麻!”苏寒林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

蔺铁军面对着几十号巴基斯坦盗猎者,大声地宣布当即将他们送离坂北时,那些巴基斯坦人一声欢呼。

有几个巴基斯坦人喜不自胜地扑过来拥抱曹远刚他们,有几个干警一脸尴尬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样的拥抱。

有些个以为自己会判重刑的巴基斯坦人如同劫后余生,一脸舒展地钻进了那两辆大客车里,几个干警也随即跟了上去。

*

“哼!”看着当今世上中国唯一的小兄弟,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苏寒林随即想到了当年的苏联红军。

苏联红军进入东北,抢劫、杀人、强奸,无恶不作,对中国平民犯下滔天罪行,就连苏联红军的好战友、中国红军的重要将领、共产党松江军区副司令员卢冬生亦未能幸免,他遭苏联红军拦路抢劫后,用俄语警告正在抢劫的红军士兵,说要向他的上级汇报,当场被杀灭口。相比日寇入侵时的残暴,苏联红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几乎无人被问刑责。四九年到六十年代初有不少在援建东北的老毛子,强暴中国人之妻女后,也常常逍遥法外。

听到苏寒林的感叹,柳杉杉也低声道:“凡共字头,只要是所谓‘同志加兄弟’的,便没了底线,他们可以与狼共舞。”

大客车鸣了声笛,缓缓地驶离了众人的视线。车窗上依次闪过了安塞贡、阿有普汉和若力塞尕的脸庞。

若力塞尕被诊断为肺炎,这两日虽然还有些发烧,但已无大碍。一见苏寒林柳杉杉,他激动地绷直了身子,向他俩大力挥手。

苏寒林柳杉杉立即向若力塞尕挥手作别,目送着大客车离去。

大客车走远了,强巴眼睛看着别处,摇摇头,声音闷闷地说道:“仅仅只是罚款,几十元到几百元,最多的也就是千把块。”

苏寒林一点情绪也没有,他看见许家辉和新华社的老韦,向他挥了挥手,便无精打采地摆手作答。

熊元庆才仁众厅长蔺铁军宁耀武和记者们,也纷纷上了各自的车。到处是一片砰砰嘭嘭的关门声。

强巴一甩手,也向吉普车走去。苏寒林柳杉杉相视一看,也慢慢地跟了过去。

苏寒林回头看看那几只仍然呆头呆脑立在原地不动的猎隼,叹道:“曾几何时,它们在这儿没有任何天敌,威风凛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的体形虽然不如鹰鹫,但也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细看之下,也有一股子王者之气。”

柳杉杉一步三回头地去看一只体形大于它同类的猎隼,它突然精神一振,扬起头来,目光如法国球星齐达内似的锐利地瞥了她一眼,但它随即垂下双翅,蓬松着一身的羽毛,蔫蔫地垂下脑袋,卖起呆来。她觉得走在前面的强巴的神气也有点像那只隼。

远处那几只猎隼,又在风中摇摇摆摆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发出一声声悲悲切切的呖叫。在这叫声中,一片片长草向一边倒伏下去,一团团洁白如絮的云彩,急急忙忙地向天边飞驰而去。

猎隼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苏寒林柳杉杉贴在车窗上的脸则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

从猎隼放生地一回来,苏寒林就和柳杉杉合计这篇稿子。

柳杉杉又仿佛像她当年在申城晚报实习那会儿一样,脸庞紧绷,眼睛闪闪发光。

苏寒林很欣赏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柳杉杉。他私下对自己说,这个人到底是科班出身,都能说到点子上。

“那咱们这篇东西,就突出喂大麻这个点,从这些巴基斯坦瘾君子喂猎隼大麻写起?整成一个长一点儿的通讯,把前面稿子中没有写进去的东西,一锅端上。”柳杉杉仰脸问道。

“就这么着。”苏寒林点点头。他让柳杉杉回房间歇着去,由他执笔来写这篇稿子。他说她在这儿他写不好东西。

柳杉杉一走,他就把那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稿纸,摊开在桌上,琢磨着他这两天已经写下的一些东西。这篇通讯,除了案子的结果和一些细节,应当说已基本成形了。

*

许家辉他们的房门开着,睡眼惺忪的柳杉杉一闪而过,连门都没敲,直接闪进了苏寒林房间。

她刚才下楼到“红叶文印社”,又亲自在暗房操刀,将那组放生现场的图片,冲印了出来。昨晚上没有睡好,她取了照片,回房间补了一会觉。她是被许家辉他们给吵醒了,他们一回来就开始打起牌来。他们等着开饭,然后午睡,下午去鹿场。许家辉对她和苏寒林说过,他们下乡,有时就像度假那样悠闲。

看见柳杉杉进来,苏寒林就把稿子递给了她。

苏寒林发柳杉杉一支烟,彼此点了。

苏寒林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朝前喷了出去。此刻,他对自己的稿子很满意。

盗我猎隼,还把它们变成“大烟鬼”
国外盗猎者
怎就奈何你不得?

柳杉杉一看这眉题和标题,便深深地看了正在吞云吐雾的苏寒林一眼。她为这个稿题,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了几个,但她觉得都不行。看到这个稿题,她连连叫好。

苏寒林凝视着聚精会神看稿的柳杉杉,心里突然又生出一种惆怅。她有一种他所认识的女孩子都没有的精神,身上有一种带着些微忧郁的高贵气质。

“境外盗猎者不损毫发,乘风归去。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么至尊的法律,对持有他国护照的外国公民,怎可网开一面?猎隼啼血、猎隼绝唱,你可曾听见?外国盗猎者,我们怎就奈何你不得?”柳杉杉朗声念道,而后抬起亮亮的眼睛问苏寒林,“你这样写,人家公安厅能愿意吗?”

“都让他们愿意,我这儿不愿意!”苏寒林指指心窝。

苏寒林从相机里取出拍完的胶卷,把胶卷揣入兜里,又把稿子装入一只牛皮纸袋,向柳杉杉一挥手道:“走,发掉!”

他们一出门,老汪在牌桌上抬眼一看,见苏寒林手里的牛皮纸袋问道:“怎么,刚刚结案,你们总不至于又去发稿子吧?”

“真他妈的敬业!”许家辉一看苏寒林点头,马上赞道,然后用扑克牌,指指房间里的人,“那像你们,一个个混吃等死。”

“那不成!”老汪拿着一手牌,冲过来,堵住苏寒林的去路,笑道,“你苏寒林不够意思,总想着捷足先登,我们一个字都还没写呢,你怎么就这么残忍,把弟兄们都晾一边!不行不行,回房休息,明儿大家一起回去再说,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给我上!”

小宋扔下扑克冲出来,也将苏寒林拦下道:“要不把我的名字给挂上,否则你就得从我身上跨过去!”

苏寒林笑眯眯地敷衍道:“好呀,一准挂上!”

小万起哄道:“你要活,也得让大家伙活呵!”

一直盯着柳杉杉的小宋,转而对她说:“让柳小姐说,这不是自相残杀吗?你让我们怎么向我们的老总交代!”

柳杉杉笑而不语。

小钮扔下手中牌,走到窗户那儿去了。

苏寒林嘻嘻哈哈推开老汪和小宋笑道:“你们一边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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