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林静静地仰天躺着,躺下来的他,似乎比站立时更修长。

柳杉杉觉得身上有点儿发冷。

如果躺在那儿的不是苏寒林,是代天一呢?她还会喜欢被她称作大哥的这个人吗?

逆光中的苏寒林额头高隆,面容清癯,脸上的线条刚柔相济,显得益发的俊朗可爱。

柳杉杉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微微地点点头。虽有一个人不能同时跨进两条河一说,但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同时爱上两个人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可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呢?她只能作出惟一的选择,她跟谁?

代天一的脸庞上下一移,不可抗拒地跳了出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青女尼挽一只罩着布帛的提篮,拾级走向一峰怪石嶙峋的小山。那山上,有一幢飘着明亮金色彩霞的小寺。

带着腥味的海风吹乱了柳杉杉的头发,她的目光朦朦胧胧地穿过轻移莲步的女尼的身影,落到远处显得有些混浊的海面上。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特别脆弱。

“我想,我这辈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出家。我也不赞成任何意义上的独身,那还是一种苦行,身心两方面都是。但愿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其寂寞的旅程中,有人一路同行!”柳杉杉仿如自言自语地说道。

代天一的脸庞上下一移,眼神突然一变,如钢箍一般的手臂,猛地圈住了柳杉杉。柳杉杉的胸腔仿如洋娃娃似的被勒出了声,她紧紧地闭起了眼睛。

代天一将她的嘴唇,满满地吮进了他的嘴里。

柳杉杉由里到外地开始抖颤了起来。

苏寒林的双唇微微地嘘开着,他的舌尖犹如噙在嘴中的一颗珠子,随着呼吸吞吞吐吐。

柳杉杉慢慢地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弯下腰去。

隔壁的大哥大铃声猛地响了起来,柳杉杉一个激灵,马上坐直了身子,她面颊绯红,有点喘吁吁的。

“成花痴了!”柳杉杉轻击一下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掀掉苏寒林的毯子,去拖被子。

凌晨的天气会更冷一些,毯子薄了点。

柳杉杉使劲地扶起苏寒林的头,但他的头一歪一下贴在了她的小腹处。这立即使她想起送他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枕着她的私处睡去的情形。虽然她马上将手垫在他的后脑勺下,但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她是面红耳赤,心如奔马。

柳杉杉轻轻地移开苏寒林的脑袋,将压在下面的被子拖出来,替他盖上。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母亲。

大哥大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一遍,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剌耳。

柳杉杉耐着性子,继续拾掇着床。

让它响去!柳杉杉心想,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杭菊,写稿子写得没劲了。不过,如果再响一遍,她就决定过去了。听到铃声,又响了一遍,柳杉杉去关台灯,准备回房去了,但铃声戛然而止。

这突然消失的铃声,使她不由得一愣。

俄倾,她一下子生出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甚至还觉得有几分不祥。她开始猜测会是谁的电话,可能会有什么事。该不会是父母吧?这样一想,她有点急于要回房间,去看看谁的电话。

柳杉杉在关灯之际,又转头向酣睡中的苏寒林看一眼。

“随着你坠入爱河的程度加深,大脑的某些‘深藏不露’的原始区域的活动,已与爱情建立了长期而又牢固的链接,如同你对食物、温暖、对药物依赖等原始的需求一样。坠入爱河,犹如吸毒。因为那个爱你的人突然离去,你现在所经历的折磨,就像戒断毒瘾那样痛苦。”

那位在香港一家综合医院专门负责动机、情感和神经系统研究的华博士,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代天一失踪后,她开始厌食,继而整夜整夜的失眠之后,杭菊给她请来了这位到上海讲学的医学心理学博士。

华博士,胖大而又白皙,举止优雅而又得体,与壮健如牯牛的代天一相比仿如一头荷兰奶牛。

华博士在浅蓝色的镜片后水汪汪地看着她,又慢条斯理地对她说:“但你大脑中那部分关于这段爱情的区域,随着这种刺激,日渐减少并消失,这些区域终将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当遇到新的恋情时还能再度‘燃烧’。”

也正因为如此,杭菊后来就成了个媒婆,她企图推陈出新,重新唤起或者说再度燃起柳杉杉对爱的激情。

柳杉杉曾经冷静而又客观地想过,她可以同杭菊介绍的男友交往,她觉得他们也有许多可人之处。但处着处着,就没劲了。她甚至还同他们中的一个人睡过觉,可她已完全没有同代天一在一起的那种激情了。作爱时,她始终闭着眼睛,想着的是代天一。

柳杉杉捋捋头发,整整衣衫,决绝地关掉台灯。

她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沉吟片刻,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房间里静极了,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有点慌,手搭在门把手上,又转头向苏寒林看去。这房间里确实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她突然感到:半天没听到苏寒林的呼吸声了。

“天哪!”柳杉杉一惊,奔回到苏寒林的床前,并开了台灯。

苏寒林的眼睫微微地颤动着,眼球在眼皮下来回转动了几下,然后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但又立即闭上了。接着,他长出一口气,眼睛完全睁开了,眨巴眨巴地看着柳杉杉。

他不是马上就认出她来的,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惊奇,然后才彻底醒了过来。

柳杉杉一下子觉得身上热了起来,心里也不再像刚才那么空落落的了。

“大哥,你醒了?”她确认道。

苏寒林在明亮的灯光下虚弱地微笑着,点点头。他颤颤地半撑着身子,看着脸色发白的柳杉杉,嗓音嘶哑,像个病人似的对柳杉杉说:“难为你了!”

“见外了,不是?”柳杉杉赶紧去端水杯。

苏寒林咕咚咚咕咚咚的将水喝了下去,柳杉杉甚至还听见水直接入胃的声音。

一杯凉凉的水下去,苏寒林觉得燥热的身子舒坦了许多,他感激地看了柳杉杉一眼,重重地倒了回去。

“回房休息一会吧,四点多了,要不明天,你就困死了。”苏寒林抬起手臂看看表,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觉得今天特别不爽,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头也很痛。

“你还想睡吗?”柳杉杉探询道。

苏寒林轻轻地摇摇头道:“再不敢睡,我属于命特贱的那种,一睡多了,就头痛,而且还是那种裂开来的痛。”

“那我也不睡了,一点都不睏,再陪陪大哥。”柳杉杉想如果真有什么急事,大哥大还会响的。

“那就谢了。酒一醒,每次都有被掏空的感觉,生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一无足取。心情恶劣得要命。”苏寒林慢声说道。

柳杉杉留下不走,他心里很高兴,每当醉酒,半夜醒来,即使真的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但独自面对自己,还是极其沮丧。于是就恂恂然,起身看电视,无论多么蹩脚的电视剧,他也看。

这时再细看柳杉杉,她就是他所认识的柳杉杉了。但刚才他第一眼看到她时,看见的竟是那个被放大了的小长舌妇。

苏寒林突然灵光一闪,写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女主角就不能像热爱黑猩猩的珍妮。古多尔那样热爱着藏羚羊?她不谙风情,仅仅是爱藏羚,这就够了。

男女主角的身份就是他和柳杉杉目前的这种身份,连漂流瓶也免了,他们邂逅在高原秋季的江河源头,而且是西线无战事,充其量男主角对女主角有那么一点好感,而生一份暗恋。

藏族守林人干脆也直接换成强巴的角色,与强巴不同的是他是一个退休的森警,一生都在追缉那个时时绝处逢生的盗猎者。而后他们意外相逢,最后与那个所谓的马天龙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苏寒林的眼睛蓦地一亮,精神微微一振。

柳杉杉递给苏寒林一支烟,并替他点着。

苏寒林一如平常,一激动,便深深吸了一大口。但他忽然觉得一阵大晕,胸口也很闷。烟除了辣嗓子,淡而无味,他掐了。

“喝多了,你!不过,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那种把酒往死里喝的人。”柳杉杉退回沙发上微笑道,“你知道你在那儿发表演讲时,都说了些什么?”

“发表演讲?”苏寒林想了想,摇摇头。

柳杉杉把苏寒林在鹿场食堂说过的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她对他说:“有人讲,像你这样的,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生态恐怖主义分子!”

“不至于!我想过,如果哪一天,我撞见正要取人性命的东北虎华南虎,或者干脆是一只大熊猫,而且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只大熊猫。我又是一枪在手,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的情况下,我会站在人类的一边,毫不犹豫向它开枪的。”苏寒林不满地一皱脸,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然后添说道,“有些事关激情的演说,也只是演说。不过,那些话,也并非完全是醉话,我确实一直是这样想的,要声明的只是:这种演说只针对那部分只以自己为中心划圆的人类,而非整个人类。”

“臣附议!”柳杉杉笑道,但一想到苏寒林昨晚在鹿场食堂里,多少有些受辱的场面,她的心还是有点刺痛。

“强巴回来了吗,从海卿?”

“来过电话了,回来了,还住他们站上。宁耀武又不跟咱们走了,他还是跟省公安厅那几个人一起搭伴走。明天一早,强巴自己过来,接我们去曲吉寺,然后直接回省城。”柳杉杉突然伤感了起来,她想起在野生办老岳那儿初识强巴的情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完全没有原先的那种爽朗自信了。我觉得他们厅里那样待他,他就再没啥情绪了,人就蔫了。”

苏寒林觉得身上有几分燥热,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半明半暗的天花板,叹道:“是的。其实他在州县那些年,已经被熬得有点吃不住了,我指的是那种熬鹰似的熬。”

柳杉杉使劲地点点头,表示她懂这事儿。她看过一部鄂伦春人训鹰的专题片。

“定下来没,回省城后,打算再去哪里?”

“还是大崆山。”柳杉杉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苏寒林。看到苏寒林若有所思,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不想讲述代天一的故事了。

苏寒林又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柳杉杉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寒林又报了几个地名,最后道:“然后是羊八井,拉萨。”

“羊八井?怎么想起来要去那儿?”苏寒林嚯的坐起身来,转手把水杯放在桌上。

“大哥为啥一说到羊八井,要激动成这个样子?”柳杉杉惊奇地问道。

“那是我的血地。”苏寒林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你居然生在羊八井?”柳杉杉惊喜道。

“是,我爹娘都是搞地质勘探的。我爹临走时,还在我出生的房前屋后,拍了几张照片,他指着我出生的屋子,对别人开玩笑说,这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苏寒林笑了。

“我爹娘六十年代初进藏的时候,在羊八井湖里第一次看见了粗如原木的大鱼,当地藏民把这种鱼叫作神鱼。他们在那举行水葬。那时候他们还是小青年,惊奇坏了。我爹娘常和我说起这事,所以想去看看。”柳杉杉笑道,“我的出生地是当雄,我爹说生下我那几天连续有雨,也没有红太阳。六岁后我开始流鼻血,起先是隔个一天半天的,慢慢的发展到天天流,有一次,止都止不住。我爹娘三十多岁时才有我,他们害怕我会死在那,所以我们全家后来死活就内调了。”

“你怎么没说过,你还在当雄呆过?弄得我还一直给你摆原住民的老资格!”苏寒林泄气地说。他还一直以为柳杉杉是头一次踏上这青藏高原。

“大哥并没有问起过呀!再说那会儿还小,啥印象都没有了,跟没来过一样。”柳杉杉笑了。她又记起了郑子佳在绿岛咖啡店里兴致勃勃地向她摆乎西藏,突然想起她一家是从西藏调回来时,也显得有些扫兴。

一阵小风撩起窗帘夺窗而进,直照苏寒林门面吹来。他微微地打了个哆嗦,身上顿感不适,他觉得自己有点畏寒。

感冒了?苏寒林恼恨地瞟了一眼窗子,仿佛就是这风一手造成了他的感冒。

“大哥不舒服了?”柳杉杉边问苏寒林边起身去关窗。

“有点。”苏寒林摸摸自己的额头,但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就继续卧下。”

苏寒林应一声,重新上床,懒懒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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