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出租司机可能是世界上最有见识的人群了。在能说会道方面,他们跟中共最能言善辩的团干部或乡镇长、村长一类的官吏不相上下,至于在言之有物方面,他们肯定强于官吏。可惜,这些口头文学一直咳风唾地,无能现身为文字,很少成为当代汉语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坐车的机会少,每一次坐车后,都后悔没有带上录音机。那么多鲜活的词语、句子、段子,可惜了。虽然我多次说过,民众受上层污染,已经败落,今天的“礼失求诸野”之野在更大程度上指异域文明;但是,在民间仍然有活生生的人情表达、人性创造、仍有民生日用的真相,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普通人的话语进行收集、整理,我们的当代汉语产品一定不会如目前表现的那样卑劣、自恋、骄傲……它一定会有趣的多,精彩的多,它一定平实、靠谱、朴素、深刻。

我在“今天怎样读历史”的演讲里甚至举例北京的司机:“比如半个月前,我晚上坐出租车回家,司机突然问我知道不知道王丹、陈子明,我说我不仅知道,也在最近几年见过两人;司机一下子显得很激动,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说他的生活,他听法广、BBC,对社会细节的了解比我还要多。他说像他那样的人这么多年生活得太苦了,知道很多事说不出来。他还跟我说,他是胆小,怕事,他知道特务满城走,但司机中也有了不起的汉子。有一个司机,玩世不恭,有一次拉活拉了一个胖子,胖子牛哄哄的,说是主席的孙子;司机就说,中国的事就是你爷爷搞坏了。孙子不服,要教育司机,最后司机把孙子赶下车了。我遇到的这个司机跟我说了一路,最后分别的时候,真的像是舍不得,他也不愿要我的钱。我知道,他不晓得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理。他其实是以自己的生活证实了我们中国人历史感的存在。”

有人怀疑我编造。但我愿意向毛主席发誓,这是真的。

今天跟人一起坐车,遇到的出租司机是一个严肃的中年汉子。我以为他会沉默寡言,谁知道朋友们说得不假:“他们个个精彩!”当同车人问起他的计价怎么还是一块六时,他说,排队换,还没到他这儿。同车人笑着说,黑车司机高兴了吧。出租司机说是。我说不是报道说已经有力打击了黑车吗?出租司机:屁,你信他?到现在也就几百辆而已,北京有多少黑车,小十万辆啊。我说,报道说已经登记了上万辆啊。出租司机:你信,有几千几百辆是什么?你知道吗,平板车、摩的,都算上啊。报个数、造个表,小学生都会干的活儿?你以为警察真的愿意傻干啊,谁不想清闲?谁不想安全?你查黑车,你查到一板儿砖怎么办?

我们都笑了。出租司机:你们别笑,他们真的是很怂的,别指望他们维护治安,除非他们人多势众,估计遇到你们这样的会牛得多。我们沉默,我在想“合群的大”和便衣警察中间的孤胆英雄。出租司机:你们还别不信,我的一亲戚就是里面的,你别以为当官的坐在办公室整一个事儿,下面就给办了。谁傻啊。就发那点儿钱,还要让他们当恶人,谁干?现在都有定位了,巡街警察被办公室里监控,你要是在街边车里睡觉,半天不动窝儿,头儿会打电话,在哪儿呢,干嘛呢……那又怎么着,不行,那好,就一人睡觉一人开车兜风:看你的傻屏幕吧,我们在干活呢,满街转……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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