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居住的小区靠近城铁,中间必经一人行天桥。天桥上,有一算命先生长年驻扎在那里。算命先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瞎子,身无长物,一个签筒,一个板凳是他的家什,还有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是他的娱乐工具。没人没事的时候,他会安坐在那里,抽烟,听收音机,很是享受。我最初看他开驻到四周荒凉的天桥上时,担心他没有顾客,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小区的闲人多,白领也多。一到上下班时间,就看到白领们迈着不变的步伐奔向城铁或奔出城铁。城铁口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定时吞吐出一批工蚁一样的人群。但是,怪了,这些工蚁经常会有一两人变了节奏,蹲在算命先生旁边,听算命先生指点他们的命运。他的生意好得甚至一度有另一算命先生来到桥上跟他竞争,好在这种一桥难容二虎的事简单明了,那个算命先生很快消失了。

我从算命先生身边走过,经常看到他捏着三四个长签苦思冥想,偶尔迸出一两句话来,话不多,但足以让一旁的求问者上心。那些妙龄女子、那些愣头青们,就那样困惑于自己的命运,而驯服地守候着天机。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犯小人。“你今年要犯小人”、“最近半年命犯小人”、“你刚犯了小人吧”……还有,就是升迁,“今年是流年,升迁无望”、“下半年有官位等你”。还有,就是人生事务的传统说法,“前年你有血光之祸。”“四十是你的坎,过不好有牢狱之灾。”看看那么入时的白领一脸困惑:“我会犯谁呢?”“谁这么坏,跟我过不去?”简直让人想笑又怕唐突冒犯了他们。最有意思的是,算命先生多会说,“要注意你身边的朋友。”

这样想来真是不无道理。都市生活丰富复杂,但也没有进步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传统的世界观仍以简单模糊的框架在给繁复的生活提供答案。而且这些答案很有意思。记得我有几次回答大学生提问时说,如果我的生活方式冒犯了某些人,那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问题。这个“冒犯”一词,看来是从小区的算命先生那里借来的。犯小人,对小人来说,不就是我们的存在冒犯了他们吗?

2000年后的我似乎跳出了某种相生相克的五行命运(这样说当然很有些不敬),以旁观者的眼光看待身边的人事,我发现,犯小人一说似乎永远解释得通。比如大名鼎鼎的飞熊先生,他要是春节前去算算命,估计算命先生会对他说,三个月内犯小人;这位向往“时维鹰扬”的先生如果问“犯谁呢”,算命先生也许会对他说,注意你身边的朋友。人生其实如此简单!

我认识的一个年轻朋友最近几年一直在犯小人。他跟小人共事,心里别扭得都不好意思跟我们说。语云:小人穷斯滥也。对小人说了很多话。但我看到,对朋友来说,他对君子小人的理解是立足于群己权界的。是的,唯君子能群,而小人眼里的机构永远是一个黑社会似的组织,有等级,有老大,有山呼海应般的恭维。这个小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不愿把平台、机会交给年轻人,反而跟年轻人争风吃醋,把机构看成是自己的独立王国。老头儿在别人主办的会议上看到年轻朋友也应邀出席,他的脸就沉下来了。老头儿听说年轻朋友的发言被媒体大肆报道,他就不高兴了。这位年轻朋友不得不辞职,在理事会挽留之际,这个老头儿流着泪动员员工要搞掉他。

看这小人犯的。

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独立中文笔会

200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