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中国的政治思想领域,派别林立。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毛派。今日中国社会,弊病丛生,充满丑陋与罪恶,其根源盖出于中共一党专制,而毛泽东正是这一制度的奠基人。一方面,毛派对现实生活中若干弊病进行了大胆的揭露;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美化毛时代,主张用毛的那一套解决问题。这就不能不陷入极大的自相矛盾。

譬如说,毛派正确地指出,今日中国,工农大众处境悲惨,形同奴隶;但同时他们又坚称在毛时代,亿万民众空前觉醒,工人农民当家作主。这就怪了:亿万空前觉醒的翻身当家的主人怎么会连一次主人的大权都不曾行使,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奴隶了呢?除非他们原来就根本不是什么主人,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权利,也就是说,除非他们本来就是奴隶。奴隶之为奴隶,不一定是处境悲惨,而在于其不由自主,自己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里。你可以把毛时代中国工人农民的地位吹得天花乱坠,但你无法否认的是,在毛时代,工人农民的“主人翁”地位是党中央恩赐的。大寨的农民陈永贵当上副总理,沈阳的售货员李素文当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不是靠自己竞选当上的,而是党中央让他们当的;后来的党中央不让他们当了,他们就当不上了。在毛时代,工人,主要是国营企业的工人,有铁饭碗,有公费医疗、单位分配的住房和退休金等福利,但是这些福利都是那时的党中央颁布的政策所恩赐的,后来的党中央改变政策了,这些福利说没有就没有了。“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如此而已。

很多毛派对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情有独钟。他们说,今天中国走资派当政,劳动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正好证明了文革的正确,证明了文革“不但在理论上,而且在路线、方针、政策、策略上都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毛派们为什么不高举文革的旗帜,再搞一次文革,造走资派的反,夺走资派的权呢?可惜不能,因为当局要镇压。那么为什么在文革中,群众又能够造反夺权呢?为什么曾经一度,那些大大小小的当权派那么顺从呢?要批斗就批斗,要弯腰就弯腰,要挂黑牌就挂黑牌,不要说他们手下的军队警察在一旁作壁上观,就连他们的贴身警卫也都不出来保驾。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当时,毛泽东掌握了绝对权力,各级当权派和军队警察都是发誓要忠于毛主席。是毛泽东提出要批判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号召群众造反夺权,所以各级当权派和军队警察都祇好服从。文革造反是奉旨造反,是狐假虎威;并非群众自身拥有了真正的权利和权力。文革的意义,据说是解决了“中央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的问题,然而正像这里讲的,发动文革的前提却是中央必须是牢牢地掌握在“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手里,也就是说中央没有出修正主义。这不是明显的自相矛盾吗?且不说毛的文革本身是好是坏,问题是,群众根本无法通过文革这种方式去反对他们想反对的政府。和毛派们说的恰好相反,文革不但在理论上,而且在方式上、策略上都是自相矛盾的,是完全错误的,是行不通的。

那么,接下来,毛派们该怎么办呢?过去,毛泽东在党内遇到来自同僚的阻力,就威胁说要“重上井冈山”。其实,毛无非是倚仗着军队在自己手里而强迫他的同僚就范而已。今天的毛派们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决不说什么“重上井冈山”。众所周知,毛泽东是主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祇是今日之毛派毫无此种打算。早就有人向毛派建议,建议他们另立山头,成立毛派的共产党或曰中国共产党(毛)。可是要这样做,就必须要求自由化民主化,然而毛派们又是最坚决反对自由化民主化的。照理说,今日毛派既然早已被赶出权力中心,沦为在野派,连公开发表言论的权利都被剥夺殆尽,因此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们也该争取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然而许多毛派却仍然坚持把自由民主视为自己的头号敌人。这等于作法自毙,自掘坟墓,实属愚不可及。

如此说来,毛派的前景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它继续反自由反民主,这样,它在政治上的地位祇会日趋边缘化;要么,它转而支持自由民主,这便意味着毛派将不再是毛派而变成社会民主主义派或民主社会主义派。一直有人断言,在今后的中国,毛派将成为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但是依我看,这一断言是没有根据的。◆

2007年11月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