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笔》第九期:张铭山:梁信和工友的一天(下)

Share on Google+

上接第八期

以后的活干得还算顺利,中午时分,吊架支架安装完成,剩下扁钢连接再有2、3个小时也就完成了。

中午照例是馒头和大头菜炒肉。所谓大头菜炒肉,就是用猪油膘炼出油渣炒大头菜,每份菜里能有一、二块油渣,基本上用水煮,油星都不多见。工地食堂的伙食标准控制在每天每人4—5元钱,好一点的饭菜大伙也吃不起。大伙打上菜拿着馒头,急匆匆地到自己的宿舍里吃饭。这段时间对大伙来说,非常宝贵。1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除吃饭外还有半个小时可以休息一下,放松一下酸痛的身子。

下午上班前,梁信和伙伴们把下一个工井的材料准备好,放到翻斗车里,这样能省出些时间。如果把正在干着的工井干完再回来拉材料,就要用双倍的时间。梁信和施工队的伙伴们,平时干活有时也磨蹭一下,10个多小时的工作,如果每天都一板一眼地干下来,谁也受不了。但今天不行,必须在明天电缆施工队上班前把活赶出来。如果干不出来,谁也交代不了。这种活只能自己紧自己。

下午的活比较顺利,梁信和付海卸完料,辛福已经把一根扁钢按尺寸加工好。付海赶紧把加工好的扁钢固定好,梁信也合上电焊机的闸刀开关,拖着电焊把子凑上来焊接了。辛福加工完扁钢,先到下一个工井安装支架,这样工作就快了。下午两点多钟,梁信和付海完成第一个工井的安装,马上把电焊机等工具挪到第二个工井。第二个工井是个小工井,已经干完第一个工井,活也干着顺和了。下午6六点下班,6点多一点他们干完了第二个工井,并把工具搬到第三个工井。谢天谢地,他们虽然浑身疲乏,但看到有望完成这个看着没有指望的紧急工作,心里也就高兴起来了。

晚上7点钟,已是昏暗的夜晚了。风雪依旧是紧一阵缓一阵的刮着。雪的反光,使昏暗的夜晚有了些许的光亮,使人能朦朦胧胧看清地面上的情况。梁信和他的两个伙伴吃饭前,已经把所用的支架吊架,以及晚上照明的碘钨灯都运到第三、第四个工井准备好了。梁信吃罢晚饭招呼着两个工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工井,先把两盏碘钨灯接上电,再把电焊机、支架等工具材料搬进工井。有这两盏碘钨灯,在工井里干活就能既光亮又暖和些。一切都已就绪,晚上的加班马上就能开始了。

梁信与付海看辛福抽自己卷的烟末,也凑上前去卷了一只点上。从去年开始,民工们平常抽得2元5角钱一盒的哈德门牌香烟没有了,而同样2元5角的红金龙、大丰收牌子的香烟,味儿不好又不顶抽,其他抽着可以的香烟,最贱的也得4、5元一盒。这个价格,梁信和工友们都承受不起,所以,大部分工友改抽烟叶了。烟叶让临沂的工友从老家捎来,这种烟叶劲儿大,还便宜。

刚到工井,梁信和伙伴们不急,先抽只烟稳稳神。平常有定额的加班,队长不催得那么急,也很少来监督着工人干活。工井的活急着,队长靠工地也紧,现在有望完成,队长也就不常来监督了,所以,他们也没有必要像白天那样一停不停地拼命,干活的时候紧紧手活一点也不慢。

今天晚上的加班,梁信他们是十二分的不愿意。白天在风雪里冻了10个多小时,身上虽然毛衣毛裤、棉袄棉裤的穿着外面还套着带着帽子的棉外套,但一天下来身上没有一丝热乎气。脚上虽然穿着仿军用翻皮棉鞋,但早已被工井里的泥浆浸得湿漉漉的,脚趾头冻得跟猫咬着似的生疼。梁信疲惫地坐在支架上抽着烟,肚子灌了一天的凉气,现在又隐隐约约地疼。今天晚饭时,平日不喝酒的梁信,为了驱寒喝了一杯烫得热乎乎的白酒,这时不但没有暖和的感觉,反倒一阵阵地打寒颤。

付海长年的民工生活,把身子糟践的像一架一动就吱嘎的快散架的小推车。平时一天10个多小时的劳累下来,面色都是黄的。一睡下,付海就在梦乡里哼哼唧唧的到天亮。一旦天气变坏,付海就浑身酸痛靠吃止痛片撑着——长年超负荷的劳作,把他的身体透支完了。但不干又怎么办?付海因为家里穷,40岁上才娶了个拖着一儿一女两个“油瓶”的女人,现在好容易把这带来的一儿一女儿娶女嫁拉扯大,但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到20岁,还上学,还没成人。还得拼几年命,把自己的儿子拉扯成人,才能缓过这口气来。付海和辛福是同村的,他们一年中除麦收、秋收和过年都在工地上打工。

付海是施工队里唯一自己吃“小灶”的。付海今年近六十岁了,平时自己买点豆腐加上点咸盐吃上一天,有时买点黄豆或花生米用盐水一煮凑合几天,工地上民工食堂1元多点的菜都舍不得吃。辛福的嗜好,就是抽抽从家里带来的烟叶,再就是中午、晚上喝点2元一斤的袋装酒——他自己说,干活就是靠酒支撑着。今天一天的寒冷,胳臂的摔伤还隐隐作痛,如果不是队长硬逼着加班,这个外号“钱虱子”的辛福,也早钻进被电褥子烘热的被窝里去了。

辛福是工地上最能加班的,从没听他抱怨过加班。辛福和付海等工友,因家在山区,地里指望不上,靠农闲时打工为生。辛福为给两个儿子结婚,拉下一屁股债,现在两个儿子早已跟他分了家另立了锅灶,日子过的也是紧巴巴的。辛福跟妻子小女一个家过日子,除了还债以及日常生活外,女儿上大学花销大,辛福是拼着老命打工挣钱维持着。别人麦收、秋收还回家趟,辛福则除过年那几天假期外,一年300多天在工地上挣命。辛福没什么技术,一天50元的工资,加上加班一年收入16000元左右,女儿学费生活费再省也得10000出头,还得给妻子3000-5000元买化肥、农药以及维持家庭开销。

再不愿意,活还得干。梁信招呼了一声,三个人又开始紧张地忙活开了,拖了时间是自己的,晚饭后队长说了:“活今晚早晚干完,绝对不能因为我们耽搁明天敷设电缆,否则上下都难看!”如果真干到天亮,明天再在雪地里熬上10个小时,那罪可就受大了。看现在的进度情况,谁知明天晚上加不加班?

梁信用钢卷尺量好支架尺寸,辛福跟在后面用电锤在工井壁上钻孔固定支架。这时付海也支好吊架等着梁信过来焊接了。梁信焊完第一根吊架付海把另一根吊架也就支好了,三个人忙得像陀螺一样,没有一丝空闲的工作着。22点30分左右,辛福固定完支架,又用扳手加工接地连接用的扁钢。梁信焊完吊架,付海又忙着把加工好的扁钢固定到连接位置上,梁信则把焊口一个个焊接起来。

谢天谢地!刚过0点,第三个工井就结束了。三人急忙把工具搬到第四个工井。刚才累的张口气喘的付海,这时候被一阵阵的北风吹得只打颤。把工具搬运过来,三人的心情也从紧张的劳动中松弛下来。付海受伤的脚拇指这时只觉得一跳一跳的疼痛。付海提议到碘钨灯那里暖和暖和抽支烟,辛福也随声附和着凑了过去。梁信的肚子一阵阵的疼,硬撑着坚持到现在,也随着他俩到碘钨灯处,烤烤手休息一下。

“梁师傅,你去请示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干吧?”辛福愁眉苦脸地说:“我们冻了一天半夜了,下半夜这么冷,付海脚伤了,一旦成了冻疮就麻烦了。”

“我去请示一下,”梁信犹犹豫豫地皱着眉头说:“我的肚子也是一阵阵的疼。”梁信说完走出工井,先到避风处去蹲着解手。下半夜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刮着附近的电线,发出瘆人的尖叫。梁信虽然蹲在低洼处,但风雪仍然打着旋,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屁股上,像针无规则的乱扎着。梁信蹲了10几分钟,肚子的疼痛略微好转,起身向队长的宿舍走去。

梁信顶着风雪,走进队长的宿舍,叫醒沉睡的队长说着来意。“不行,”朱队长没等梁信说完,就崩豆似的喊了起来,“就是不喘气了,明天上班前也得给我干完!别跟我说理由,跟老板讲!”说完,朱队长拉上被子合上眼,把梁信晾在那里。

梁信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工井。其实,梁信也明白,朱队长也没有办法。工期紧,人少,谁也没有好办法。工期紧,是电业局的事, 电业局的活一直就是军事化的,说什么时候交工就得什么时候完成;人少,是老板的事,老板一直是怕人多窝工,所以工地上的人员一直是不够用。

朱队长小学文化,经常说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狼天生吃肉,狗天生吃屎。人就是这么分类的。”,“艺不压身。上等人吃香喝辣靠命,下等人在世上混靠手艺”。是啊,电业局的人,别说干部什么的,就是职工工资高不说,没有人干体力活,干活的都是招来的临时工。他们在工地上晚来早走,也就是来混日头。最苦的就是像梁信等外包队里的打工的,一天10个多小时,还经常加班。

梁信一面生气一面想:施工队老板,这时搂着老婆在梦乡里酣睡着。即使队长、施工员,同样是打工者,不但工资一个人顶两个人,生活上吃小灶,工作上也比较轻松。难道人与人的差别,真像朱队长说的像狼和狗那样大?难道必须把人分成吃肉的狼,和吃屎的狗?

“艺不压身”这要怎么看。自己干着电工,有时还得干着电焊工的工作。虽说工资比别人高一点,但经常这样加班身体也受不了。这不成了“能者多劳”?

梁信一面走一面愤愤不平:自己1989年因不满社会现状,同情八九民运,被判刑8年。没有想到八九民运死难者的生命,和民运志士的漫漫刑期,换来的是社会的一步步的腐败黑暗。

梁信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沉甸甸的:自己坐牢开除公职后,家庭一直靠妻子的工资支撑着。现在妻子也下了岗失了业,还得每年交养老保险。孩子也因自己坐牢疏于管教,学问不成,打工又不想干,全家重担一齐压在自己肩上。本想在有生之年,搞一搞文字方面的东西,促进社会发展。现在看来,一是没时间,二是在物欲横流的大环境下,文字又有什么用呢?三是即使自己有时间有能力搞,一旦局势紧张,家庭靠谁支撑呢?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俗话真对。

梁信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井,对两位工友传达了队长的指示,三人发了一阵牢骚后,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凌晨3点,工井支架安装完毕,把工具运回仓库又用了半个小时,三人像虚脱了一样的疲劳,但他们赢得了宝贵的一个半个小时。在被电褥子烤的热乎乎的被窝里,睡上1个半小时,多么幸福啊!

三人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爬到床上躺下,几乎同时进入梦乡。在这1个半小时里,没有社会不公正,没有被强迫的加班,没有白天的烦心事。这才是真正的和谐之地,和谐之乡。只是可惜,今天属于自己的这段时间太短了。

 

2010-5-18

 

阅读次数:3,028
Pin It

评论功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