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在最后经受四。五天安门事件的重重一击之后,精于权谋、枭雄一世的毛泽东终于在沮丧和恐惧中命归黄泉。然而,30年来,为毛泽东所最为担心的“鞭尸”却迟迟没有发生——个中原委,值得我们说叨说叨。

在毛的心目中,他一生干过两件事。一件是赶跑了蒋介石,另一件是搞了文化大革命。对第一件事,毛并不担心。他认为死后不会有人拿它做文章。他担心的是,有人会拿第二件事对他实行“鞭尸”:继任的执政者通过否定文化大革命来批他掌权以后的错误和罪行,并进而在制度层面上彻底非毛化。毛没有想到的是,被他用一句“说是永不翻案,靠不住啊!”打下去的邓小平,虽然用计除掉了毛钦定的接班人华国锋,却怎么也不肯当中国的赫鲁晓夫。而曾被毛整得死去活来的黄克诚,也“很有道义地”站出来护毛。结果,共产党于1981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不仅绝口不提毛作为独裁暴君的罪行,就连他的错误,甚至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的“错误”都被轻描淡写,谎称毛的动机是好的,是不慎被坏人江青、林彪利用了(难道不是更坏的他,利用和耍弄了江青同志和林彪同志?!)。应当说,邓小平大权在握后,在制度层面上进行了局部非毛化,但是,毛的核心政治遗产——一党专政制度,却被当成宝贝似的,批不得,动不得,改不得。自邓以下,江泽民和胡锦涛也都是这个套路。虽然没有毛那两下子,极权主义搞不下去了,但威权主义还是要搞的。

不难明白,中国官方拒不批毛而护毛,其实是为了护已,护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但是,官方能顶住30年,而且看模样还能顶一阵子,这就不光表明他们结党营私天性之顽固,同时也表明,中国民间的觉醒和施压在总体上还并不到位。

当然,要说真正看透毛和毛所建立的制度的人,民间已是大有人在。多的不说,就说李志绥、王若水和高文谦,他们对毛的透视和对毛所建立的比皇权专制更为差劲的极权专制的透视,可谓洞若观火,入木三分。但是,民间怀有臣民心态的人也还不少。10年前,我听说故乡有位先前相熟的人在家中高挂毛泽东像,而且逢年过节还要焚香膜拜。于是我带着《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前去见他。我自然并不奢望他会轻易认同我的见解,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拒绝听取关于毛“本来面目”的史实,并干脆拒绝阅读李志绥的书!他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毛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英雄、伟人和超人”。当时,他的痴迷劲使我又吃惊又气愤。

怀有臣民心态或小农心态的人,在潜意识中总是需要有人代表他们,从上面给他们阳光雨露,从前面给他们指点迷津。2年前,我和故乡的一位朋友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论。那位朋友倒是敢批毛泽东(在私下里),不仅如此,她还大批马克思、耶稣和释迦牟尼。然而,有一个人她不仅不敢批,而且连半点质疑之心

都不敢有,甚至连直呼其名都不敢。我对她说,你受了共产党的迫害,因而盼着共产党早日垮台,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用本质上和共产党的一套相类似的东西去反对共产党,你将依然处于被奴役之中。新的个人崇拜和新的专制,同样会使一个人丧失独立人格,丧失独立思考权利,丧失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她回答我说,崇拜这个人和崇拜毛泽东不一样;崇拜毛泽东肯定是错的,崇拜这个人绝对是正确的。有了10年前的类似经历,她的痴迷没有使我吃惊和气愤,但是,却使我觉得悲哀和苍凉。

不必讳言,在敢于公开抗争威权专制的民间阵营之中,我们也常常能见到臣民心态的真实流露,见到以专制反专制的以邪攻邪之道:什么“圣人出,黄河清”,什么“红天已死,蓝天当立”,以及八字还没半撇,所谓“总统”人选和“政权接收大员”就全有了。还有,说是要搞天鹅绒革命,但对哈维尔、米奇尼克的“和平演进”,却又以国情不同为由而拒之门外。更有甚者,自己作为硬体动物躲得远远的,却好意思说丁子霖老师等理性、不屈的抗争者是软体动物,还紧着煽乎别人去搞暴力,搞决战,这就连孙大炮和共产党都不如了。

依我个人之见,中国再也不需要另一场现代版的改朝换代。致力于争取中国民主化的有志之士,应该像哈维尔、米奇尼克那样坚守良心的维度,在责任伦理的驱策下表里如一地搞政治,在中国大地上推动实实在在的和平演进和公民社会的创建。为此,我们既不能对掌权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能急功近利,宁左勿右,不择手段。在这里,我愿意坦陈,我不能相信有人在2005年作出的、在我看来是轻率的断言:三、五年之内,国人必将赢得一场天鹅绒革命的胜利,无论这种断言是根据“邪恶政权早该灭亡”的咒语得来的,还是基于《易经》八卦的推演所得到的。

2006-9-23于北京家中

(自由亚洲电台2006年9月26日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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