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资治通鉴》周纪一

此篇说头等大事,为囚犯必须会的日程特技!

吃喝拉洒,是人都必须妥善解决,无论您把老三篇演得热泪盈眶,或是想提干而终日斜肩谄笑;哪怕你五大三粗,气势轩昂,或许楚楚动人,百媚回首,以至于打雷下雨,地动山摇,该拉的时候得排出所有的私心杂念,情书账单,先让裤头裤腰离开,得有特种练功姿态,触景生情的外表。这和伟大与渺小,高尚与低贱毫无关系。既然肚皮要纳进,肠道就得输出,积压不得,梗阻要命。南京人为贪财而幻想出貔貅,这种没有肛门的动物,竟然可以违背自然法则,实在太滑稽。我在芬兰患盲肠去动手术,不知怎么却弄成线路闭塞,差半天就见阎王,医生急忙拉开我的整个腹腔,扯出已经发黑就要漏洞的肠道斩去一截,才有今天的话题。

为这头等大事,西方人发明了很讲究而又舒适的达歨溜塞(WC),或“脱衣勒贴”。可同胞就很会开窍,联坑而施以毛带称就当了皆大欢喜的俱乐部。那到是,连上海文明都市,二十年前,阿拉与侬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纽扣,清泉喷射出哗哗的响!哪怕满街闺秀擦肩而过,去来咫尺,也熟视无睹。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常去上海,真想不到这么吊儿郎当的阿拉,能做出质量蜚声的产品。感谢老外渐渐来多,街头露天便池才声消匿迹。现在抽水马桶倒是家喻户晓,说“喻晓”并非落实到位,比如我年年回国乘坐火车,十几节车厢里只有软卧车厢配有土不土,洋不洋的抽水马桶,看也肮脏怪异,连那些豪华住宅,五星级般的涂抹,名画悬挂,厕所里还是坑是凹,莫说回去的爱国者,也顾不得乡音鬓毛衰不衰的干活。

那么,监狱里怎么解决这头等大事呢?我才进去那天,与别的囚犯闲聊,随目四顾这“插队落户”的咫尺天地,炕板上的犯人各坐各的,各吹各的,老幼青壮,强弱胖(才进去的)瘦,三三两两,一堆,一团,唧唧咋咋,表情有的轻松,有的悲戚,这是犯人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那阵子我坐在最里面,面向数米距离外的牢门,叠叠的盖瓦从房顶连接前后两面斜倾,湿腻不平的地面和汗迹癍癍的炕板。最是墙壁上那零零碎碎,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线条,新旧色泽,斑驳陆离,修修补补拱显凌乱的泥灰图案,看着看着,在我脑海里总有另一个奇特世界,神游其间,有时当清明上河口岸的街头,来来往往车马,熙熙攘攘人流,各类货摊,喧嚣烟尘,一种朦胧的冥界可以引人入胜。就在那刻我的神飞意驰瞬间,一个镜头令人哑然惊异,不知是恐怖,或是羞愧?让我很想扭开视线,但又不得不加以关注。

从进门的右边有个一米宽的横向过道,最里边墙角有两个粪桶相距不到一米。便桶和水桶造型不同,两个耳朵状的木板冒出桶沿几寸长宽,正方形,中间钻有乒乓大的方孔,那是用竹夹套上连接绳索担挑作用。当然,牢房这样的“活动厕所”,凭那两个冒出耳朵,让犯人能耍出“杂技”之造极登峰。

就在此时此刻,一个从炕板上站起身来的犯人,五短身材,黢黑肤色,踏着一双烂拖鞋,吱吱擦擦的走向便桶,同时用双手挽上腰间斜插腹部,那身子扭动的姿态便于松开皮带,前端的衣服给耸起三角,就开始施展表情坦然而有自在的绝招。他先望便桶看看,再转身将门边的干净水桶提起,倾倒一些进入便桶,大夸度的扭身放回,裤子已掉了部分,他将双手顺势往下一推,外裤内裤一卷缩在膝上,深色衣服下是白翻翻如开花馒头状的模型。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身型下弯,双手斜撑把持两个桶耳,象要抬举用劲发力,又恰恰相反压紧,默默稳定重心,试一试,跨一跨,上升一足定在桶沿边直径对沿。这样和双手形成“三点式”,身体随之移动,体重慢慢均分,象武林高手的轻功在即,身体飘然引起,落在地面的足后跟微微上抬,把地面的引力变换到空中,自然规律给彻底弄反,又象登台表演高难度攀援,最精彩的是那最后一腿移向另一侧桶沿同时,一只手配合得准确无误的离开桶耳,极似练功人跨腿摆莲半圆到桶沿。这姿势如不恰到好处,稍有闪失,非“人仰马翻”,壮怀激烈而后“空悲切”不可。当然,囚犯毕竟是囚犯,能想之所不能想,能做之所不能做。

让我们再看下文,

这下,他双腿平登在只有一公分厚度的桶沿直径两边,稳实得象踏住整个地球,一付活脱脱的马桩,勾头缩背,双手彻底自由,抬上胸前下颚,怡然自得。然后微微扩张眼珠,呼吸禁闭,脸庞慢慢充气,嘴唇部位逐渐突出,眼珠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青,猛然一下,那串奇特而又人人熟悉的声音凌空而下,不似大江东去,而是沉鱼落雁,圆圆的桶径,大圆心对小圆心,引出一项惊天动地的工程,在一个高精尖的位置,把人类的吐故纳新表演得尽善尽美。重庆儿歌里有这样的白描唱词:脚蹋两方,手拿文章,眼睛一鼓,便凼便凼。真是声色并茂,见风不说风。当然,哪有的镜头,囚犯不敢拿文章,黑黢黢的边角,看什么呀。

看他坦然灵巧之至,就做了惊险离奇的动作,要是这轻功用来飞檐走壁,石迁也自叹不如。可对每个囚犯而言,这是牢狱生活的基本动作,一进去就得立“竿”见影,须会这门侠技。作为男人做牢还方便一半,小溲照自来水法处理,感谢上帝,可这大溲,他老人家怎么就不用鳄渔用眼泪的办法输导呢?看来厚待囚犯不仅有我们的伟光正同志。近闻西安有世界首创男厕女用,广告上一个窈窕淑女站得直端端小便,轻松愉快。要是让这位空前绝后的叶姓女设计师去坐牢,那同胞的什么便都能站立处理,牢狱也当度假村了,岂不善哉!

再看那便桶,这是木工用8公分左右宽,一公分多厚度的木板,上端口沿稍薄,大约40公分的长度,连接成圆,直径约35公分,外用铁丝或竹条刳紧,加圆底用据木粉填塞缝隙,刷上桐油防漏防干裂。在塑料没有问世之前,农村城市都用这类木桶。粪桶为倾倒方便,竹夹在对称的桶耳柄上,竹夹倒下,整个桶径空圆,便于粪瓢进出翻动舀兑。水桶则是直接在中部伸出木板连接横木,绕上绳索可连接扁担肩挑。曾经农民用这样的粪桶进城收纳粪便,县区街市还议价销售,三分两分的争得象现在公司老板的重要合同。郭沫若在1958写诗吹虚粪便好香。那年头,时有晚饭时间,家家炊烟缭绕,饭菜香蕴之季,大人孩子有的在户外用餐,端碗之间,突然农民来到,一声声吆喝:“倒桶哟!”哈!那真让人觉得鼻子是多余器官。有的家将尿罐(其实是大小便共同的瓦缸,读到此的网友抓紧收藏啊,重要文物,将来价值连城也不定呢?)倒与农民之后就在门前洗刷得臭水四沾,这玩艺据说清廷大员用来抗英,以为是原子弹的祖宗,结果老外的炮弹有防毒功能,直端端捣毁了大清帝国。信不信由你,在课堂上讲解鸦片战争涉及此桶的英雄行为,老师绘声绘色,同学哈哈大笑,一齐眉飞色舞大壮国威。据说,两百年前欧洲城市也不卫生,让雨果骂得狗血淋头,还夸耀中国人会用粪桶,城乡循环,保护生态,不知雨兄知道我们的牢房,敢不敢来试。

说到厕所,好像春秋时期茅坑还不这么马虎,晋景公被算命的预测,活不过吃新麦子的时候,他一听顿时恼怒万分。到了春季收成,他把算命的喊来捧着饭碗对这位预测大师冷笑着说:我这就吃给你看!说罢要把他推出去砍。谁知正在此时,突然内急,他火速奔向厕所,群臣在堂上久等不回才“急中生智”叫人去看,结果他掉进茅坑里已经淹死逑了。试问,他要会当今囚犯这套绝技,会殉难么?我们的监狱长生于农村,长于田野的灵感,对粪桶别有情衷,用于培训囚犯,驾驭自如,而后飞墙走壁,让社会治安不落俗套。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写过篇有趣的小说“厕中成佛”,两家为争夺厕所市场,竟然被臭死一个老板,读来令人开颜。那足以让老川昏倒成佛的状况,我们不出乱子。

真不知年老气虚的囚犯,能不能这样高攀。牢房中人是不客气的,你摔了大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同样,在吃饭的时间,有人各行其是,睡觉的时间,那咚咚声音,虚弱的喘气当交响乐。监狱食品没有油水,肠胃象没有机油润滑的管道锈蚀,这样排放速度可想而知,蹲久了昏倒活该。

当然,食品长素少荤又少量,于肠胃的活是搜干刮尽,能排出来已是山穷水尽到这个“又一村”,毒气当然不足,监狱长心安理得,大家熟视无睹,见惯不惊。就那么点大的屋子,人生的丑陋行为都置于众目睽睽,说来,倒是该让动物嘲笑才是。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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