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米粉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每到休息日,我总会抽出时间陪母亲上街买菜。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够上回民饭店吃一碗牛肉米粉。回民饭店,顾名思义,就是回族同胞所开的饭店了。县城不大,饭店却不少,但只有回民饭店独树一帜,最受食客们欢迎。就算如我这样八九岁的小孩子,也是非回民饭店不进的了。事实上,休息日陪母亲上街买菜,是一件相当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既要提菜,又要帮着留意“第三只手”的威胁,倘若没有奖赏,我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吗,恐怕早就闹着回家跟小伙伴们爬山去了。

回民饭店紧靠菜市场,店堂阔大,招牌醒目。那时不像现在,一律用铝制卷闸门,铝制卷闸门在当时并未普及,因此,玻璃木门便成了回民饭店标志之一。只不过,回民饭店的服务员不仅不勤快,甚至还有点懒惰,玻璃木门几乎从来没有擦拭过,久而久之,原本透明的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渍,母亲戏言,如果将油渍刮下,炒个小菜怕是绰绰有余了。尤其恐怖的是,尽管店堂表面坑坑洼洼,塞满了黑色污垢,却相当滑溜,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在地。母亲每次带我进了店堂,总是紧张兮兮地攥住我的手,生怕一不小心来个“狗吃屎”。

然而,回民饭店的生意依旧红红火火,来往的食客络绎不绝。虽然回民饭店杜绝一切与猪有关系的菜,但红烧牛肉、干锅牛杂、红油焖牛肚、麻辣三合汤(主料仍是牛的内脏)等牛制品却叫人百吃不腻。尤其是麻辣三合汤,由牛肚、牛血、牛筋、牛油文火炖成,加入了胡椒、桂皮、八角等调味品,味道异常鲜美与麻辣爽口,叫人喝了一碗立马又想要第二碗。许多经济条件不好的食客,来回民饭店,其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一碗大米饭加三碗三合汤,一样吃得欢欢喜喜,开开心心。

母亲向来节省,想要她出钱在外边吃饭,那是绝对不干的。但可以吃一碗牛肉米粉,五毛钱一大碗,足以将我的小肚子撑得浑圆。每次出了菜市场,我提了满满一篮菜直奔回民饭店,临进门的时候,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地将猪肉隐藏进菜篮最深处。母亲说,如果让服务员看到我们将猪肉带进饭店,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们赶出来,那样可就出大“洋相”了。母亲的话我似懂非懂,不过,正是从那时起,我忽然明白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还是存在一些不同差异的,难怪老师上政治课时反复强调要尊重少数民族同胞的风俗习惯,否则会引发民族矛盾,给国家与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和现在不一样,回民饭店是先交钱再吃米粉。首先去柜台交5毛钱,收银小姐会发给你一块小竹牌,上写“牛肉米粉二两”,然后去厨房,厨房大师傅收了竹牌后才开始给你煮米粉。印象里,回民饭店的厨房不管春夏秋冬,温度总是保持在三十摄氏度以上,这显然是其通风设施简陋造成的。因此,每次去厨房,都好像进入火焰山一般,让人感到阵阵窒息与难受。

好在吃米粉的过程始终是一种高级别的享受。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回民饭店用的是什么米粉,但在这里,却是正宗的邵阳米粉。在米粉帝国的版图上,邵阳米粉只占据静默的一角,却像一个真正的“大咖”那样保持着矜持。和常德米粉比起来,粗细虽然相当,但邵阳米粉更劲道;和长沙手工粉比起来,劲道虽然相当,但长沙手工粉却是扁的——也只有到了长沙地区,才会有米粉吃“圆的还是扁的”说法,事实上,米粉从来就应该是圆的,古时候的人们就认为天圆地方,民以食为天,按照这个逻辑,米粉怎么可能是扁的呢?和攸县米粉相比,二者劲道相差无几,形状也一样,但邵阳米粉的体积却又占了上风,足足粗了一大圈。正宗的邵阳米粉,直径在0.18mm左右,精选优质的本地大米,再用纯净、甘甜的资江水泡胀,研磨为浆,待到滤干,搓成粉团煮热,最后榨成整齐的米粉,就像长长的白丝带,柔韧、白净,充满了迷人的清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邵阳米粉有了邵阳米粉,就必然要配备回民牛肉做码子。众所周知,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是日本的神户牛肉——虽然我并没有吃过,但在私底下,我却认为,回民牛肉完全可以与之媲美。尤其是经过回民饭店独特卤水烹煮过的回民牛肉,肉质鲜嫩,嚼劲十足却又不沾牙齿,麻辣可口,辣的人满头大汗,却又痛快淋漓。

爽口的三合汤、润滑浑圆的米粉、香辣厚实的大片牛肉,每一样都让人直流口水。然而,面对如此美味佳肴,母亲竟然无动于衷,米粉上桌后,望都不望一眼,只是一个劲催促我快点吃完回家。母亲的心思很快便被我看穿,她哪里是无动于衷啊,她是舍不得再花5毛钱买上一碗!要知道,一斤猪肉才8毛钱,够全家人吃三餐中饭或晚饭了,而一碗米粉一个人吃还嫌少,长期下去,经济上怎么可能承受得起呢?明白了母亲的苦衷,我再也不肯独自享用米粉了,每每吃完三分之二,便丢下筷子说已吃饱,这样母亲只好将剩下的米粉全部消灭。

回民饭店最终还是倒闭了的。原因很简单,八十年代,人们头脑单纯得可爱,对饭店的服务质量,环境卫生根本不在乎,可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市场经济打破了原有的思想格局,仿佛一夜之间,人们忽然变得挑剔无比。回民饭店以不变应万变,就算饭菜再可口,那又怎样呢?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他们当真做不出有特色的美味佳肴么?实际上,回民饭店正是当年那些国有饭店的一个缩影,因此,以一种平和的心态退出历史舞台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倒是邵阳米粉,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的发展,重又焕发了新的生命。现在,在很多大城市的繁华地段,都能看到写有“邵阳米粉”的硕大招牌,邵阳米粉终于也开始在全国各地攻城拔寨了。作为后起之秀,默默蚕食着常德米粉、攸县米粉以及桂林米粉的市场。大概,这就是邵阳米粉的魅力所在吧。

2017年3月8日于株洲家中

作者简介:

刘淼,70后,长沙人,出生于邵东,后迁居至株洲,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理事,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人才库入选作家,曾供职于某国企,后供职于某杂志,现居家自由写作。主要作品有小说《沈情的背叛》《香水有毒》《盆村事件》,散文《一个人的馒头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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