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的功夫星期天中午到了。那天我像高英培范振钰在相声《钓鱼》里说的那样专门让我妈烙了两个香喷喷又大又圆的葱油饼。一个为小徐准备的,另一个当然是为了靠劳我自个儿了。我穿上了半袖工作服,脚上蹬了一双旧球鞋,有模有样地挎着背包急匆匆就出了家门。按照小徐给我的地址,我坐上公共汽车直奔他家而去。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光景,小徐家真让我找到了。那是一座用青砖和水泥板建筑的七成新的四层楼房,红瓦斜面的房顶,黛绿色方方正正的格子窗,四四方方的楼形。小徐家就位于楼的东头一单元。当我远远地看到小徐家的那扇珠红色大铁门后心里一阵紧张加欢喜,刚想急步上前敲门,那扇门竟然自动开了。只见小徐贼头贼脑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溜了出来。他也是一身的工作装,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沉甸甸地斜挎在他那势单力薄的右肩膀上,左手提着两个鱼杆,右手食指竖在嘴上,两只眼睛盯着我摇着头打着暗号,意思是说别出声。

造船厂码头离我们住的地方远极了。我俩用了二个多小时换了两次公共汽车才刚刚看到码头的身影。下车后放眼看去,造船厂桅杆林立,一条条万吨巨轮像一排排高楼大厦一般你推我挤地在码头上矗着,轮船的近处是一条条交叉的马路,马路上大大小小形状和颜色各异的汽车卡车川流不息着,轮船的远处是和蓝天融为一体的碧蓝色大海。我们看在眼里心里激动幸福的浪花越涌越猛,便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走在了通往造船厂码头的乡间小路上。谁曾想那天正是夏日,又大又圆的太阳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仿佛不把我俩活吞了不肯罢休似地,令人禁不住想起了十个太阳的故事,多亏了后羿射日啊!否则让人怎么活呢!二十多分钟以后再看我俩,早被太阳晒得像两个干瘪的小老头,一个个精疲力尽气喘吁吁,满脸大汗淋漓,敞胸开怀的,身上披着的那件短袖的工作装早已经湿漉漉的了。

终于,青岛造船厂码头到了。在小徐的带领下我俩轻步潜行,绕过了热闹的工作区,三拐两拐来就到了位于码头一角的一块极其僻静的绿荫处。在这片绿荫里,有趾高气扬不怕炎热高大凛然的白桦,有缩头缩脑不惧寒暑五短身材的刺槐,还有那排列有序胖乎乎的正在无精打采歪着脑袋沉思着的垂杨柳。在离这片绿荫不远处是一大片用水泥铺成的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一字排开或倒“T”字形的为大型货轮停靠的泊位。码头的岸壁和旧日的驳岸不同,是讲平等的,和地平线在一个平面上的,由巨大的满身刻有花纹的青石砌成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人为的磨难,这些大青石的表面早已被磨擦的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夺目的银光。沿着海边放眼望去,码头的岸壁或弯或直或依恋着水儿逦迤而行,在其末端齐刷刷的与水面形成直角,威风凛凛。据说,退大潮时,海面离码头岸边的距离竟然有十几米之多,歪头看去,悬崖峭壁般的惊险;涨潮后,尤其是遇到大风,海浪们像打了鸡血,一个个张牙舞爪跳着吼着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涌起的海浪离码头岸边那个近,有的海浪竟然一个鸽子翻身转体便蹦跳在码头之上。我们到达时,正逢风平浪静,又是低潮,水儿在阵阵微风的吹拂下缓缓地起起伏伏,轻轻拍打着岸边并发出了阵阵欢声笑语。在不远处的码头旁边,一条巨大的轮船正在沉睡,似乎还发出了阵阵的酣声 。船上船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趴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懒懒地眯着眼睛。再远一点是点点白帆和片片白云或拥或离,简约有致,和刚才人来人往热火朝天的工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静谧极了,分明是法国马奈画笔下《草地上的午餐》的延续。

我看到这样幽静与祥和的场面就像见了救兵一样,也顾不上钓鱼了,一屁股就坐在了绿荫下赖着不走,从背包里拿出行军水壶,打开壶盖,一口咬住壶嘴,咕咚咚就猛喝一通。刹那间就感觉到心里凉凉的,那股舒服劲别提有多美了。然后,心里就一个劲地唠叨:“你就是打我骂我逼着我走,我也不走了。”其实,我们的钓点也到了。

要说小徐可真不含糊,只见他在绿荫下休息片刻后,从容地从背包里拿出了直径不大,网眼筷子粗细的撒网,并有板有眼熟练地把撒网一层层折叠起来,握在了手中,网的下端有一粒粒的小铅坠,随着小徐身体的晃动还不停地做出了美丽而有节奏的舞姿。显然,这是地地道道撒网前的准备,因为这对我来讲并不陌生。我从小就喜欢到河边抓鱼抓蟹的,不知道多少次遇到过渔夫在河塘湖边打鱼,撒网前就是这样准备的。之后,小徐便缩着脖,猫着腰,弓着腿,像夜间偷鸡摸狗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岸边,探头探脑的同时,一双山羊小眼便聚着光,凝着神,朝水下不停地看啊!瞄啊!突然,他的身体虎狼捕食般猛然笔直地挺起。同时,双手高高扬起来做出了像老天爷求雨的动作,并在蔚蓝色天空中划出了两道明亮耀眼的弧光。紧接着,忽得一下,一只张开的圆形大网飞云腾雾般奔行在空中,打眼看过去恍如天女散花,又似一团国庆节夜晚撕裂黑暗的艳丽烟火。然后,水面上响起了渔网入水时唰唰唰的声音,美妙的宛如秋时的树语竹歌。令人禁不住想起山间传来的美妙如流水般的牧童笛鸣。没多久,渔网已经落到了水底。小徐轻车熟路把手中的网绳抖了抖,然后不慌不忙老道地拉着网绳一节节便把渔网收了上来。然后,把渔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我不看便罢,一看便大呼小叫。“啊呀!我的亲哥哥哎!” 顷刻间人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了。只见鱼网的底部有二十多条二三寸长的小饵鱼正和渔网跳着贴面舞。看在眼里小徐万分激动,竟然在他那白皙皙的脸上浮出了两片绚丽的红云。他急忙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不大的玻璃瓶,然后往里面装了些海水。我也没有闲着,早就兴奋地一跃而起,大惊小怪地来到渔网前,慌里慌张地把网住的小鱼一条条拿了出来,并放入玻璃瓶中。

有了小鱼做饵后,小徐把一根鱼杆递到我的手中让我用, 他用另外一根。小徐告诉我这两根鱼杆都是进口的,贵极了。为了买它们,花了他大半年的积蓄。听罢,我感觉责任重千年,手里拿的已经不是一根简单的鱼杆,而是一大把黄金手饰。我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鱼杆,果然不凡。和现在的鱼杆相仿,小徐的鱼杆也分上下两节,其表面用油漆刷的锃亮,鱼杆上也有过线环, 打眼看上去,比起我那根用竹杆自造的鱼杆不知道要强去多少倍。更令人惊奇的是鱼杆的把手处还按装着转盘样鱼轮,有冲锋枪转盘那样大小,又恰似现在的飞钓鱼轮,鱼轮上缠满了白色的尼龙鱼线。小徐千叮咛万嘱咐,说鱼轮和鱼线也是进口的,当前最流行的款式,贵极了,用时千万注意不要让鱼线与岸壁摩擦,千万要紧握鱼杆,以免一不小心把鱼杆鱼轮喂了大海。

小徐在准备渔具的时候,我拿出了精心钻研的气势,蹬大眼珠子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小徐的一举一动。就看见小徐把鱼线从鱼轮上抽出,穿过鱼杆上的过线环后,在鱼线的末端绑上了一个不大的鱼钩(鱼钩的大小可能有2/0)。然后,小徐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绣迹斑斑大约有两盎司重的大头螺丝帽,并把它小心翼翼地绑在离鱼钩一尺多远的鱼线上。一切就绪后,小徐从玻璃瓶里拿出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饵鱼,把鱼钩钩在饵鱼的尾巴上。几个快步,小徐就来到了岸边,一扬手,螺丝帽带着鱼钩,饵鱼和鱼线便噗的一声亟不可待地钻入了水里。小徐抖了抖鱼线,满意地冲着我说:“就这样,让螺丝帽落到水底就可以了。”我点头的同时嗯了一声,也学这小徐的样子做了起来。不一会,我的鱼钩带着饵鱼也落到了水底。我俩紧握鱼杆开始了耐心的等待,五分钟过去了,没有鱼咬钩,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鱼咬钩的迹象。只见小徐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抓着鱼杆拿出了打太极拳时的慢动作,沿着岸边缓缓而行。就这样,小徐走了几十步后又折了回来,然后周而复始耐着性子不停地走着。突然,小徐手中的鱼杆来了个大弯,小徐竟然不慌不忙,故意等了片刻后猛地提起了鱼杆,鱼竟然上钩了。小徐不敢待慢,用力摇着鱼轮。没有多久,一条一磅左右的偏口鱼被小徐拉到了岸上。我看在眼力即高兴又心急。高兴是因为水下有鱼,心急是因为为什么鱼儿还不咬我的鱼钩呢。小徐用毛巾擦了擦手,又用手背擦去了额头上长势见好的汗株,紧接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网兜,一转手把刚钓到的偏口鱼放在网兜里,通过绳扣又把网兜的入口封死,然后通过长的绳索把网兜放入海水里,绳索的另一端则绑在了岸边的铁柱子上。

此时的小徐得意的像刚走出情人睡房的有妇之夫,兴奋的两个鼻孔一张一翁,恍如羽翼未满的小燕子在窝里扇着翅膀学飞行。他故意把眼睛里的喜色硬硬地甩给我,看到我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后,竟然在眼角和嘴角上拧出了一道道复叠的笑纹。没想到的是小徐在给我做笑脸的刹那间竟然能把钩饵鱼甩鱼杆的一系列动作完成的惟妙惟肖,一气呵成。他不畏炎热再一次开始了他的岸边慢行。这一次,小徐做的动作更夸张,仿佛故意气我似地,双手拿着鱼杆架式和劲头就像气势汹汹的日本鬼子端着机关枪在田间扫荡。那天小徐的运气真好,连连得手,不到一个小时竟然又钓到一磅左右的偏口鱼四条。反观我,无论怎么做,怎么模仿,,怎么装腔作势,怎么像跟屁虫似地尾随着小徐在岸边慢行,鱼儿就是不咬我那带饵的鱼钩。一时间,在火辣辣比蝎子还毒的太阳下,热得我额角上渗满了亮晶晶的汗水,额前脑后的头发湿的像倒在水里的海草,心里又烦又乱满脸的不快,人急得团团转,差一点就变成了一只正在旋转的陀螺。

又过了片刻鱼儿仍然不咬我的鱼钩。我那充满自尊的心理防线终于垮了,不得不低三下四求救于小徐了。于是,我可怜巴巴望着小徐,哀声道:“鱼怎么不咬我的钩呢?小徐,你过来帮我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小徐放下了手中的鱼杆,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起了鱼杆抖了抖,嗤之以鼻不屑地摇着头,说:“你知道吗?你的螺丝帽悬在水中。这怎么能钓到鱼哩?”他看了看我那板板的没有活力的面孔,没好气地又说:“你应该放线,直到线儿变得松松的为止。”小徐的话音未尽,上钩的鱼儿突然拉起小徐的鱼杆就往水里拖。要说还是小徐眼明手快,他一个箭步跳到鱼杆前,右手快似闪电般抓住了往岸边移动的鱼杆。当小徐双手抓紧鱼杆后,这根鱼杆竟然变成了呼拉圈。看来这条鱼不小,小徐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把上钩的鱼儿拉到了岸上。我不看便罢,一看惊得我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脱离了眼眶。这条上钩的鱼真大,有两磅多呢!看在眼里我的心里更不平衡了。用现在的话讲,今天小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躺着都能中枪。唉!人比人气死人啊!我正想着,砰的一下,鱼也咬我的钩了。我奋力扬起了鱼杆,鱼跑了,空欢喜了一场。这时,旁边的小徐惋惜地摇了摇头,说:“你起钩太急了。鱼咬钩后应该等一等,心里数五下再起钩。”“啊!原来是这样。”我马上换上了活蹦乱跳的饵鱼,又不失时机地让鱼钩和饵鱼入水。过来十几分钟鱼儿又咬钩了。我屏住呼吸,强压下了心中腾起的拉鱼杆的强烈的欲望,忍着万分痛苦,默默地在心里数了五下,然后用力猛地扬起了鱼杆。这一次,鱼上钩了。我即兴奋又担心,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摇着鱼轮。还好,上钩的鱼儿给面子,始终没有脱钩。就这样我把一生中钓到的第一条偏口鱼抖抖索索地钓了上来。当我抓起那条一磅有余的偏口鱼时,顿时感到追星逐月般的幸福与快乐。那时节,小徐满脸浮出了笑容。显然,他是为我能钓到鱼而感到心慰。我怀着衷心感谢的心情望着他,没想到他那黑色眼珠里映出来的是我那一张万分得瑟,自我感觉良好的脸。

再往后,渔情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我俩无论多么努力,多么上心,鱼儿就是不咬钩。钓着钓着太阳开始西下。小徐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 了。我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情愿地收起了钓具,背起装着鱼儿的渔包,搞得像白居易在《赋得古原草送别》诗里写的“萋萋满别情”似地,一步一回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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