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余世存

恒卦关键词

1.

本周在鼎卦时空和恒卦时空之间,日子壹如鼎炉中煆炼。水深火热让网友们转发了大量的段子。有人则从传统文化的角度猜想,“天气热得邪乎,此乃刀兵之象。”

以肉身刷存在者经常会有“没预想到”的懵然或本能反应,脑残和没头脑的表现跟“乌合之众”或畜群喧闹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检讨这壹族群世界性的罕见表现,大概要归因於现代史上的意识形态战争,由其开启了国人惧思惧文的悲剧。重理轻文等等只是其中的壹个表象。壹生吃尽苦头的文人学者以让孩子学理工科为家风家教。直到今天,知识人仍以送孩子到国外求学和生活为壹大目标,这大概是“学好数理化”的当代版本。

诗人虽然看到了众生的苦难,“多少人的痛苦都随身而没,从未开花、结实、变成诗歌。”但仍然为自己所经受的发出了诅咒。

“但唯有壹棵智慧之树不雕,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为营养,

它的碧绿是对我无情的嘲弄,

我咒诅它每壹片叶的滋长。”

借用老子的话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心,及吾无心,吾有何患?这个心,也是头脑,是思想,是智慧,是精神……

於是,不仅他的战友、同道和朋友,如我等自得者都没想到今天的局面;就是掌控局面者有着数月乃至十数年的布局,仍未想到,精神不战而胜的大能。

是的,尽管世人为活着所苦,易受诱惑,犯下罪错,但从世俗生活无望、愚蠢、因循的状态里被激励、唤醒,得益於精神的人格感召。他几乎用了最为孤绝的形式,这惨烈的而又美好的,是他壹个人的战争。我们在作壁上观,我们在消费他。

 

2.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

天气愈热了。我不知道病魔是否全面接管了他的身体。有灵魂出窍经验者大概知道,在经受身心的无尽折辱之后,精神的丝缕可以牵系全宇宙的重量,如同瓜熟蒂落,精神在寻找脱离此身的机缘,那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但他仍有牵挂,仍有忧患,因为她。他最后的要求都是因为她。对我们的爱早在庭上的献辞里表白了。他唯壹剩下的未完救赎就是她。

於是有了不同以往的愿望,有了轰天撼地的世界性关註。但不仅小吏细民发病人财,就是“夏日之阳”及其鹰犬也拿病人做自为得计的文章。数千年传统曾夯实的人伦、养生送死、因果、死生为大等等都失效了。他在我们众目睽睽中呼吸着此生最后的气息,“整个大而热闹的世界只是等待我的死亡!”

对於承载历史和现实悲欢的他,这个世界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的深思熟虑显然不是历史大战中的群众所能想象,对抗并最终救赎壹个堕落的文明,殉难带来的精神力量甚至也非其个人的思想所能比拟,於是,“所有成熟的事物将思考并实践其死亡。”

  

3.

是的,我们多没有想到他就死赴难的可能性。很多人甚至以为他没有享用到移动互联时代以来的新奇和进步,以为他的言行片面而不值得,甚至以为他的牺牲不过是自投罗网的愚弱行径;但他手无寸铁的革命演进到精神王国的救赎,於是在世俗流火的六月七月里电闪雷鸣,像寻常日子里骤起的风暴壹样地蔚为奇观,成就文化独特的事业,神奇地充实、加持了当代的有识之士和有志青年。

在三观尽毁、节操碎了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除了自己拼凑起世界的完整,就是追问权力、资本和知识的正当,追问它们跟造物主之间的关系。权力、资本乃至知识是联系着精神、大道和上帝,还是只刷其自身的存在感?以道抗势,以道统教训政统,以神圣校正世俗,以知识、财富和权力来荣耀神圣,向神明、大道和天良宣誓,乃是它们在世俗生活中履行的优先责任,不如此,无论它们有什么托辞,它们就只是僭主,是恶者,伪者,罪者……

是的,就是他的死也未唤醒更多装睡的人性,仍有刺耳的声音嘲笑他,嘲笑他的亲友。这壹现象实证自上而下的国民生活欠缺最低限度的伦理共识,同为人类的恻隐、同情之心在这些国民身上失去了,他们都只是特殊国度特殊时代的生物,他们不是文明社会的壹员,不是人类大家庭中的壹员。但商略他还未走远的灵魂,他壹定能用他的咳巴语痛骂,也壹定痛心他们的无知和物性。

民国时期,“反动”、“保守”、演过“复辟”闹剧的遗老张勋在天津去世,前往送行者多大两万余人,壹些社会名流如梁启超先生,也加入送别行列。有人感慨,民国多舛,尚且如此自信。如今世界第二,自信爆棚……今昔对比,抚今思昔,不仅潸然。还有人说,老美海葬本拉登,美军至少还他最后尊严,按伊斯兰仪式为他举行了葬礼,还懂得在舰上为他装殓,由阿訇主持仪式。在我文化里,亡者为鬼为神,“祭如在。”壹旦知道有人的亲友亡故的消息,基本的反应都是,请节哀顺变。在外人那里,壹旦知道对方亲友死亡的消息,第壹反应就是,I am sorry to hear that……这些都实证存在的人性和神性,实证生与死的有效联系。

  

4.

对精神的解读将是众人的事业。他的精神遗产远非简单,我在回忆跟他十几年的交往时理出了很多思路。有朋友註意到,他曾是壹个为人非议很多的才子,但他在与社会各界交往里,壹步步从性情中人、从少子成长为我们时代的骄子。我们经常标榜自己跟书面经典人物和圣贤的联系,却多无视我们中间有人活出了墨子、耶苏的生命;我们教育孩子感恩、学习历史上的先贤,却无知身边离我们最近的人类先贤祠的入驻者们的消息,我们的言论多跟扔向袁崇焕、谭嗣同的白菜梆子和口水无异。每壹时代都有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有善与恶的角力,节气时间也不会只有春花秋实,会有立冬立霾的时候,会有漫漫长夜的时候,它需要人格献祭的气节,需要历史候鸟,需要候鸟对留鸟的教化和提撕,需要明灯,良心和希望。

由此,检视他殉难后学人、精英、悲情者和冷漠者们的反应可证我华人社会的精神高地,遗憾的是,平日袖手谈心性,临难往往哑然无声,临事则争先张显自己的伟光正。而有些大义凛然者最需要的不是提高自己的嗓门,而是反省自己的心智。如对其亲友的态度,其实有非常无知的表现。在重大事件可断网络的时候,我们这些当事人已处在壹个不能自主的角色状态。他们其实跟看客壹样,需要从人性深处破土;他们的话语文字变了壹种失重的东西,没有与之对应的经验和现实,都只是算计、乡愿、口舌之快。

曾有英国大学生访苏时求见阿赫玛托娃,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他们问阿赫玛托娃女士是如何看待决议的?这个精神世界的天才不得不再次当众受辱:“两个文件——日丹诺夫同志的讲话和决议,我认为完全正确。”周围壹片沈默……丘科夫斯卡娅知道后又是愤怒又是难受:“这些英国人怎么了?不知是壹群白癡、傻瓜、瞎子,还是坏蛋?为什么他们要触动别人的痛苦?受尽淩辱,严刑毒打,他们却还在问:‘你们喜欢挨打受刑吗?给我们瞧瞧你们被打断的骨头!’……”

艺术家冰逸敏感地註意到文明和正义的问题。

“人类最大的公共文明,首先是共情。慈悲的首先,在於从我们自己出发去怜惜和理解他人的生死离别。即使这生死离别对我们的权力造成了威胁,我们也要有心胸和爱去体会和接纳这样的勇气。唯如此,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群才是高贵的,才是真诚的,才是充满了力量和宽容的。”

“所谓的人情社会,如果‘人情’只是来做利益勾结和提升效率,用人情更快地攫取财富和名声,这个人情就不是人情,而是贪婪和卑微。这个人情无疑是人性中最懒惰和肮脏的部分。最有力的人情是跟我们无关的巨大的哀伤。当我们体会到这深重的莫名的哀伤的时候,内心的无力感虽不能得到改善,但嘶喊总会穿透夜空的淒凉。我们无法接受的真实,不会因为无能为力而成为背负,而只会在哀伤中变成山脉和森林。它会跟我们壹起血肉相连地生长,会最终弥漫世界的山岭。”

5.

“2017年,活在这样的**。”

这样的题目来自本周的壹篇名文,年轻的朋友找到了自己的话语。

大多数人还在短兵相接,於是成就了文字狱史上空前的可能也是绝后的奇观。

“壹个小学生问我,微博上怎么净是错别字?例如,警察被误写为井查,民主被误写为瑉主。我没法回答,只能告诉他,放心,网上的人都知道是错别字,但这个时代需要这样写。”有微评说:这样写,是为了你们以后不用再这样写。

本周朋友的母亲去世,跟他同壹天。他61岁,她59岁,都是不治之症。有人问,他们会在天国相遇吗?会的,所有的逝者都在忘川不息中接受检验,他们都是纠缠我们的量子,他们壹起看着我们在现实生活里积功积德,修齐治平。

曾看到壹个预测说,有壹代人的命运将是这样,他们中有壹半左右的人患上不治之症。我感叹时代的业力加诸无辜者身上。不甘者避之,愤懑者骂之,坦然者受之。每壹个亡魂都有名字,每壹个灵魂都在延续因果。

如很多人理解到的,伟大的精神不灭,他化为壹种象征,成为壹粒子。

先哲给恒卦系辞说,君子以立不易方。

是为本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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