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纪念,将比枪声更大声

2009年似乎是以猝不及防的速度降临的。这是因为在刚刚经历的2008年所发生的事情仍然让我们深陷其中。我又一次想起只有在酒后才吐真言的拉萨友人说的一句话:现在彼此问候不要再说“扎西德勒”(吉祥如意)了,我们既不“扎西”也不“德勒”,我们互相之间需要关照的是“瑟瑟其”(千万小心)。

恐惧依然如乌云笼罩在藏人的头上。一周前,拉萨市公安局副局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刚抓了59名“煽动民族情绪”的造谣者,而所谓的谣言是被指控“从网上非法下载反动歌曲……”一位外媒记者问我“什么样的歌是‘反动歌曲’”?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如果我说,只要是思念、赞颂达赖喇嘛的歌,即使是非常含蓄的表达,也属于被禁的“反动歌曲”,这对于没有受过极权压迫的西方人来说,是不是匪夷所思呢?

甚至不是在每晚公布通缉令的三、四、五月间,甚至不是在军警持枪巡逻的六、七、八月间,甚至不是在继续安设摄像头的九、十、十一月间,甚至就在昨天,听到在藏地的友人说,每到夜里,听见周围的狗突然狂吠不已,就禁不住害怕,怕自家的门被一群国家机器踢开,怕自己被莫须有的罪名带往黑暗中的囚牢,怕亲人受累、自我人间蒸发……当我一次次听到这样的低声诉说,内心非常难过。

恐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昂山素姬说:“在一个否认基本人权存在的制度内,恐惧往往成为了一种时尚——害怕坐牢,害怕拷打,害怕死亡,害怕失去朋友、家庭、财产或谋生的手段,害怕贫穷,害怕孤独,害怕失败。最为阴险的恐惧方式是化装为常识、乃至于至理名言,将有助于保存人的自尊与内在的人性高贵的日常的勇敢行为,谴责为愚蠢、鲁莽、没有价值或琐碎无用的。”

对照今日拉萨,生活其中却不愿沉沦的藏人在自己的博客上吐露心声:“拉萨是纯粹的‘愚乐’城市。她‘愚’乐了西藏各党政机关;‘愚’乐了国内国际的政客,而博日(藏人)也在比谁比谁更‘愚’蠢,看上去更快‘乐’些。”换句话说,人们都在装傻,因为只有装傻才能掩饰内心的恐惧,才能逃避内心的痛苦。遇难者已逝矣,伤口也已经结痂,在胡萝卜加大棒的软硬兼施之下,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我不是盲目赞美西方社会的人。但一位美国总统说过人类历史上最精辟的话,其大意是民主社会有四种自由是不能随意被剥夺的,即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免于恐惧的自由。身为芸芸众生,身为普通常人,我们本应享有这些最起码的自由,但遗憾的是,如此起码的自由竟比天上的星星还难得到。其实我们要的并不多,我们要的不过是生活的权力、生存的意义,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这难道是苛求吗?

在2009年到来的前夕,我收到许多祝福新年快乐、祝愿新年吉祥的手机短信,我知道在这个时刻,世界上各处的人们都在互相祝福和祝愿,此乃人性的美好使然。我也还赠:在新的一年,愿有免于匮乏的自由。其实我还想补充的是,愿人人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对于2008年,就此告别或忘却,并非我们应该重新生活的方式,而记忆与纪念,将比枪声更大声!

2009-1-1,北京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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