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少年一阳是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后出生的,他老人家的这场乱革命结束时,一阳已经粗粗识得几个方块汉文字,所谓阅读也是有的。

《鸡毛信》、《王二小》、《小八路》、《草原英雄小姐妹》、《雷锋》、《少年刘文学》、《董成瑞》、《黄继光》、《邱少云》、《闪闪的红星》和《一江春水向东流》,全是阶级斗争、阶级对立和革命教育的小人书,翻来覆去的。

有一年,少年一阳随父亲到邻县小爷爷家玩,小爷爷是县城公安和法院里干革命工作的,家有小女,有三、四十本小人书,街头上还有租小人书的摊子,数量更吓人。

我羡慕极了,决心将小爷爷家的部分小人书偷走。父亲带我回去的日子一直不可捉摸,我就预先把可爱的小书藏起来,但都被那精明似鬼的小姑娘识破和侦破,人家毕竟是革命家庭出生,有作侦破的家传渊源,自然有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和足够的智慧。

我也有幸运的时候。记得是一年冬天,下了特大特大的雪,仿佛堆积了五寸有余的厚度,我家后院的五株老柏树全被压断,我家后面宗族祠堂改作的小学校旁的榕树尖也被压断。因为雪大天寒,学生大多没有到校,老师又不敢放假,就把我们驱赶到办公室里,烧了许多废字纸片御寒。不知道谁从哪一个角落,抛出了一些图书,有《三毛流浪记》、《小鲤鱼跃龙门》、《海底世界》和一些忘记了名字的彩绘连环画,我于是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我后来再没有见到那些神奇的书了,听说,那天被人们窃走净尽,我后悔自己的怯懦,没有在老师眼皮下偷窃的贼胆贼心,可那是多么好的东西啊。

她们实在是美好的东西!

多少日子,我还惦记着她们,并继续恨着自己。

村里有个复员回乡的老兵,作过彭德怀在朝鲜战场的司令部的卫兵,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他要努力改变农村的面貌,却不愿干笨重的农活,一味地折腾、折腾下去。其中一项,便是要开一间鞭炮作坊。我和别的人们一样,将我的废书废纸收了送到他那里换几个钢币,却发现那里有几本如《格林童话选》、《安徒生童话选》和《木偶历险记》的书籍。我爱不失手,但一个聪明的少年已经和老兵达成用自己的废书纸交换那些奇书的协议,我着实后悔自己没有先行提出交换的意见,并认定自己是一个愚笨的人。我只好巴结那位也在祠堂里读书的少年,希望能得到借阅的机会。后来借了,但没有看完,就被索了回去。

人口似乎在不断地增加,向荒山要粮似乎是必要的。我们的小学校也就开垦了许多荒地,有些收入,便买回一些图书。但借阅很困难,我有幸看过几本,一般是打仗的,比如《吕梁英雄传》、《万山红遍》、《山林支队》。《高玉宝》和《欧阳海》没有看完,谁叫它不打仗呢?后来,据说,那些书被我的表情极其严肃的两位语文老师私吞了,我就又后悔和怨恨我教书的父亲没有也私吞几本。

村上来了个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成都的美女知青,后来很长时间不见,说是嫁给她一位当公安兵的表哥回城不来了,她在祠堂一角的寝室的泥涂墙壁被孩子们捣了个大窟窿。我想:这怎么可以呢?后来,捣窟窿的孩子拿了书翻看,说是女知青的,我又恨起自己的瘟神。听说里面还有,我便趁一个下雨的正午钻进去,在潮湿的纸堆里翻得三本,一本是工人群众的诗歌,一本是郭沫若大师的歌颂社会主义歌颂文化大革命的打油诗集,还有一本是鲁迅先生的《二心集》。全看不大懂,但总比没有好,就把它收起。现在,那本《二心集》还在,似乎还在我妻的房间的书架里。

另一类阅读是看电影。翻来复去的多是革命样板戏,有《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白毛女》、《闪闪的红星》和“马尾巴的功能”的《决裂》,《沙家浜》、《红灯记》也看过,可能太早,印象有些模糊。但最好的是《侦察兵》、《平原游击队》、《平原作战》、《地道战》、《地雷站》、《南征北战》、《铁道游击队》、《渡江侦察记》、《苦菜花》、《卖花姑娘》和《栏江村的妇女们》以及《宝莲灯》。有些电影是在十多里以外的地方去看的,路远坡陡,但我们乐此不疲。人们都夸我,说我看夜电影或坝坝电影从来不会打瞌睡。我感到奇怪,看电影怎么会打瞌睡呢?

因为第二天早晨要放牛或捡狗屎,爷爷是反对我们看夜电影的。一到听说周围某地有电影,他必定警惕和防范,我便要在吃晚饭的中途撒谎拉屎。到了厕所,将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投进去,“咚”的一大声,假装大便落入粪坑,脱身而去。半夜里回来叫门,自然是要挨骂的,但第二日没有事,所以我并不害怕,将来是要继续如此的。

所有这些阅读,使我感到做人就要做干作敢当的、勇敢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母亲却以她的成人记忆告诉我:你很胆小,看见冲锋陷阵的拼杀和严刑拷打的考验场面就发抖,你说你害怕,说长大后做个放羊的或教书的。

关于这一些,我没有记忆。我说服我自己应当相信母亲的话,我的本性是怯懦的。我应当感谢党妈妈的这些教育努力,尽管这些阅读没有把我培养成阶级斗争的螺丝钉和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但它把我培养成了一个有阅读欲望的人。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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