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18 谭 松 木公的呼唤

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从一个讲台到另一个讲台、从一门课程到另一门课程、从一届学生到另一届学生、从一个感受到另一个感受,点点滴滴,滚滚涛涛,时而春雨细润,时而秋潮乱涌,时而爱意温婉,时而恨怨深沉。

多少块垒,淤积心头,渴盼长风出谷,肆意详狂,一泄千里!

且以我的一篇文字,作为这本小书的结尾吧,是一种苦涩的自恋吗?也许。但此时,心中被充满的,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感伤和对我所教过的学生的——深切的爱。

一,深深的鞠躬

深秋,大四学生最后一次上课了。11月4号,我向我教的两个班:汉语国际教育和文化传播班的同学告别。

上午,汉教班的同学全部到场。从大二起,我教了他们两年多,共教了五门不同的课。该班出勤率是最高的,两年多来,除了因病因事,几乎从无逃课现象,而且他们听课也很认真。记得在讲佛陀手印时,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模仿,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活泼可爱。我常常回想起那一幕,一种单纯的快乐,轻盈盈,流淌过我布满尘埃的心灵。

谭松

一种单纯的快乐,轻盈盈,流淌过我布满尘埃的心灵。

最后两节课,他们像刚入校的新生一样全神贯注。
“老师,你要告别讲台了吗?”
“老师,我们即将走向社会,你给我们一点建议好吗?”
“老师……”
我一一回答了学生们的最后提问。我感到了他们即将告别和即将开始时的复杂心情:有依依不舍,也有困惑茫然。
我十分理解他们,但我仍直言相告:你们要面对的是一个XXXX、XXXX、XXXX、XXXX的社会;你们既要面对严峻的就业(生存)问题,也要面对善恶是非的做人选择……
我在黑板上写下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丛日云的名字,告诉他们,丛教授有一个在2013届毕业典礼上的讲话,标题可以是“当面对选择时,请站在正义一边。”,让他们课后去网上查读。

课间没有休息,彼此都珍惜这最后的课堂时光。
我朗读起我以前写下的一段文字:
“……风雨年年,渴盼的心灵在冷漠的大地上焦灼地驰骋,从无奈奔向无奈。
……夜静时分,双膝跪地,举臂向天,祈求赐予一次正确的选择——”

大海边-木公的呼唤

我把最后一句话印在屏幕上,面对全班说:“让我们一起朗读吧。”
“以尉蓝色海水中最纯美的分子,以黄土地中最珍贵的原素,捏合成华夏民族全新的文明走向!”
朗朗的诵读,像旷野里教堂钟声回响,透彻心灵……

下课铃声响了,这熟悉的、伴他们几年青春时光的铃声,此时,已是告别的最后乐音。
“起立!”不知谁叫了一声。
全班同学应声而起,冲着讲台上的我深深鞠躬……

二,依依的合影

晚上6点50,我一如既往走向第三教学楼。
夜色苍茫,雨意迷离,凉凉的秋风在树丛中回旋低吟。
这是又一次告别之行,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步步迈出的,既是向学生告别的步子,也是向我这段人生作别的行走。
一进教室,学生们就说:“老师,我们来合影吧”。她们(全班都是女生)知道这是分别之夜了。

我继续讲上次没讲完的俄罗斯巡回画派:克拉姆斯柯伊、苏里科夫、萨夫拉索夫、希施金、库茵芝……
我把列维坦留到最后。
“这位只活了40岁的天才画家最喜欢画秋天。俄罗斯的秋天,在迷人的美景里,隐示着后面的严冬。列维坦在大自然‘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永恒美丽里,感到‘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人生喟叹……因此,他的风景画比库茵芝更深一层内涵,那就是在宁静的美丽中蕴含着强烈的(有些悲怆)的生命感悟……”
从《弗拉基米尔大道》到《深渊》,从《金色的秋天》到《傍晚的钟声》……最后,我以《墓地的上空》(又名《在永恒的安宁之上》)这幅著名的油画结束。

列维坦《在永恒的安宁之上》

列维坦《在永恒的安宁之上》

学生们敛息屏声,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大四学生的那种“散”。当我讲完后,一位学生一声叹惜:“老师,好想继续听你的课。”
我从那怅然若失的脸上,读到了她们告别大学课堂的复杂心情。

这是一个让我十分感叹的班级。
一年前,我在《民间文学》的课堂上与她们初次相遇,已是大三学生的她们不仅学识苍白,而且反应冷淡。我慷慨激昂,她们微波不兴;我竭力引领,她们面无表情。
我面对的是青春鲜活的学生还是苍老麻木的老人?
一次,讲到半途,望着毫无“灵动”的一潭死水,一向情绪化的我突然说:“我想终止这门课的讲授!我去向院领导反应;你们去向辅导员说明。”
这种冒失举动是我教书20年的第一次,想必也是她们的第一次遭遇。
她们猝不及防,一时惊呆了。
教室一片沉寂。
半响,前排一位女生(后来得知她是班长)用细弱的声音说:“还是把它上完吧。”

从那以后,她们开始有变化了。
看来,面对一潭死水,和风细雨是不起作用的。“太情绪化”这个大缺点居然帮我“拯救”了她们。
(一年后她们才对我说,多年僵死的教与学,已经把她们打造成这个样子了,她们早已习惯死气沉沉的课堂状态,也没有任何老师觉得有何不妥。)

第二学期给她们上《影视文学》时,对这门课一窍不通的我,只得把它变成一门赏析、分析和讨论课。嗨,没想到,这居然启发了她们被压制的灵动性,一个个越来越鲜活,课堂上的互动越来越活跃,以至每次给她们上课竟觉得赏心悦目。
最难忘的是“5?12”七周年时给她们讲地震灾区的情景,最后放周云蓬那著名的歌曲时,我“情绪化”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下课铃响了,几个同学走到我面前,望着我的泪眼,哭成一片。

(晚上,学生发来短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流泪,我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动……”)

告别的时候到了,不会再给她们讲课了。
全班合影,单独合影……
离情依依,夜色浓浓……

(写于2014年11月)

四年相伴

爱的心语——我所教过的学生

注:今天是星期一,原本应当是我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时刻,但此时,我沉缅在对往日的怀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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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