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月22日(一)

上世纪著名的德国法学家、政治哲学家卡尔·施米特有句名言:政治就是分清敌我。他认为“所有政治活动和政治动机所能归结成的具体政治性划分便是朋友和敌人的划分”。这句名言在中国以另一种版本为我们所熟悉:“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泽东),分清敌我友在共产党的党史上被解读为首要问题.直到今天,鑑别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仍然是中国政治和司法的主要机制之一,几乎没有人怀疑它的真理性。

然而,刚刚发生的苏格兰公投,却让我们看到,这个命题是错误的。

9月18日,苏格兰举行了全球关注的公民投票。这次投票是“独立公投”,涉及苏格兰是继续留在英国,还是成为一个独立国家。成立于1707年的“大不列颠王国”已有300多年历史,包括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其中苏格兰土地占王国总领土的33%,人口占9%.如果独立出去,对于总面积只有24万平方公里,人口只有6千多万的“大不列颠王国”的整体国力和世界地位都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面对这样一个关系国家前途命运的重大事件,中国语境中的“国家生死存亡之秋”,英格兰人没有作出过激反应,朝野没有喊打喊杀,没有以大规模军事演习相威胁,没有祭出“分裂国家罪”,没有逮捕独立派领导人。公投前在街边墙上用黑漆喷涂“去投赞成票,投反对票就得死”等字样的“煽动分裂国家罪犯罪嫌疑人”,也没有被像伊力哈木那样遭到逮捕。

对苏格兰的独立公投,英国首相卡梅伦只是温情喊话,希望苏格兰留下,“如独立出去,英国将有深远损失”。很多英国人也是这种态度。尽管英国三大政党(保守党,工党,自由民主党)都反对苏格兰独立,却都支持公投。公民投票之前,王国首相卡梅伦跟苏格兰民族党签订协议,表示尊重公投结果。这意味着,如投票结果是支持独立的占多数,苏格兰正式宣告从“大不列颠王国”分裂出去,独立建国,王国政府也将给予承认.

此次投票的结果众所周知,55%的苏格兰选民投票反对独立,以领先10个百分点的优势将苏格兰留在了联合王国。

统一派获胜的消息得到确认后,力主独立的苏格兰首席部长、苏格兰民族党领导人萨蒙德发表公开讲话,承认公投独立失败,表示尊重苏格兰人民的选择,萨蒙德在辞职之前仍然呼吁苏格兰人民接受这一结果,宣称“公投本身以及超高的投票率,都是民主进程和民众参政的胜利”。

萨蒙德只是要求王国政府兑现公投前夕许下的一系列“投票红包”,即如果苏格兰留在英国,将会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包括税收、开支和社会福利,而没有号召自己的追随者拿起武器。

英国最高领导人、首相卡梅伦就苏格兰公投发表的讲话则称,“明确结果”显示苏格兰放弃独立;一代人的争论已经得以解决;必须聆听数百万英国人的呼声。表示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来改变英国统治的方式,苏格兰公投放弃独立后,希望为整个英国规划“均衡的”宪法架构。卡梅伦承诺将在下届议会上给予苏格兰更多权力;苏格兰民主党人士将参与给予苏格兰更多权力的谈判;给予苏格兰更多权力的法案草案将于明年1月公布。他还称,打算赋予威尔士政府更多权力,英格兰必须能够对英国的事务投票;将新的权力授予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

尽管投票的结果是统一占了上风,但可以相信,即使是独立派占上风,也不会有动荡,不会有战争,不会有千万颗人头落地。不论苏格兰人民作何选择,都是民意,都会得到尊重,不论结果是统是独,人民都是胜利者。

现代宪政民主发祥地英国,这次又给全世界上了全新的一课:原来,不用武力胁迫,用人权、平等、尊重和关爱就能更好地维护国家团结.

用分清敌我友的逻辑根本无法解释这次苏格兰公投。谁是我?谁是敌?似乎全是友。当卡梅伦既不动用军队,也不动用分裂国家罪,且还向独立领袖表达谢意时,他是在用行动教育全世界的野蛮政治家们:放弃你们陈腐的分别敌我的观念吧,当政治脱离野蛮,权力归于人民,就无所谓敌我之辨。

卡尔·施米特由于年代的局限未能理解的,今天那些过时的政治人物(特别是某些党棍)未能知晓的是,文明政治不是压制冲突,消灭冲突中敌对的一方,而是创造性地解决冲突。

一种生态人类学的观点认为,冲突是动物界,乃至植物界的常态.同一区域的依靠同类资源生存的物种之间竞争最为激烈,以至同类相残,动物和植物的冲突通常都是弱肉强食的结局。

冲突也是人类的常态.人类爆发冲突的原因非常多,可能是为争夺稀缺资源,可能是因受困于社会难题,可能是受到不公正对待,等等。当两个人、两个群体或是两个国家交往时,就可能因为需要或某个目标产生冲突,当人们将个人所在群体的利益看得比其他群体的利益更重,且同时将对方群体作妖魔化想像时,还可能爆发战争。只不过不同于动物植物间冲突的是,文明人类不再迷信丛林法则,否定弱肉强食的正当性,文明人类解决冲突不必再过于依靠野蛮暴力。虽然过去许多世代的人类片面迷信武力,导致他们的冲突多以成王败寇告终(最好的也只是避免双输),在摆脱武力迷信后,政治文明发展到今天,人类完全有能力避免冲突滑向战争,可以用丰富得多的手段实现双赢.在今天仍然相信武力是解决冲突的唯一有效办法,丝毫不说明政治家有魄力或国家强大,而只说明政治失败、政治家无能,也说明实力强大的一方在恃强凌弱。一句话,用武力和强迫解决冲突,是反文明的极不光彩的事。

冲突之所以不必以武力为最后解决手段,是由于人们发现了冲突形成的机制和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与过去人类各支之间相互将对立的群体妖魔化不同,全球化后的事实让我们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其实极其微小,虽然这极细小的区别,常常导致分歧、轻视、歧视,乃至极大的冲突和战争。但是,即使处于战争状态中的双方,真正在目标或行为上的对立也只占引发冲突的一小部分,只有加上对对方动机或目标的误解,才会导致冲突更加严重。同时,群体冲突中双方产生的镜像知觉──双方都相信“我们爱好和平,而他们则具有侵略性”──影响下产生的行为,往往会强化原有的误解。

明白这些冲突产生的机制后,我们就有理由相信冲突不是无解的。尽管不少有害的力量会导致冲突向毁灭性的方向发展,人类却有可能创造性地借助其他力量把冲突导向建设性的解决途径。比如:抛开偏见并努力解决确实存在的分歧,在冲突中避免认为别人与自身在价值观与道德上格格不入;进行换位思考,等等。这次卡梅伦等英国政治家和英国国民处理苏格兰独立的方式方法,就是前无古人的,不借助任何强迫恐吓,改用接触、沟通、说服、关爱、人权、尊重、福利和下放权力等一系列原则与动作,留住了苏格兰人。

同时我们也有必要认识到,冲突并非完全是负面的、破坏性的,冲突也有积极的作用,缺乏冲突的关系或组织很可能死气沉沉,通过冲突,我们可以发现参与、承诺和关心。某些冲突如果能被理解和解决,有可能促进人际与群体间关系的变化和发展。

当代著名社会心理学家戴维·迈尔斯的一句话,也许有助于启发我们在更深层面理解冲突、和平与政治的关系,“在最积极的意义上,和平指的不是对公开冲突的压制,也不是一种处于紧张和脆弱状态下的表面的平静.它是通过创造性地处理冲突得到的结果,不同的团体协调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并达成了真正的一致。”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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