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2 老虎庙 知无知

《一条命的价格》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呢?有的人说值鸿毛的价,有的人说值泰山的价,都是形象思维的算法。小老百姓说:“咱这小命不值几个钱”,也是一种算法,那又是自卑的算法,不过形容形容而已,是心里实在那么认为过的。文人将士说:“士可杀而不可辱”,也是一种轻贱性命的算法,看似不把性命当作值钱,其实换得的却是千金难买的人格、尊严。
人的性命值多少钱,其实都是意气说法,没有人敢说可以用秤秤出其价值来,人的性命价值是无法使度量衡等量的。
有一个人与别人不一样,他可以算出自己的性命价格的,不过不是用秤,而是用一种易货贸易的方式来做。像新石器时代人类以物物交换的方式,你给我一头秦岭野羊,我给你十只半坡心形陶罐儿。价值基本对等,双方皆大欢喜。这个人的易货则是用避孕套儿,用避孕套儿交换性命,也就是说,他真的实现了这两物之间的对等互换……
听不明白了吧,就听我细说。

还是在六十年代的毛择东时代,北京的东城区有一所普通的小学,有一位普通的教师,名叫赵义。和最广大的人民群众一样,他也过着最最普通的生活,我们暂且把这样的生活叫做一种精致吧。不过也不妥,此精致非彼精致,我是说不似现在大家所说的生活品质高的那个精致,而是说在物质贫乏的时期却把有限的物质做了精心的利用,这个该也叫做一种精致罢,特此说明。
赵义月薪47元,这个数他拿了十年,未涨。赵义有妻子,乡下来,无工作,因此在学校打扫厕所换取薄薪月20元以贴补家用。夫妻收入共计67元,并无外快。赵义夫妇生有女儿一双,分别叫了大凤、二凤,大的比二的个头整高出一头。赵义妻子个子不高,又只比大凤高出一头。因此妻子穿旧的衣服一律给大凤改作罩衫,大凤喜形于色,大凤穿旧了的又给二凤改穿,因此到二凤身上时,就颜色斑驳,关键处往往有暗纳补丁。所谓暗纳是指将小块的布头由衣服里面衬妥,由妻子使暗针,于表面纳线,看上去只见得芝麻针脚,不露声色。二凤穿着这样的衣服看也光鲜,只是从内里感受着膝盖的憋屈。后来二凤长大了些,不堪这般,就时常噘嘴,表示不快。赵义也觉得不妥,就开家庭会议协商解决。
“食不过佳,充饥则可;身不过华;遮身则可。”赵义说。
“不懂!”二凤说。
“笑破不笑补,穿旧不算丑。”赵义又说。
“那我妈咋总穿新呢?”二凤反驳。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个道理总该懂吧,至于你妈……她比你大呀。”赵义是教师,嘴里道道多,理看着也多。可是他也着实想不起如何解决大的穿旧后不给小的传下去又能做何使用这个疑难问题。

赵义家的大小女人们如此穿衣,就好比俄罗斯套娃,大大小小,环环相套,总也有利用下去的可能。最终委屈了二凤。后来赵义解放思想,开拓思路,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将妻子穿过的旧衣二世不再单传大凤,也开始直接单传了二风,二凤身材差妈妈两等,就有多余布料,赵义把裁剩的就剪成巴掌大小的抹布,白的擦碗,花的擦桌,黑的蓝的用了擦地,各尽其能。除此还剩余许多,赵义家的抹布就绰绰有余,在门后的衣柜里不几年竟存下三大捆。不过从此二凤和大凤一样有喜形于色的时候了,全家欢喜。
赵义家过精致日子的法子很多,人家家里也都有过这些,见多不怪,不算稀奇。下面说段节俭又加点惊险的,你未必听过。
那时候没有买馒头吃一说,饭馆除外,家里一般都自制馒头。蒸馒头分程序如:和面、加酵头醒、揉面、加缄、揪剂子、造型等步骤,最后上笼使大火猛攻。用煤饼子、煤球炉子不可以,那时还没有蜂窝煤一说,火力不劲道。因此家家使风箱,现在在电影里看到过古戏里打铁的要使风箱。由箱子里伸出俩杆儿,箱子屁股后头开一回风口,侧口有通道产风,风入炉膛。使一人来回拉扯那杆子,风箱就噼啪做响,炉里的火就如礼花样儿喷射,这样馒头就熟,就喧腾,否则蒸出一锅塌塌面,粘口,嫌生。

蒸馒头的程序一道也不能省,唯有和面使的面扑儿,可以灵活了小做文章。赵义的做馒头,每顿光省面扑儿就能省出一两只馒头来。这其间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少蒸一次,使面谱就少。每次多蒸,多多少呢?这么说吧,赵义一月只蒸两次馒头,每次蒸一缸。缸是农村里储水用的那种陶缸,半人高,加高粱杆子编排的篦篦儿做盖。一次赵义出差,孩子们和她妈放暑假回了岳父家。等到回来时,缸里发了一缸的绿毛。开盖儿时酒气扑鼻而来,苍蝇飞过一律醉落。第二天赵义把一缸的绿馒头撕了小块,到院子里地上铺上纸,晒馒头干儿……赵义全家吃馒头干吃了十天不到,眼舌发燥,火气顿增,口舌生疮。无奈在一四川籍邻居的指导下又把馒头干回到缸里窝大酱……
那年的秋天,赵义一家人开缸取酱,准备做炸酱面,做回锅肉,做夹馒头吃早餐,还打算送些给邻居以表友谊——反正自己家想吃完是不指望了。却不想当日全家吃面,夜里就一家人呕吐不止,被邻居们用架子车七手八脚地运了去医院。赵义全家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那一缸大酱却没有人敢再吃……

转眼到了1973年,是中国实行计划生育元年。街道上的药铺子、商店里都开始免费发放避孕套。这件事情叫国人着实尴尬。赵义亦不例外。他赵义生来分得清楚性事的深浅那是该在门后头,而非人前。“这事情我看不好推行,国有国情,且是千年文明濡染,哪里容得满街里做大声张扬呢?”
同事们都笑赵义,“难道你是老夫子不成。避孕避孕,不信谁与它无关。”
赵义就说是和愚人无法交流,道德之事,还是好自为之。不再搭理同事。
这事情暂且放下不说。话说那些年,贫困潦倒中,民间自发兴起了打造家具的风气,拿现在话说就是DIY,而在那些年又算得上民间自救。原本是白天上班磨洋工,晚上忙着生孩子的中国人,一时间全民行动,加工钢丝沙发弹簧的,加工桌椅立柜板架的,缝制人革绒面罩头的,生产海绵棕毛软垫的;光是立柜的立脚就分老虎腿儿的,梅花鹿腿儿的、几何腿儿的,锥子腿儿的;买沙发弹簧要看是锰钢合金呢还是废钢回炉再生的;自制的项目也花样繁多,有立柜、沙发、桌椅、写字台;有书柜、妆台、茶几、双人床。世上热闹着48条腿儿、68条腿儿和102条腿儿的争执比试……
赵义所在的小学教师们也不有清高,经不住尘世纷扰,渴望幸福的朦朦胧胧把革命的火气也混淆成了粉色。白日里抓革命,促生产,大搞教育战线改革,晚上却无一例外地算计起打造腿子的资产阶级小九九……
对此,赵义却始终保持了沉默。或许是赵义食古不化,或许是赵义自幼的道德教化让他面对现实变得是不知所措。就连赵之妻也忍耐不住开始了埋怨:“人家怎么就都敢想敢干,敢作敢为,你咋就是个没有出息呢……”
赵义并不言语。只是每日里照旧三点一线,家——校——家地折返,不见丝毫激情。赵义是真的很落伍了。不过也有蹊跷的是,从来不爱逛街的赵义现在却每周日就全天泡在了商场,进这个,出那个,轮番巡游,有时候甚至是下了班后的短暂时间里,他也会到附近的商店里走走。
有一天,下班,赵义对着同事开了口:“今天都去我家看看,我请大家看个东西。”
赵义神色诡秘,透着得意。同事们就都约了去赵义家。
到了赵家,赵义请大家依次尝试坐坐地中央的一对儿单人沙发。“看看舒服不?”他说,然后点上烟,安然站立一旁,还叫来妻子一同观看,看那些同事的大惊小怪,看同事们于那时刻无不流露出的羡慕,甚或含点儿嫉妒。只有这个时候,赵义在自己的乡下妻子面前得到了最大的面子的补偿。他便在那时分,非常感慨——人生一大乐事,不过如此!
什么沙发讨得大家如此钦羡?如此关注?如此嫉妒?
那是一对儿看似蒲团的“无脊骨沙发”。沙发面儿不高,以大红人革包裹,全身不见一颗炮钉,一只腿脚。一位女同事人小,玲珑,坐进沙发那一刻,不禁发出画眉样儿的尖叫:“我的妈呀,这是掉进棉花团子里啦,咯咯……”

“你说对了,追求的就是这个。你能猜出它里面使得什么料吗?”
同事们一同表示兴趣,赵义却不解释,直到同事们离开他家。
第二天,赵家的沙发成了学校办公室里的热门话题,说什么的都有,却一个也猜不透那是什么材料做成。
冬天,市革委会公检法联合小组来了赵义家,一行约二十人,满满腾腾地坐了一屋子。赵妻开始还想给大家泡茶倒水,后来见领头的神色庄严,表情严酷,赵妻给吓着了,独自站门外,就地发呆……那天赵义是被叫走的,空着手,赵妻追了出去,递给赵义一件蓝布褂子:“天冷,早回来哦。”
赵义对妻子点点头,“好吧。”
赵义一走,再也未归。屋子里的那两只沙发也在第二天被单位来人拉走。妻子已无心询问,只当是赵义把沙发送了同事。她心里乱成了麻,因为昨夜里已听来一耳朵关于赵义……
1974年,北京的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消息:“某某小学教师钻免费取套的的空子,通过本市上百家药铺、商店取得三万只避孕套,后为避孕套充气,填充制作无簧沙发……消息最后说,该人已被判处死刑。该犯姓名:赵义。”
那年,国家还未把计划生育定为国策。据传赵义的死刑宣判是因了避孕套的价值巨大。同事们为赵义算了本帐:“避孕套的价值在五角上下(时价),按报上消息赵义白拿了三万只,每只五角乘以三万为一万五千元。”
虽是免费取用,但却是国家出资。因此问题更严重!
赵义被判死缓,后来是死是活,再没有消息。赵妻携二女回了乡下,不再露面。一个问题后来一直萦绕同事们心头:“那避孕套填充沙发是要充满了气体才好呢,还是只充个半满?”无人能解。不过一个流行的说法是——赵义的命值三万只避孕套。以物易物,不好说价,若非要说价的话,那就是一万五千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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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