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九月22日,电话传来朱毅急促的声音:我们的老校友、老右派沈泽宜在九月21日过世了,我则回应说,他得了不治的癌症多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我在为访谈记录片《北大•五一九》做解说的时候,已经多次谈到了他,他在五一九运动中起到了号手的作用,但是他也犯过错误,他又在挣扎中努力改正错误,他的一生,比别的右派,更多了一层艰辛和痛苦,他得了不治之症而活到81岁高龄,表示了他的顽强的生命力,我向他致敬!

在中国历史上一个完全由学生主导的运动并不多见,五一九运动是第一次。在中国历史上起了开辟民主与科学的五四运动实际上是两个不同性质运动的混称,新文化运动是由许多教授主导的,它与学生的关系不大,这次运动的主将是陈独秀、胡适、李大钊等人;反对21条的学生运动才是完全由学生主导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却彼此不分,把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运动混在了一起,误导了民众,也混淆了历史。那次学生运动在今天看来(不是时过境迁,而是恢复了历史真相和新的视角,)并不值得赞扬和骄傲。凭什么火烧赵家楼?这样的暴力值得倡导吗?“梅思平是五四运动领头学生之一,火烧赵家楼第一把火就是他放的。倭国侵华后,“汉奸”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三人宁死不接受正式伪职。倒是当年最爱国的者梅思平摇身一变,成为汪精卫投敌策划人,铁杆正牌汉奸“。(引自网络。)

五一九运动从始至终都是学生主导的。它的整个活动无懈可击,它是和平和理性的。

在1957年5月19日那一天,在北京大学一共贴出了四张大字报,在晚饭后贴出的长诗“是时候了”的第一作者就是现在我们悼念的沈泽宜同学。

这首诗起到了号角的作用,很多人后来当了右派,就与这首诗有莫大的关系,我们就引用沈泽宜写的上半段:

“是时候了/年轻人/放开嗓子唱/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一齐写在纸上。/不要背地里不平/背地里愤慨/背地里忧伤。/心中的甜酸苦辣/都抖出来见一见天光。/让批评和指责/急雨般落在头上”。

他在吃饭时激情来临,放下饭碗,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一气呵成。

下半段是他的同窗好友张元勋写的:

“新生的草木/从不怕太阳照耀。/我的诗是一支火炬/烧毁一切/人生的藩篱/它的光芒无法遮拦/因为它的火种/来自“五四”!…我含着愤怒的泪,/向我辈呼唤:/歌唱真理的弟兄们/快将火炬举起/为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

这首诗具有很大的煽动作用,很多学生的大字报是顺着这一思路写的。

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很快就成了燎原之势,不但整个北大到处都贴满了大字报,而且还蔓延到全中国,在全国形成了史无前例的大字报运动,后来,大字报还作为“四大“之一而写入宪法。
在1957年6月8日之前,中国只有“右派运动“,也就是只有右派“向党进攻“的事实,到了6月8日之后,才开始有了”反右派运动“。这是前后不同的两个阶段。

不幸的是,在反右派运动开始不久,沈泽宜却屈服了,他的一个舅父在清华当教授,也是一个“老革命“,要他做检讨,他的家庭对他也有压力,他写了检讨,并且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他的检讨,——据他说,那个检讨是经过校方大力窜改过的,这引起整个学校的震动,一个”五一九民主运动“的号手,承认自己的动机不纯,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同学表现出激烈的反应,多数人不能认同他的检讨。

他用“党性和良心是矛盾的“来为自己辩解。

这也引起我这个后来的右派和许多同学的鄙视。

我说我是“后来的右派“,是因为我的大字报贴得很晚,五月十九日开始运动,我则直到6月一号才贴出了我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大字报,那时北大的民主运动已经形成,对全国的影响已经形成,所以,无论我怎样赞扬五一九运动的作用,都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就运动对全国的影响而言,这次运动是“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无足轻重。真正起作用的是在五月十九日贴出大字报的八个人,他们分别是:许南亭、龙英华、陈奉孝、杨路、张景中、张世林、沈泽宜和张元勋。

因为检讨所以他只戴帽子,没有其他处分,但是分配工作当然不能理想,他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教书,他一直背着这个沉重的枷锁,踽踽前行。

改正之后,他回到他的故乡浙江湖州,在湖州师范学院谋得教职,他在2006年曾经来到北京,找到我,诉说他的不得已,并且同我一起到北大要求给我们这些右派道歉和赔偿,我没有再看不起他。

1989年机会来了,学生运动一起,他只身来到北京,在群众大会上激昂慷慨陈词,这个演说,后来被制成录音带,传播甚广,他找回了自己。

六四之后要抓他,据说他还是国民党要员陈立夫的义子,杨尚昆一句话,使他免于牢狱之灾,能够终身在湖州师范当他的教授。

2010年另一个同北大右派极有渊源的人大右派林希翎的遗骸归葬台州,沈泽宜离那里最近,就由他代表北大右派,向林希翎表达敬意和怀念之情。

除了教学,他的著述颇丰,著有《诗的真实世界》,《西塞娜》和《沈泽宜诗选》等等。

我们会记得你在“五一九运动”立下的丰功伟绩,吹起号角的精神,也会记得你勇于改正错误的活动,你会长存于我们的心中。

沈泽宜学友,一路走好。

北大物理系右派王书瑶

2014/9/24

来源:《北京之春》2014年九月号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