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 • 克瑞恩 著 吴万伟 译

  

   在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家主席的第一个任期内,习近平经常引用中国经典哲学著作以塑造其有学问和有美德的形象。2014年5月,他在与年轻人的见面中求助于孔子在《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1节中的话“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暗指自己的正直诚信。虽然最近更多听到习的名字与马克思主义话语联系在一起,但我们有很多理由相信,在未来五年里,他将继续求助于新传统主义风格的政治合法性。

   不过,他显而易见的渊博学问是有选择性的。在其最喜欢引用的经典的汇编《习近平用典》中,他引用了孟子—孔子之后第二位最伟大的儒家思想家的话,却忽略了下面这一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习近平为什么不愿意人们关注这些话,这是可以理解的。第一句或许令人愉快,似乎与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吻合,这的确呼应了孟子的说法。不过,最后一句“君为轻”可能让总书记犹豫一番。这是一句令中国其他独裁者都心惊胆战的格言。早在1368年建立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甚至下令将这句话从皇家授权的同名《孟子》版本中删掉,除此之外,删除的还有极具政治挑战性的其他84句话。

   “事实上,习与其说是善于思考的儒道混合体,倒不如说他是热衷权力的法家。”孟子鼓励人们贬低政治统治者的做法似乎有些奇怪。毕竟,儒家传统的关键原则是贤能领袖的必要性。孔子在《论语》为政第二第1节中告诉我们,“为政以德,譬如星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要维持政治世界的秩序,有必要让仁爱的领袖引领所有人行为得体。儒家相信,据此可以导致社会和谐与政治稳定。

   但是,贤德的儒家领袖不应该被当作偶像来崇拜。政治挑战和个人挑战要求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刻意的谦恭。孟子特别担忧专制性的最高权力腐败堕落的问题,关注君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权力的思想焦点。在儒家哲学中,个人崇拜被认为是不得体的和危险的。当国家的媒体热衷于对个别领袖歌功颂德,称赞他是无可置疑的“核心”(党用来提升习近平地位和描述其神圣性的说法)时,这个国家的政治运作似乎已经面临忘记了“君为轻”的风险。

   不是认同权力过分集中,这将让人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孔子本人特别强调保持充分的政治开放性的必要性,以便维持批判性信息的自由流动。在《论语》子路第十三第15节被问到“一言而丧邦,有诸”时,他指出,倘若说的话不正确竟也没有人敢违抗,国家也就可能是灾难性的,因为真正有美德的政府是建立在诚实批评基础之上的。(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习近平的书中也没有讨论这个段落。

   习近平在引用道家经典《道德经》时再次回避了政治上不方便的话语,比如第66篇:

   江海所以能够成为百川河流所汇往的地方,乃是由于它善于处在低下的地方,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要领导人民,必须用言辞对人民表示谦下,要想领导人民,必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他们的后面。所以,有道的圣人虽然地位居于人民之上,而人民并不感到负担沉重;居于人民之前,而人民并不感到受害。天下的人民都乐意推戴而不感到厌倦。因为他不与人民相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相争。(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是“从后面带领”的经典命题,这个观点认为,执政者不应该从上面强加给民众意识形态的和全面的计划,而是应该遵循社会力量实行其优先选择,从下而上地推动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这是与列宁主义民主集中制截然相反的主张,但是,这个彻底的西方概念在习的思想中远比中国本土的道家思想更加牢靠结实得多。

   或许我们不应该期待习拥抱道家,毕竟道家思想极其模糊和复杂,有时候似乎自相矛盾。《道德经》和《庄子》的作者并不试图设计现代国家的治国方略,庞大领土和官僚体系的管理者需要更加实用的政治哲学。但是,习引人注目地习惯性地回避了中国人根源于儒家和道家思想所理解的政府管理,即休养生息而非共产党赞同的无所不包什么都管的政治风格。

   请考虑《论语》为政第二第3节: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如果将此段落与《道德经》第57篇的片段进行对比:

   天下的禁忌越多,而老百姓就越陷于贫穷;人民的锐利武器越多,国家就越陷于混乱;人们的技巧越多,邪风怪事就越闹得厉害;法令越是森严,盗贼就越是不断地增加。(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两者都表达了对过分依靠法律、管理和规范作为政府管理方式的怀疑。虽然都最终强调了自己更喜欢的社会秩序(儒家不引人注目的德政;道家的自然主义自由),但他们都与习治下不断加强的充满限制性和压迫性的“法治”大相径庭。

   当然,中国存在另外一种经典哲学非常符合习巩固专制权力的过程:法家传统。法家强调残酷的政治现实主义,主张统治者要不惜一切代价牢牢抓住权力,法家在第一位秦朝皇帝统治时期有最血腥的表现,该政权以焚书坑儒而臭名昭著。(用中国历史标准,这个残暴政权非常短命:秦朝(公元前221-公元前206年)仅仅存在了15年就被民众起义推翻了。)

   或许想避免过于亲密地与依靠血腥杀戮统一中国的残暴的秦始皇相提并论,习近平选择性地引用了法家的观点。但是,习的书中并没有出现著名法家韩非子的这句话“民众的意见是不可以遵行的,就像不能听从婴儿的想法一样。”(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韩非《显学》)

   比习回避法家令人讨厌的内容更加显著的是,他为自己塑造的传统儒家推崇的谦谦君子的公众形象,这进一步暗示某种程度的道家智慧和高贵。在另一本讲话文集《平易近人—习近平的语言力量》(军事卷)中,习非常奇怪地提到《道德经》中神秘莫测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通常,这句话被理解为警告政府管理不要过分干预民众的生活。但是,当今政权无处不在的监督、控制和压迫事实上几乎根本没有让哪条政治小鱼不翻腾的。

   儒家和道家存在显著的交叉,焦点集中在他们对政府管理的理解上,其假设的社会自由和政治自由要比当今中国的自由要大得多。如果习真的不辜负他如此喜欢引用的经典的期望,还有更多他刻意忽略的经典,中国或许有更大的机会真正实现古代中国思想家的理想。

   事实上,与其说习是善于思考的儒家道家的混合体,倒不如说他是热衷权力的法家人物。对于儒家来说,适当的祭奠和丧葬礼仪是人的基本义务,国家不应该干预家庭的丧亲之痛。但是,习的政党骚扰已经过世的人权积极分子家属,因为她试图为丈夫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这种违背儒家基本规范的行为表明习非常契合韩非子的思维方式:“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韩非难一》)

   作者简介:萨姆 • 克瑞恩(Sam Crane),在威廉姆斯学院讲授当今中国政治和古代中国哲学。

   译自:Philosopher King by Sam Crane

   https://chinachannel.org/2017/11/17/philosopher-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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